第52章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四)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四)
淩茗正虛弱,聽到他的聲音更不願搭理,沈硯見他還敢嘴硬,便将劍扔給徐墨挽起袖子要親自審問,徐墨知道他動起手來又是腥風血雨,忙将他拉回去商量道:“這孩子的脾氣我了解,你就是打死他也不會說的,讓我勸勸他吧。”
見沈硯默許,他便彎下身子兩指搭在淩茗手腕探他脈搏,看他沒有大礙才低聲問道:“告訴我,小麟兒在哪?”
淩茗受了內傷臉色蒼白發青,看着狼狽不堪,卻只輕蔑地冷笑不肯合作。徐墨急道:“你還要怎麽樣?真以為我不敢殺你?”
淩茗虛弱無力地在地上坐起,臉上毫無懼色,淡然道:“那就殺了我吧,反正我也早就想去地下見我父親了!”
徐墨默不作聲地站起,見他再次受挫早笑得不行,在一邊勸他算了。徐墨臉色越沉,終于嘆了一口氣,手指一擡将挂在牆上的拂塵收入掌中,神情複雜地看着淩茗緩緩道:“因為你是上官辭的兒子,做你師父很難。我不敢打你,你殺了人,我替你背鍋,你做錯了事我也很少訓你。但是你別忘了,我是你師父,天底下最有資格打你的人是我。”
說着手腕一翻,塵尾擰作一股抽在他的背上,不傷肺腑只有皮肉之痛。淩茗自拜師以來別說挨打,就是重話都很少說。徐墨看見他背上衣服被撕裂後烙下的紅痕,說不心軟是假的,但仍強迫自己狠下心來接着道:“我現在才明白,我不打你,讓你一錯再錯才是真對不起你父親,我現在就告訴你你錯在哪裏。我雖然沒有生你,但對你也有養育之恩,秦仙是你的長輩,沈硯救過你父親,你卻欺師滅祖,目無尊長。”
淩茗挨了打卻不反抗,只咬牙默不作聲。徐墨剛動手就有些心軟了,見他這麽倔便不再留情,教訓道:“你現在這樣讓我怎麽對得起你父親?蘇罂的話你也敢信,你以為自己當了仙尊很了不起嗎?她們在利用你你知道嗎?我早該打死你,太乙仙盟也不會死這麽多人了!”
淩茗咬唇強忍住眼淚,終于叫道:“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
見他還不覺得自己哪裏不對,徐墨怒道:“你住口,還敢頂嘴你這孽徒!當年你害死海青松的時候我就該把你送去受罰,你知不知道因為你我和你秦師伯是怎麽低聲下氣求人賠罪的?你就只會惹事!”
塵尾如雨點落在他身上,淩茗頭發散亂地垂下來,顯得狼狽不堪,聽到這裏卻忽然低下頭不争辯了。徐墨見他如此卻揮不下手了,将手中拂塵丢開重重嘆道:“可是任何人都能殺你,唯有我不能。”
聽到這一聲嘆,淩茗的淚水從眼角滑到兩腮,無言地落淚了。沈硯很識趣不吱聲,偌大的房間便只剩他緊咬着唇壓抑着的抽泣聲。
“我沒有傷害他。當年觀塵山一片混亂,我無力多照顧一個人,便托人将他送到一家小仙門,那家仙門沒有孩子,便将他當做兒子撫養長大。”
聽他終于松口了,沈硯急忙拎起他問道:“是哪家仙門?他現在怎麽樣?”
淩茗臉色蒼白如紙,只被他輕輕一拽就幾乎要栽倒,站都站不住,剛要回答卻聽屋外有人通告:“啓禀仙尊,聖朝派了十萬精兵攻上來了,要你交出徐墨。聖朝皇帝獨孤滿城,親自帶兵。”
聽到這個名字,淩茗面色變得更加難看,徐墨也頓時覺得渾身發冷,他剛要說話就被沈硯揪住衣襟兇巴巴地命令道:“不許去,你跟我回雷澤族,不許再見他了!”
“我……”
徐墨剛要說話淩茗面上恢複了淡然,平靜道:“師父,你走吧,我來解決。”
“可是我……”
“你徒弟都讓你走你聽不懂嗎?”
徐墨還想說話,沈硯就催促地拉着他開門,門口守着的睿睿就跳進他的懷裏,徐墨見到睿睿活蹦亂跳的模樣頓時忘了剛才要說什麽,被連拖帶拽拉到門口才想起來。
他忙攥住沈硯的手讓他停下來,終于說出了這句話:“硯硯,這輩子我不會再逃避了。”
他說話雖聲音不大,但卻堅決。深知他會這麽說的沈硯驟然靜了下來,他的側臉看起來格外冷漠,眼底卻是擔憂。但是無論他是什麽反應都無法阻止徐墨接着說下去:“我可以一走了之,他也會繼續通緝我,就像過去那樣。你想要複生我無非是因為我若那時死了未免有太多遺憾,你是我的遺憾,硯硯,可是除了你,淩茗,秦仙,阿城,太乙仙盟都是我的遺憾啊,重活一世我不想在逃避了。”
沈硯深深地望着他眼波微顫,終于開口,聲音都在發抖:“她是你前世的心劫,你險些道行盡毀。”
這時屋外的人聲越來越嘈雜,聖朝的士兵已經攻上山來請他了,他仍執拗地不肯讓步,他立在那裏,緊緊握着手裏的劍,身體危險地繃着,沒有人敢上前勸他。徐墨先是有些詫異,而後像明白了什麽似的笑了:“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的心劫只有你啊,硯硯。”
倏然間,沈硯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下來,狐疑盯着他似乎在回憶,不情願地慢慢地地讓了一步,徐墨随即便跟着聖朝士兵離開,沈硯回過神來又急忙跟上。
出了山莊大門,徐墨遠遠看到被身穿铠甲的士兵護在最內的華蓋辇輿,上面坐着一位身着黃袍的中年男人。
大批的士兵圍了上來作勢要擒拿他們。
那人擡了擡手示意,屬下便退下了。他氣度從容,注目間隐隐有帝王之氣,他的視線從徐墨出現的時起便落在他的身上,徐墨也一開始就看到了他,憤懑,懷念,愧疚,不甘,數不清的情緒糅雜在他眼中。
聖朝的滿城皇帝緩緩從寬敞的辇輿站了起來走向他,徐墨只覺得他每靠近一分都讓周圍的空氣更重一分,兩側的士兵便如風吹過的麥浪般紛紛跪倒。
徐墨将沈硯護在身後,防備地盯着那人,“你……”
他準備了一肚子話要說,然而他剛開口獨孤滿城便親密地張開雙臂将他擁住,笑道:“好久不見,我很想你,大哥。”
徐墨臉上半是錯愕半是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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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
這天天很晴,風很清,陽光有些刺眼。雲中書院後山,書墨像往常一樣坐在石頭上思考人生,突然聽到遠遠傳來慌張的呼救聲。
“書墨大哥!救命啊!”
求救少年一路沖他跑來,然而靠近他的時候卻沒注意到腳下的石頭絆了一跤狠狠地摔到了他的面前,這一摔身後的殺手馬上出手舉刀向他砍下。
書墨皺了皺眉,随手舉起杵在手邊的□□一掃,鎮魂槍發出尖聲長嘯,這槍自沾過血後煞氣越來越盛,還沒碰到人就震得他身後那兩名殺手幾乎魂飛魄散癱軟在地,他仍氣定神閑地坐着,連姿勢都沒變過。
他擱下鎮魂槍,終于起身,笑嘻嘻伸手拉起那少年說道:“阿城,這些人是誰啊?”他說着,拾起暈倒在地那兩名殺手的刀,嘴邊的笑容漸凝,神色終于認真了起來,“聖朝來的殺手,聖朝現在掌權的是那個宋國師……奇怪,你不過是一個小乞丐,他為何派人殺你?”
阿城驚魂未定,慌慌張張地爬起來,顧不得滿身的泥挨到他的身側,髒兮兮的手緊捉着書墨的衣袖不放,心有餘悸道,“我也不知道,殺手難道會告訴我為什麽殺我嗎?”
書墨:“……”好有道理。
他覺得這事頗有蹊跷,正打算仔細問問,就聽到小徒弟來找他了:“師父,碧海間的海青松還有很多人來雲中書院要你交出沈硯,秦師伯攔不住……”
事關沈硯,再大的事也得擱一擱,書墨自語道:“硯硯閉關不能中斷,但是這個海青松觊觎他許久,恐怕來者不善……徒弟你先去幫秦仙拖住他們,我帶硯硯走。”
他越想越心急,說完也沒顧徒弟聽沒聽見便向着沈硯閉關的地方跑去。淩茗遠遠對着他的背影恭敬地道了聲是,說完卻沒有直接上山,而是轉向一旁的阿城問道:“阿城哥哥,你知道這個海青松和我師父有什麽過節嗎?”
阿城滿不在乎地搓去臉上沾的的泥,嘿嘿笑道,“具體我不太清楚,據說是臺上比武時他輸給你師父後氣不過就偷襲,一刀紮在這裏。”他比劃着自己胸口的地方,手足并用地講道,“當時你父親也偏袒碧海間,你師父流了很多血還得向他們賠不是。”
“哦,是嗎?”
淩茗眸光一沉。
“秦掌門,話不是這麽說的,清宵仙門留着這麽一個危險的人我們實在無法放心啊。”
“是啊,萬一他出了點意外,後卿再生了那還了得?”
“還請秦掌門理解,把沈硯交出來。”
這種情況秦仙可謂焦頭爛額,勸也勸不了,攔又攔不住,眼見這些人推開了阻攔的弟子闖入後山,恨不得自己能多生十只手,只盼着書墨已經趕在他們到前将沈硯帶走,否則清宵仙門又是有理說不清。
這些人中海青松尤其沖在最前面,心裏想着如何趁沈硯閉關将他擒住,如何找理由廢去他的妖力,如何将據為己有。他本是碧海間少主,身邊從不缺各式各樣的美人,但眉提起沈硯他便想起那次在觀塵山書墨讓他大失顏面受了重傷的事,後來又有幾次都被書墨博了回去,不甘和怨恨便讓他這冷美人生出了執念似的情緒,只想将他淩虐一番洩去心中邪火。
今天書墨好像不在,守在洞門口的竟是個瘦小的少年,真是蒼天助他。
他滿心幻想着種種旖旎情景,甚至沒能發現那少年眉梢洩出的殺氣。
“師父吩咐弟子守在這裏,誰也不準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