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五)
第五幕:憑這兩眼與百臂或千手不能防(五)
海青松自然沒有把這小小的少年放在眼裏,盡管他知道這孩子是上官辭唯一的兒子,盡管他知道這是書墨唯一的弟子。錦繡山莊被滅了個滿門,清宵仙門他更不放在眼裏,這少年已經沒有任何可依仗的地方了。
然而就是他沒設防備的時候,淩茗手中快劍一出,他只見青光閃動,沒等回過神來大半條手臂連着肩膀被齊齊地砍斷,殷紅的血從他軀幹右邊的血窟窿中狂湧而出,劇痛鋪天蓋地襲來。這個纨绔子弟發出的慘叫回蕩在漫山遍野。
“啊啊!!!”
形勢所逼,書墨不得不通知沈硯提前結束閉關,這次閉關本是為了封印體內魔神洩出的魔氣,強行中斷不但功虧一篑甚至可能被反噬,即使有書墨幫忙順功,他還是陷入了昏迷。書墨擔心他會走火入魔便守在他身邊,這時聽到洞外傳來一聲慘叫,出了洞口卻看到海青松倒在地上氣息奄奄的畫面,他的臉上因為流血太多透着灰白,幾無生存的跡象。
書墨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小徒弟撲入他懷中驚魂未定地哭了起來:“師父,我不是故意的,是他先動手的。”
書墨頭懵懵的沒反應過來。他對海青松自是沒有好感,甚至早就想動手教訓他了,只是這人是碧海間少主,青羽的心頭肉,上回不讓沈硯殺他也是出于這個考慮,以清宵仙門當下的境地實在得罪不起碧海間。
可如今海青松已是神仙難救,他也一時想不到該如何是好了。眼見遠處要有人來了,他什麽也來不及想,只知道不能再讓淩茗也出事了。于是他将徒弟拉在身後,拾起那把掉入血泊的劍,對着海青松低聲道:“對不起了。”
說完便對準他胸口補了一刀,不顧海青松瞪着他眼睛決眦欲裂。這刀又快又穩,海青松頃刻斷氣,血噴濺在他白淨的臉上。書墨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對着剛剛趕到愣在原地的秦仙抱歉地笑笑:“對不起,阿仙。”他把刀丢到腳下,雙手攤開,分外平靜地道:“把我綁到碧海間吧,我任憑處置。”
“你別胡說!”
秦仙這才回過神來忙去探海青松氣息,确定他的确已氣絕身亡,也一時沒了主意。這時候餘下的人也已趕到,見到這情景頓時炸開了鍋,吵着要秦仙給個交代,書墨擔心沈硯的身體,可被一群人拉着脫不開身,大半天沒見沈硯的動靜他心總是懸着。
忽然間,洞口狂風大作,風沙揚起滿天塵土。這風夾着一陣陰沉的低笑,來得邪門,衆人都閉上了眼睛。風過後,塵埃平息後漸漸清晰的身影正是沈硯的模樣,他挑唇一笑,問:“聽說你們想殺我?”
書墨看到他眼角勾得邪肆,氣息卻很陌生,有人叫道:“沈硯,你巧借魔神之力為禍人間,還不束手就……”
沈硯腰間的劍飛出鞘,露出一把青光湛湛的寶劍,噗地劃斷說話那人的喉嚨,血濺到三步外。他見了血,眼尾的殷紅愈發妖肆,那劍卻不收回劍鞘,環視一圈的各個仙門中人笑着道:“還有誰說過要殺我?”
衆人鴉雀無聲,連一片枯葉落地的聲音都聽得到。有人想逃走,卻被從後一割切斷腳筋摔在地上,沈硯身形一晃便出現在三丈外踏住那人後背将他一劍貫穿,冰冷的視線掃過四周:“殺我?就憑你們?”
似乎是感受到了來自各方的殺氣,他突然大開殺戒,殺人越多眼瞳是越紅得像血。
書墨艱難地在驚慌奔逃的人群中尋找秦仙和淩茗,他剛看到淩茗要喊就被從面前蹿過的人推到在地,正好看到同樣在地上趴着的秦仙,兩人掙紮着把淩茗也拉到角落裏,此時才不過盞茶的功夫,卻已死了許多人。形勢不容多想,書墨便把徒弟推到秦仙懷裏小聲道:“他走火入魔了,我拖住他,你帶着淩茗先走。”
說話間沈硯一掌打在他身上将他們分開,書墨只覺天旋地轉,恍神間劍已到了眼前,他緊閉上眼以為死定了,卻見沈硯那劍在距自己不到半寸的地方停住,點漆般的雙目盯着自己一動不動。
秦仙在一旁看着大氣都不敢喘,怕刺激了他再次發狂。
書墨也不敢動彈,見他将手探過來便條件反射地閉上眼睛,這雙手纖白修長如撥好的筍尖,卻也能輕易扼斷他的喉嚨。然而那只手卻只是掐住他的下颌逼他擡起頭來,書墨戰戰兢兢地擡頭,發現沈硯正專注地盯着自己,喃喃道:“我好像認得你?”
他忙叫道:“當然認得!硯硯,你清醒點吧!”
沈硯松開了掐住他的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書墨白淨的臉,笑道:“好啊,那你要聽我的,不許反抗。”
書墨只好被他按在地上,悄悄用眼神示意衆人逃走,見人都撤離才放心下來,這才緊張地瞪大眼睛看着沈硯,心裏還有些期待。然而下一刻,沈硯什麽也沒來得及做就軟軟地栽進他懷裏。
書墨悻悻抱住他的身體坐起來,小狼似的瞪着趁機把他打暈的秦仙,用眼神表達自己的憤怒,後者幹咳一聲:“都什麽時候了還犯花癡,我可是為了救你。”
書墨失望地望着懷中的沈硯,握住他的手用自己的臉去蹭他的掌心,他的長發散在肩上,遮住了表情,對着秦仙輕聲道:“硯硯的封印還是不穩定,我走以後就拜托幫我照顧他了。”
秦仙蹙眉看着這滿地的屍體,甩開折扇搖了搖,風把他的長發吹起來。還是頭一次,他看起來格外煩躁,甚至語氣都變得不耐煩:“你明知他是碧海間少主,青羽定然會讓你償命的!你怎的這麽沖動?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聽到這裏淩茗馬上跪下來抱着書墨的脖子含淚道:“不關師父的事,他……”
書墨擡手捂住他的嘴,擡起頭來對着秦仙有些煩躁地說:“我一人做事一人當!把我交給碧海間吧。”
秦仙恨鐵不成鋼似的死死地盯着他,終于用折扇一敲掌心下定決心,目露冷光道:“這事本就是碧海間欺人太甚,想從清宵仙門要人,不可能。”
聽他這麽說書墨只能搖頭嘆氣,心知這回鐵定是徹底得罪了碧海間,對正在成長的清宵仙門将是嚴重的打擊,這是他最不想看到的結果。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秦仙命弟子來清理地上的屍體。書墨便把淩茗拉到沒人的地方訓斥道:“你為什麽殺他?你已經十二歲了,怎麽連孰輕孰重都拎不清?”
淩茗眼淚刷得就掉下來了,哭道:“對不起師父,他攻擊我,我為了防身不小心就……”
“你這孽徒還敢撒謊!”書墨舉手作勢要打他,但見他瘦瘦小小的,紅通通的眼裏擎着淚,想到他已經沒了父母自己是他最親的人終是于心不忍,只得改為戳了一下他的額頭低聲訓道,“你是我徒弟,你幾斤幾兩我清楚得很,看你眼睛我就知道你在撒謊……”
“書墨大哥!你上次教我的法術我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聽到那邊傳來阿城的聲音,怕被第三人知道書墨便匆忙叮囑道:“這件事別讓任何人知道,也不許有下次了,回去面壁思過,沒我允許不許出來。”
淩茗只好讪讪地道了聲是,這時一只髒兮兮的手搭在他肩上,大喇喇地笑道:“哎,我可找到你們了,來的路上好多屍體,吓了我一跳,不過看到你們沒事我就放心了。”淩茗嫌棄地把他滿手泥的髒手推開,希翼地看着書墨還想跟他再說幾句就又被阿城截去了話頭,“你看把你師父氣的,還不快回去面壁思過……書墨大哥我們來這邊談談,問你點事。”
淩茗剛抓到衣袖就兩手一空,只能眼睜睜地看着師父被拉走,和着阿城的聲音漸漸遠去。
“書墨大哥,你會不會那種能單挑一座城的法術啊?最好是速成的……”
他低頭回憶着掌心的溫度,難以言說的失落從空蕩蕩的雙手傳至心頭。
清宵仙門護短,那件事後認錯态度很誠懇,可就是不肯交人。青羽恨書墨恨得壓根發癢也沒什麽辦法,清宵仙門和碧海間本來就不太好的關系更差了。
後卿死後仙門凋敝,唯盤踞北方的觀星派爍爍生輝,掌門宋遠川更是聖朝當權國師,皇帝卧病多年,皇子早夭,國家大小事宜均由國師抉擇。西方萬妖國,東方太乙仙盟,北方觀星派,可謂三足鼎立。
因此對待聖朝來的殺手書墨更要慎重,然而這兩名殺手守口如瓶,趁審問的時候竟咬舌自盡了。秦仙得知這件事後也是憂心忡忡,得罪一個碧海間已經很難辦了,再得罪觀星派清宵仙門恐怕就再無立足之地了。
過了半年,派去聖朝打探的人傳回消息,據說皇帝駕崩,宋遠川将迎娶郡主獨孤滿月,聖朝即将易主。
書墨聽到這消息也倒吸一口涼氣:“難怪他不願加入仙盟,皇帝一死,他已經和太乙仙盟平起平坐,這宋遠川野心真不小!”
秦仙嗯的一聲:“這半年雲中書院斷斷續續有聖朝的人出現,你們也要小心。”
書墨心道如果宋遠川派細作來打探情況便不該暴露身份,如果是殺手,該下手的對象也該是秦仙,怎又怎會是一個小小的阿城。
這時聽到沈硯的聲音:“阿城,你為什麽用抹布擦臉……別擦了,這樣好髒!”
書墨猛地轉頭看向阿城,卻見他嘿嘿一笑,抓了抓頭發道:“我,我還是去換盆水吧!”
書墨看到他本來就不白的臉上眼尾在發紅,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便借口要回去練槍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