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兩人順着盤山的公路往下走,月島琉衣的高跟鞋在泊油路上碰撞出鈍鈍的聲音,踢踢踏踏,像是某種靈動輕快的樂器,輕靈流暢地追随着音樂的節奏。
黃濑跟在她的身後,看她動作靈巧的蹦蹦跳跳,如同坐在劇場之內,無聲地看着舞臺上被燈光追逐着的精彩,及時而妥帖地伸手扶一把趔趄的她,被吹亂了額發的她擡起臉來朝他璀然一笑,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的緣故,整張臉上都沾染上了緋紅,一雙眼睛裏卻閃耀着一點明亮而執拗的光芒,總覺得帶着點少女的天真和笨拙,有種獨特的韻味。
見黃濑失聲,月島琉衣伸出一根指頭在他面前晃了晃,“想什麽呢?被我眼中的你帥傻了?”
黃濑笑了起來,只見月島琉衣伸出舌尖舔了舔下唇,搖着頭輕聲說道:“口好渴。”
被她這麽一說,黃濑也覺得唇舌只見一片幹燥,他環顧了一周,忽然彎起了嘴角,說了句:“你等一下。”
然後便朝着旁邊跑了過去。
月島琉衣有幾分疑惑,還是跟了上去。
只見黃濑跑到了一棟別墅的圍牆下,高達挺闊的少年的高高躍起,抓住了牆沿,動作利落靈巧的向上一翻,穩穩地落在了高牆之上,看到在下面瞪圓了眼睛看着他的月島琉衣,笑彎了雙眼,右手在頰邊比出了一個勝利的V字。
“想上來?”
看着擡頭一眨不眨地仰視着他的月島琉衣,黃濑拍了拍牆沿問道。
“不是……我是想說……”月島琉衣猶豫了片刻說道:“這種人家的圍牆上有可能會裝電網。”
“……”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四目相對的兩個人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黃濑有些艱難的開口:“你……現在才說?”
“我怕吓到你。”
黃濑被她氣樂了,搖了搖頭,撤回左腿有些危險地在牆沿上站了起來,高大挺拔的少年在圍牆之上勉力維持着平衡,卻是一副神态自如逛花園的模樣,在牆下看着的月島琉衣反倒是緊張的手心冒汗。
只見黃濑在高牆之上踮起了腳尖,從枝丫之上扯下一個梨來,樹枝晃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聽得人格外膽戰心驚。
他拿自己的衣袖擦了擦梨,拿在嘴邊咬了一口,發出“咔擦”一聲脆響,随後轉過身來朝着月島琉衣的方向招了招手說道:“還挺甜的!接住了哦。”
話音剛落便看到淺灰色的影子在半空之中劃過一個圓潤的弧度,穩穩地落在了月島琉衣的手中,站在圍牆之上的黃濑朝着她笑出了一排小白牙,不知道是不是在誇贊她的好身手。
月島琉衣看着手裏那個被咬了一口的梨,上面一排整整齊齊的牙印,有些哭笑不得。
這孩子是缺心眼還是真會撩?
她笑了一下,擡起手來,一口咬在了那個缺口上。
嗯,是挺甜。
黃濑在牆上坐着,目光看向渺遠的方向,微風吹過拂亂了他金色的頭發,兩條腿在半空之中晃來晃去,像個幼稚的小學生,忽然有些遺憾地說道:“好可惜啊,都看不到星星的。”
月島琉衣聞言也擡頭望去,天空呈現出一種幽暗的深藍色,如同深不見底的海洋倒影,月色從厚重的雲彩背後透露出熹微的光亮,溫和而柔軟。
“你才是比較喜歡blingbling東西的那一個吧。”
月島琉衣輕笑着說道。
“嗳~~”黃濑拖長了語調長嘆了一聲:“姐姐的少女心被波本酒稀釋掉了嗎?明明有星空才比較浪漫啊。”
“啊嘞,要對付一個少女心已死的瘋酒娘還真是對不起了。”她歪着頭看他,雙手背在身後,停頓了三秒忽然說道:“嘛,不過想看星河的話也不是沒有辦法。”
黃濑有些不解的看着她,只見月島琉衣帶着幾分狡黠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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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人站在東京灣旁,入夜的河邊有點冷,月島琉衣還沒來得及象征性地打個寒顫,帶着體溫和香氣的外套已經覆了上來,她側有去看站在一旁只穿着單薄白襯衫的黃濑,正撞進了那雙蜜色的眼睛裏。
“這種體貼程度,小模特你已經可以去做牛郎了。”
“請不要說這種話啊,”黃濑帶着點無可奈何看着她:“模特的工作我還是做得不錯的。”
月島琉衣點了點頭:“确實,如果是牛郎的話或許會選擇其他的取暖方式。”
黃濑眯起了眼睛來看她:“姐姐不要說這種話啊,我也是會緊張的。”
他的眼睛裏有着三分的玩笑和半分的認真,月島琉衣似乎也應該應景的笑一笑才不致尴尬。
可是她沒有。
她也沒有移開目光。
這樣直白的打量甚至于有幾分咄咄逼人,半晌,她忽然長舒了一口氣說道,用非常輕的聲音說道:“小模特,你知道自己這樣很惹人讨厭嗎?”
黃濑有些訝異地微微挑起眉。
随即又恢複了他那帶着點玩世不恭的面具臉,表情沒有絲毫的尴尬,依然是眯着眼睛遮擋住了所有的情緒,露出那種溫順的謙和的,讓人一不留神就會信以為真的笑容。
月島琉衣沉默了兩秒,轉頭去看不遠處的彩虹大橋。
泛光照明勾勒出的暖白色吊索大橋安靜的蟄伏在江面之上,明亮的燈塔在水中呈現出清晰的倒影,遠遠的可以看見伫立的暖橙色東京塔交相輝映,吊索勾勒出來的間或星光如同白練星輝一般閃爍在半空中。
夏日的溫熱伴随着臨水的濕潤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氣,舒服得全身毛孔都張開。
月島琉衣走到黃濑身前,仗着高跟鞋的優勢,忽然伸手捏住了黃濑的下巴,非常輕地在他耳邊說,“喉嚨裏卡住的鳗魚刺,眼睛裏掉進的眼睫毛,牙齒縫裏塞進了牛肉絲,你就是那種存在。”
她眯起眼睛看向黃濑,眼尾微微挑起,帶着點清甜的醉意,迷離之中有幾分賣弄風情,讓他的心跳漏了半拍。
無論如何也是比他多活了四年的大姐姐,當然知道怎樣的眼神最勾人。
黃濑定了定神,勉強一笑,油嘴滑舌地說:“姐姐還在對煩煩這個昵稱耿耿于懷嗎……”
他還沒說完,月島琉衣已經被他氣笑了,一傾身揪住了黃濑的衣領,那雙桃花眼中國難得露出了深不見底的銳利,她盯了他兩秒,略帶薄繭的手指在他裸/露的脖頸上輕輕滑過,随後伴随着一聲細響,将他襯衫上的第二顆紐扣扯了下來。
心儀男生襯衫上最貼近心髒的第二顆扣子,代表着真心的愛和浪漫戀情的開端。
黃濑先是有點震驚,繼而很快放松下來,有恃無恐地伸手虛虛環住了月島琉衣,蜜色的雙眸很有侵略性地掃過她的眉眼,好似随時準備親上來,剛要開口卻被月島琉衣搶了先,她雙手攥成拳輕聲問:“你丢的是這顆金紐扣,還是這顆銀紐扣?”
黃濑:“……”
她的鼻息輕輕拂過黃濑因為被撤掉紐扣而松散開了襯衫而裸/露出來的皮膚上,皮膚立刻應景地泛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黃濑有些不自然擡手松了松襯衫前的領帶,蜜色的眼眸之中有盈輝閃爍,帶着可疑的臉紅移開了視線,随即又帶着幾分少年特有的倔強迎了上來。
兩秒鐘之後他便明白了過來。
她是故意的。
然而猝不及防地她又收斂了那含波帶水的目光,語調一轉冷聲說道:“剛才的波本酒是我心甘情願分給你喝,你下次若是再懷着這樣的态度湊上來,我保證拿酒潑你一臉,懂了嗎?”
她又恢複了随意又慵懶的樣子,放開了黃濑,垂着眼尾懶洋洋地評價了一句:“沒勁兒。”
黃濑第一次接觸到生氣的月島琉衣,鮮活得觸手可及,讓他不由地有些愣怔,忽然輕聲說道:“你似乎忘記了,我也是男人,你是不是,太大意了呢?”
“嚯?”她拖長了語調,毫不避諱的看着他。
黃濑狹長的眼尾微微眯起,蜜色的眼眸之中帶着往日裏被隐藏得很好的疏遠冷淡的清高,還有一絲藏不住的晦暗不明映射出來,好像是貪婪、又是隐忍。
“怎麽會忘記呢。”她帶着一分調侃和三分的認真笑了起來:“金光閃閃的王子殿下。”
最後的那個尾音略微上挑,聽起來無賴又認真,黃濑低下頭來看被完全籠罩在自己陰影中的她,心底忽然蒸騰起一種奇異的情緒。
高大挺拔的少年擋住了她的全部視線,歪着腦袋疑惑的表情看起來溫柔無害,彩虹大橋的光芒仿佛給他鑲上了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在少年的氣息之中合上了眼,像是那杯波本的酒勁兒後知後覺的翻湧上來,仿佛整個世界都沉醉在了這月色之中。
“姐姐。”
月島琉衣沒有應他。
黃濑忽然一把抱住了月島琉衣,把她緊緊地壓進自己的懷裏,身體不止地顫抖,動作卻強勢得毫不含糊,低啞着嗓音在她耳邊說,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近乎虔誠地聞着那股魂牽夢萦的白松香氣,随後他深深地呼出口氣,閉上眼睛,輕輕側頭默默地親吻了一下她的鬓角。
這麽多天他過得渾渾噩噩,拼命克制着自己,被理智和本能撕扯得快要痛苦死了。
而他再怎麽痛苦地承受着,只要那彎遙不可及的月亮顫顫微微地垂下一根搖搖欲墜的蜘蛛絲,他也心弦被撥弄得餘音繞梁。
“無所謂了……什麽都無所謂了……”
被這忽如其來的變故襲擊,月島琉衣整個人都懵了,黃濑這壯士斷腕似的語氣是怎麽回事,怎麽念叨得像個犯了色戒的和尚,被逼急了恨不得以身殉道。
“你怎麽了……”
“我……我……是我勾引姐姐的,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錯。”
月島琉衣:???
月島琉衣被黃濑這忽然端起一口不知從哪兒來的大鍋就往自己身上背的舉動徹底砸暈了,愣了半天沒能說出話來,但是能夠清晰地感覺到黃濑那種自我懲罰式的嚴防死守被她撬開了個口子,雖然她全程都很莫名其妙。
她擡起手,慢悠悠地貼上黃濑的後背,輕輕拍了拍。
黃濑整個人立刻僵住了,随後慢慢放松了下來,像是一只滿身防備卻被順了毛的小動物。
“所以,所以姐姐能不能和那個人說清楚。”
“……誰?”
黃濑忽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低下頭來看她,那眼神不似平時溫和,幾乎像是被逼急了,眼尾通紅,在月島琉衣看來,竟然帶上了一點攻擊性,黃濑用那種眼神盯了她好一陣,随後用一種近乎狠厲的語氣說道:“你……你男朋友。”
“我男朋友?”
月島琉衣一臉懵逼,我tm哪兒來的男朋友?
黃濑看她的表情,滾燙的心被澆了一碗冷水,避開她的注視,盯着不遠處的彩虹大橋,過了很久,才幹巴巴又委委屈屈地退讓:“你要不想說……我可以等。”
“不是,我哪兒來的男朋友?”
“就那天在你家那個。”
月島琉衣循着他的思路思考了片刻,一張有點傻氣的臉浮現在腦海中,月島琉衣愣了兩秒,看着黃濑那一臉認真的表情,忽然露出了做人生抉擇似的沉痛表情,黃濑不由地随之緊張起來,月島琉衣憋了兩秒,實在憋不住了,彎着腰狂笑了起來,連日來各方壓力造成的沉重心情一掃而空。
“哈哈哈哈,小游是我男朋友。”
“哈哈哈哈哈哈。”
她根本克制不住自己的笑聲,仿佛只有“哈哈”兩個字能夠代表她此時此刻的心情,大有下輩子都會這麽笑下去的趨勢。
她眼角盛着點用力過猛而滲出來的淚水,在黃濑的額頭上狠狠拍了一下:“你把我當成什麽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