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深夜樓頂的風太涼了。
已經入冬了。
不知怎麽就有了這樣的感覺。
月島琉衣往下看了一眼,俯瞰視角中,燈火輝煌的商業區,華燈初上,美得不像話。她懸浮在城市的半空中,盤旋的立交橋如同一條蜿蜒匍匐着的橙色金龍,道路綿延璀璨的火樹銀花,在眼中連成一條長長的珠鏈,鱗次栉比的高樓被LED的巨幕渲染了冰冷的色澤。
防護欄前背對着她站着一個人,是一個一頭銀發的少年,穿着一件立領的背影看起來十分瘦弱,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
月島琉衣恍惚了片刻,好像隐約知道要發生什麽似的,緩緩地邁開腳步,往着他走了過去走去。
遮擋住了天空玉盤的層雲漸漸散開,月亮變得很低很低,仿佛觸手可及,只是落在她身上的月光似乎有點涼飕飕的,如同一陣夾着寒氣的風,吹過她敞開的襯衫衣領,脖頸上立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她離那個人越來越近,銀發少年似乎也聽到了腳步聲,曲調越發輕快起來,他從護欄上直起身來,望向燈火輝煌的廣袤城市。
“呀,月色真美不是嗎?”
她忽然聽到有人這麽說道。
那熟悉的聲音如鲠在喉地卡在她的胸口,她有點呼吸困難,忽然停住腳步,想要轉身逃開。
然而當她驀然回頭時,她才發現,自己身後的廣闊天空被一點點吞噬,原本的華光漸漸被侵襲而來的陰翳所遮蔽,微弱的月光漸漸被雲層擋在了身後,只剩下了搖搖欲墜的一簇,照亮的,是她身前的通向那個銀發少年的唯一方向。
四面八方的陰霾逼迫她走上前——
“我是為了拍夜景而來的,請問你是來做什麽的呢?”
銀發的少年似乎十分開心,甚至身子都左右搖晃了起來,像是一只好動的上蹿下跳的白貓。
“我叫十束多多良,你呢?”
一口熱氣從月島琉衣的胸口湧上來,熏得她眼眶有些熱。
而那個銀發少年忽然朗聲大笑了起來,月島琉衣有一種強烈的恐懼感,仿佛早已預感到即将發生的事情。
突兀的一聲槍響。
月島琉衣整個人僵住了,腦子裏“嗡”一聲,一眼看見一串刺眼的血跡。
少年用那雙無辜的眼睛看着她,帶着點笑意。
月島琉衣“嗵”的一聲跪了下去,渾身抽搐着,對上少年癫狂的目光,他外套裏的白襯衫已經被染上了血污,卻是興奮得手舞足蹈:“我乃第七王權者,無色之王,在這裏等一個人,你說月色真美?是啊,确實是挺不賴的。”
他再一次對着她舉起了槍口,冷笑一聲,對着她就是一槍。
仿佛是壞掉的老舊電視機,眼前一片混亂的雪花,無邊的黑暗随着窒息感席卷一切,所有一切都屏蔽在意識以外,她仿佛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掐住了脖頸,肺腔裏的空氣一點點被抽空。
大概死亡就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知過了多久,急速湧入的空氣狂風似的掃過了月島琉衣的喉嚨,強行驚擾她行将渙散的意識。
懷抱之中是那張熟悉的臉,金色柔順的半長發,銀色的左耳耳釘,被血染紅了衣襟和他身上的那個血窟窿直直戳進了她的眼裏,方才被他屏蔽的所有恐懼全都成一場遲到的洪汛,猝不及防地将她淹沒其中。
她的身體顫抖得越發厲害,幾乎抱不住他,行将崩潰似的低聲說:“求求你,我求求你……”
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祈求些什麽。
他擡起手,優雅而不慌不忙地輕輕撫過她的臉頰,“沒事沒事,總會有辦法的。”
“對不起。”
月島琉衣猛地驚醒。
她坐在海邊的旅館裏,被隔絕在外的海浪聲仿佛是從海螺中發出的回響,她正在翻看參加研讨會發的資料,看到一半睡着了。
她起身打開窗戶,一股帶着海腥味和潮氣的涼風從窗外湧進來,窗外是陽光明媚的炎炎夏日,和夢中陰冷的冬夜形成了強烈對比,月島琉衣斜靠在窗邊,桌上的資料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不知怎麽就想起了方才那個颠倒的夢,一陣海風吹過,她忍不住一哆嗦,才發現後背已經被汗濡濕了。
被噩夢纏身的月島琉衣很想點一支煙,聞着那刺鼻的尼古丁味兒,總能得到某種奇異的熨帖。
窗邊被太陽照出方方正正的一塊光明,灰塵在其中打着旋跳舞,此外房間裏的光線有些昏暗,手機忽然嗡嗡地振動起來,在鋪滿了受害者資料的桌面上散發出幽幽的光亮。
月島琉衣一動不動地盯着那幾乎要成精從桌面上跳起來的手機,心裏漠然地想,“別理我。”
手機對面的主人仿佛隔着信號知道了她的想法,在沉靜了半分鐘之後,又不依不饒地打了過來。
月島琉衣垂着眼走了過去,接起來電話,因為剛睡醒嗓音比平時更加低沉,“您好?”
“姐姐!”和她聲音形成鮮明對比的開朗聲音像是夏日裏樹上的蟬鳴一樣吱哇亂叫,“你研讨會結束了嗎?剛才怎麽沒接電話,我有打擾你嗎?對了我在你包裏給你放了飯團你有吃嗎?”
像是無數跳動的音符不由分說地往她耳朵裏撞,月島琉衣覺得越發頭疼了,她揉了揉眉心,努力回想着黃濑的問題,慢悠悠地回答道:“嗯,吃了,謝謝。”
似乎察覺到她的聲音有些冷淡,黃濑頓了頓,小聲問道:“你怎麽了?”
“沒睡夠。”
黃濑的聲音立刻緊張起來,不自然地問道:“我吵醒你了嗎?那現在快睡回去吧,唔,沒有清醒超過一分鐘的話還能接着睡着。”
月島琉衣撲哧一笑,“那是掉在地上的東西五秒內撿起來還能吃吧。”
聽着黃濑元氣滿滿的聲音,月島琉衣覺得心裏因為剛才那個夢而蒙塵的心像是被輕飄飄地清掃幹淨,溫暖的陽光從屋外照耀了進來。
“你在做什麽呢?”
“背書啊,我歷史挂科了,學校安排了補考,我覺得都怪小青峰啊,自從認識了他以後我的學習成績直線下降,我都完全能夠理解光秀對信長的恨意了啊,啊,對了本能寺之變是哪年,為什麽要背年表啊,這種東西又用不着……”
男孩子苦惱的聲音傳到耳朵裏,像是一根羽毛,輕輕掃過了她的耳廓,月島琉衣笑了起來:“草莓胖次啊。”
前一秒還在慌亂地翻查書本的黃濑臉色陡地一變,以一種不自在的姿勢僵在了原地,腦海裏噼裏啪啦的火花幾乎能讓信長葬身火海,過了幾秒,他才語氣僵硬地問道:“姐……姐姐,你剛剛剛才……你說了什麽?”
“草莓胖次啊。”月島琉衣嘴裏說着需要被和諧掉的詞,語氣卻是無比正直,她有些奇怪地反問,“草莓胖次諧音1582,是用來記年表的俗語,你不知道嗎?”
黃濑緊握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整個人僵住了。
想歪了的國中生忍耐着臉上發燙的溫度,刻意壓低了嗓音氣急敗壞地吼道:“課堂上哪裏會有老師教這種東西啦。”
“啊嘞。”一瞬間就get到黃濑炸毛原因的月島琉衣危危笑了起來:“你該不會對花紋有所期待吧,但是我一直對那種卡哇伊的圖案實在不感興趣嗳,嘛,你要是認認真真地求我的話,我還是可以考慮一下回應你的期待的……”
話題朝着奇怪的方向狂奔而去了,青春期的少年心性被輕易勾起了火氣,黃濑聽着月島琉衣漫不經心地在電話裏不知到底是挑釁還是撩撥的言語,幾乎都能看到她帶着點惡劣笑意的桃花眼,那個大魔王似乎相隔千裏都能從呼吸聲裏知道他在想什麽,黃濑急忙掐斷了自己拉不回來滿天亂跑的思緒,強硬而生硬地轉移了話題:“姐姐似乎歷史很好啊,但是年表這種東西真是太難了,什麽平城京平安京的,完全就是在給人下套嘛。”
“黃莺聲聲啼(諧音794),平城京始立。”
黃濑聽着她信手拈來的俗語,不由地感嘆道:“厲害啊。”
“我可以給你補習歷史啊,雖然理科苦手,但是我很擅長歷史和國文啊,嗯,英語也不錯。”
“真的嗎?”
黃濑的聲音像是驟然被點亮,随即便撒起嬌來:“那麽說好了哦。”
“嗯,我可以給你在睡前念歷史書。”
對面沉默了兩秒,随後立刻聽見“咚”的一聲悶響,還有書本坍塌落到地上的聲音,緊接着就是黃濑壓低了聲音連聲喊疼。
月島琉衣坐在窗戶上笑得不能自已,盈盈的淚痣随着笑意輕輕跳動着,眯起眼眸看着遠處沙灘上奔跑的人群,仿佛遠遠傳來了歡快的氣息。
“差不多到飯點了,你要好好吃飯。”黃濑忽然綠間老媽子上身,“不要總想着工作的事情,身體才是最重要的啊,難得出去放松,就不要熬夜了。”
“好,涼太也是一樣,念歷史書的計劃大概要等我回去才能執行了,你可不要失眠哦。”
黃濑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你用這種語氣說這樣的話,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抱着虛妄的期待了。”
“啊嘞。”月島琉衣挑了挑眉尾,語氣溫柔地像是在給小動物順毛:“我才不是那種毫無誠信可言的家夥呢。”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好,那回見。”
“等一下!”
“做什麽?”
“親親我。”
黃濑驟然神經緊繃,被噎回喉嚨裏的話全然想不起來,握着電話的手心竟然出汗了。
“mua!”
他心一橫,回應了月島琉衣幼稚的要求,聽着她溫柔缱绻的笑聲,被歷史年表折磨到頭疼的抑郁一掃而光。
他真的很想親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