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大片的烏雲遮住了天光,路燈還沒被點亮,暴雨将整座城市圍進了黑暗之中,兩道車大燈照射出去能夠看到連綿不絕的雨箭砸落下來,擋風玻璃上的雨水像是怎麽也刮不幹淨,視線都氤氲起來。
月島琉衣坐在副駕駛座上,看了一眼後視鏡,上面挂滿了雨水,連明亮的體育場都變成了一團朦胧的光暈。
車子裏暖氣開得充足,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從車窗玻璃上看到自己模糊的影子,有一縷紅色的長發黏在了臉頰上,有晶瑩的雨珠從發梢沁出來,衣裳全濕透了,窗外的積水在車道上流淌着,仿佛彙聚成了一條河,她的鏡像懸浮在這條河上,像是從水底爬上來的孤魂野鬼。
一旁開車的草翦用餘光掃了她一眼,只覺得老板的心情格外不好,她的手指已經瘦得同竹節一樣,此時無意識地攥緊,看得到隐隐的青筋。
她的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長長的眼睫毛覆着,呼吸漸漸平穩了起來,草翦以為她睡着了。
直到回到HOMRA的時候,草翦才察覺到不對勁,月島琉衣像是某種沒有安全感的野獸,除了她那個狗窩一樣的房間幾乎不會在別的地方睡着,更遑論是兩個人在的密閉空間裏,偶爾在車上閉着眼睛也是在思考些什麽,車子一停就會立刻睜開眼睛。
草翦猶豫了兩秒,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老板……”
沒有人回答他。
他加重了力道,月島琉衣直接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草翦吓得魂飛魄散。
HOMRA的人都知道他們的老板是個工作狂,一天連軸轉十六個小時,他們不止一次地說過她遲早猝死。
但真的遇到眼前還是吓得不知所措,他傻愣了半天,才顫抖着去探月島琉衣的鼻息。
沒……沒有?!
草翦吓得眼睛都紅了,差點棄車逃跑。
又探了一下,終于感覺到溫熱的氣息灑在自己的食指指節上,紮得他一個激靈。
草翦咬了咬牙,一轉方向盤,朝着醫院的方向飛速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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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濑是被隊友架到醫院,下雨天打不到車,他腳踝疼得厲害,冷汗沿着額角朝下淌,後背全都被打濕了,最後無視了他的抗議,青峰和火神接力,把他背到了醫院。
下雨天視線不好,出了一起特大的交通事故,急診室裏兵荒馬亂 ,所有的醫護人員忙得人仰馬翻,目之所及都是一片觸目驚心,有血色在地上蜿蜒地彌散開來,一群冒着大雨趕到醫院的少年看着忙得滿頭大汗的醫生,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
身後傳來救護車的鳴笛聲,一排把醫院門口堵住的少年急忙讓開,行動病床有一個輪子壞了,在地上發出尖銳的聲音。
黃濑朝病床上看了一眼,瞬間吓得連呼吸都停住了。
月島琉衣的眼窩深陷下去,眼睫毛很長,可是是濕的,不知道是雨水還是血跡,她整張臉上都是血跡斑斑,衣領上還挂着一片碎玻璃渣,臉色比枕頭更加蒼白。
他眼睜睜地看着她被一群大呼小叫的醫生護士呼喊着什麽朝着手術室奔襲而去,蜜色的眼睛尚且帶着點茫然,四肢卻好像提線的人偶,笨拙地自己掙動起來,從青峰的背上跳下來,鑽心的疼痛瞬間像是電流一樣從腳踝沖上了心髒,暫停的心跳像是被猛錘了一下,先是鈍鈍地跳了一下,随即立刻炸開。
“琉衣!”
他朝着月島琉衣的方向撲了過去,跟着一衆醫生護士一起跑。
似乎是他那一聲大喊真的起了作用,月島琉衣稍稍恢複了一點意識,微微掀了掀沉重的眼皮,露出一雙疲乏而空洞的眼睛,勉強辨認出一道模糊的身影,伴随着燈光搖搖晃晃,似乎是要離開,她立刻露出了驚慌的神色,她的手微微顫抖着,動作緩慢地伸出手去,攥住了黃濑的手。
黃濑愣了一下,她的手涼得像是冰塊,手指像是竹節一樣,意識模糊之中卻緊攥着不放,五指呈現出一種病态的蒼白。
她的眼皮沉沉地覆上,手上的力道松開,随手一撥就能撥開,黃濑卻将手掌翻轉過來,和她十指緊握。
這個動作讓病床上的月島琉衣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眉頭緊蹙,唇色泛青,疼得像是被人捏住了五髒六腑,卻一直在輕聲呢喃着什麽。
一路沖到了手術室的門口,他拉着她的手一直沒有松開,醫務人員要送她進去,閑雜人等不讓進,黃濑下意識地想要跟進去,卻被擋住了,他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不忍心掙開她的手,想起多年前的那個雨天,他只覺得手術室的門上仿佛懸挂着死神的鐮刀,又一次要把月島琉衣從自己的身邊奪走。
身後追上來的隊友想要來拉他,醫生也有些不耐煩,黃濑忽然湊近月島琉衣,耳朵湊在了她的唇邊,想要聽清她說了什麽。
醫療器械的噪音在耳畔轟鳴,周圍醫生和隊友七嘴八舌的說話聲,還有奔跑的腳步聲,一下一下地撞擊着他的太陽xue。
黃濑最終被隊友拉開,眼睜睜地看着月島琉衣被關進了那道大鐵門裏。
他被隊友生拉硬拽地拉扯到了座椅上,一瞬間氣血翻湧幾乎讓他嘔出一口心頭血來,一陣暈眩讓他眼前陷入了瞬間的漆黑,他手肘撐在膝蓋上,緩緩地前傾,把頭埋在了自己的手掌裏。
周圍所有的一切都離自己遠去,他耳中反複回放着月島琉衣剛才的那句話——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