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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月島琉衣在ICU裏住了一個星期,才斷斷續續地清醒過來,只是意識依然十分模糊,世界對她來說是一片昏沉,她感覺不到時間和空間,也認識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在車禍裏傷得很嚴重,而且還有很嚴重的頸椎病,因為之前長時間的高負荷工作,加上奇差無比的睡眠質量,身體本來就比一般人虛弱,這樣一來很容易就身體機能透支了。

只有一次,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看到一個穿着隔離服從頭武裝到腳的人影,來人似乎有點驚喜,輕輕在她手背上碰了碰,她感覺到自己手背上的血管裏插/着針頭,随後巨大的困倦向她襲來,眼皮又慢慢地阖上了。

黃濑穿着一身隔離服半蹦半跳地跑出來,對着懷裏抱着一只巨大的龍蝦玩偶的綠間十分興奮地說:“她看了我一眼,真的,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綠間一臉冷漠地看着這個瘸子,比賽過後他因為腳上的沉疴舊疾被強制性留院觀察,黃濑也沒有拒絕,只是一天八趟地往ICU跑,醫生不讓進的時候撒嬌賣萌無所不用其極。

“你這樣會影響她休息。”綠間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在考慮自己還要不要進去再打擾月島琉衣一遍,畢竟一黃濑的聒噪程度都沒能把她吵醒,自己進去也只是和她大眼瞪……閉眼而已。

“別人都有那麽多探望的人,我只是把次數和別人拉平而已。”

綠間剛想說月島琉衣并不會介意這個,然而目光在對上垂眸苦笑的黃濑的時候,到嘴邊的話不知怎麽又打了個旋咽了回去。

那天月島琉衣送進手術室裏的時候,有護士要找家屬給病危通知書簽字,在場最親近的居然是綠間這個表弟,那個時候黃濑才知道,月島琉衣是沒有“家屬”的,她的父親年輕的時候打算嫁給“前程”,卻在月島琉衣五歲的時候遇到了“愛情”,和別人私奔了,而她的母親則去了巴黎,在酒吧裏被金發碧眼才情卓着的帥哥吸引,大半個月後被警方發現被肢/解在了帥哥的商務車裏。

撫養她長大的外婆,最終也成了擺放在角落的靈位。

她孤零零的一個人,像是漂浮在她那棟鬼屋裏孤魂野鬼。

孤魂野鬼又在ICU裏橫陳了一個星期,終于被閻王大手一擡放她一馬,重回陽世。

她費力地掀開眼皮,被明亮的光線刺痛了眼睛,随即席卷而來的是疼痛,全身上下像是被淩遲一樣,她腦子還不清楚,掙紮着想要爬起來,卻感覺自己的手掌被人覆蓋住了,那人的掌心非常溫暖,指尖有薄薄的繭子,似曾相識的觸感讓月島琉衣的動作停了一下,愣怔了兩秒,才慢慢清醒過來。

因為她總是不醒,即使表面上維持着樂觀開朗的黃濑其實早就心力交瘁,他腳踝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就被趕出了住院部,他更加片刻不離地守着月島琉衣,此刻趴在她的床邊淺眠。

剛醒來的月島琉衣動作十分遲鈍,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黃濑枕在手臂上露出的小半張側臉,目光中不知不覺中帶上些許小心翼翼的貪婪。

她隐約想起自己在昏睡之中,因為狂暴的力量噩夢依然一個接一個,可是她鼻尖上總是萦繞着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氣,那來自過去的氣味隐約保護着她,讓她的意識明明暗暗之間沉澱出一股安心來,隐約滿足了她長久以來藏在心底的某種期待。

等黃濑睜開眼的時候,月島琉衣已經背靠床頭,目光落在窗外,那裏有一枝旁逸斜出的樹枝,樹梢僅有的一片葉子在風中輕輕戰栗着,她神色很專注,不知在想些什麽。

屋子裏十分安靜,幾乎能夠聽到輸液水滴落的聲音,淡淡的消毒水味彌漫在鼻尖,黃濑心髒重重一跳,喉嚨竟然有點緊,他輕輕眨了眨眼,動作十分輕柔,像是怕驚擾到什麽。

“你……”

月島琉衣并沒有回過頭來看他,聲音有些低啞。

她說完這個字後停頓了一下,不知道是因為精力差還是在思考着什麽。

黃濑有點期待地看着她。

“你要不要演《往生之境》的男主角?”

她聲音極緩地說完了這一句。

《往生之境》的男主角鍛治,黃濑想——

柔順的半長金發,左耳有一枚銀色的耳釘。

剛傳出《往生之境》要拍真人版的消息的時候,網絡上選他做男主角的呼聲以鼎沸狀态蓋過了所有偶像派演技派男星,人稱三次元的鍛治。

這樣的言論哪怕無意之中出現在新聞推送裏,都讓黃濑難以忍受到想要摔掉手機。

然而當月島琉衣問他的時候,黃濑只是面無表情地想:“好。”

如果你這麽希望的話。

過了許久都沒有等到回答,月島琉衣回過頭來,卻看到黃濑的嘴角輕輕翹起,修長的眼尾要笑不笑地彎着,蜜色的眼睛裏盛着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容。

那裏沉澱着一場空難過後男孩迅速成長起來的決心。

這時候月島琉衣才能注意到黃濑的變化——舉手投足、一颦一笑,全都不一樣了。

黃濑依然專心致志地盯着她,月島琉衣猝不及防地遭遇到了他的目光,心中的一片荒涼忽然升起了一點久違的屬于人類的情感:“我這樣問他做什麽呢?”

那目光專注極了,将周圍所有的光線都集中在了她身上,好像要将她整個人裝在眼裏。

月島琉衣有一瞬間的錯愕,竟然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她的小拇指不經意間碰到了黃濑的手背,她感覺到他立刻細微地緊繃了一下,雖然只是一瞬間,那溫熱的體溫仿佛落在了她的指尖,讓她整個人都敏感起來。

黃濑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常,偏頭看了一眼,眼神裏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眼神像是過了電,從她身上虛虛地掃過,最後落在了自己的手背上。

他擡起手,輕輕用手背擦過下唇,随即伸出舌尖在唇上舔了舔。

月島琉衣僵了一會兒,像是累極了,什麽都沒有說,慢慢地鑽回了被子裏,阖上了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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