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1章 嬌嗔
回燕韓?
漣卿愣住,很快,腦海中掠過數不清的浮光掠影。
是啊,他原本就是燕韓人,敬平王陳修遠,珩帝的堂兄,他原本就應該在燕韓,不應該在西秦。
是因為她的緣故……
他冒認了岑遠身份留在西秦,留在東宮,在西秦的每一日其實都行走在刀尖上。但凡有任何一個不小心,被人識破,就會淪為衆矢之的。但即便他的身份暴露,置身險境,燕韓和珩帝也會為了避嫌,袖手旁觀。
他是在懸崖邊行走,每一步都是為了她的處境。
只是這段時日以來,他一直都在東宮。
日日與她一處,與她授課,有嚴苛,也有溫和,還有無數多次她身處險境的時候,都是他铤而走險。
她很難能把他放在燕韓的位置上……
她習慣了他是岑遠。
即便他是陳修遠,也是冠之哥哥。
他是太傅。
她真會忘了,他也是燕韓敬平王。
是念念的大伯。
漣卿指尖微微滞了滞,自己都未察覺,有些失神。
他吻上她唇畔。
她才回過神來。
但回過神來,也似失了準則一般,不知道應當說什麽,想什麽,或是應當回應什麽……
因為,她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當做的,要做的,和想做的。
亦如他會冒險來西秦一樣的道理。
他會同她說起回燕韓,一定是經過深思熟慮的結果。
她其實,并不知道要怎麽做。
但親吻變成擁吻,擁吻變成錦帷落下,淩亂的衣裳散在龍塌上,她指尖想攥緊,被他十指相扣。
兩人都沒說話,起伏的身影交織在一處。
青絲如墨,在枕邊鋪散開來,又在起身時,拂過他頸間,亦在她俯身看他時,垂落在他的胸前。
“小尾巴……”
她額間的汗漬如臘梅折枝,羽睫輕顫時,有些說不出話來,“陳修遠……”
他起身,按下她。
她輕輕咬唇,他吻上她眉心,她眉間失了清明。
她想擁他的,但他雙手扣住皓腕,循序漸進,她腦海中嗡嗡響着,一片空白接着一片空白……
‘沒想好’從殿外溜進來的時候,并未見到殿中有人。行至內殿時,殿中的燈盞在錦帷上映出旖旎身影,親近而悱恻。
‘沒想好’沒有上前,而是在屏風後的小榻上蜷着,準備打盹兒。
錦帷內中嬌嗔聲溢出,‘沒想好’擡頭,光影輪廓裏,她奈何咬上他肩頭……
他替她擦頭的時候,她靠在他懷中,聲音都是嘶啞的,“你什麽時候走?”
“沒那麽快。”他輕聲。
“你不擔心嗎?”她沒看他,繼續靠在他懷中。
“我也擔心你。”他如實說道。
漣卿羽睫輕輕眨了眨,他分明說得再普通不過的一句話,卻溫暖有力,連同着方才的記憶一道,落在心底。
他繼續道,“陳翎做了這麽久的天子,有城府,即便遇事,總會有後路。但對方一樣有城府,沒有完全的把握不會同陳翎魚死網破,兩邊都在博弈,有人想把沈辭從陳翎身邊支走,陳翎肯定會借故将沈辭支走,請君入甕。兩邊的戲都要做得真,就要時間……”
漣卿這才擡頭看他,烏黑清亮的眼睛,清澈不然塵霜,卻又明顯還在方才的餘溫在,“你會不會危險?”
陳修遠意外。
他擔心的是她。
但同樣的,她擔心的是他……
他指尖撫過她唇畔,她眸間旖旎,他想起方才時候,極致愉悅,也極致沉迷,他想日日同她一處。
“別擔心我,我不會有危險的,旁人只會針對陳翎和沈辭,不會針對我,我是怕沈辭不在,陳翎要掌控大局,有人會拿念念做威脅,我心裏有擔心。在燕韓,能威脅我的人還沒有……”他如實道。
他真正危險,是在這裏。
他于西秦,就似沈辭于燕韓一樣。
在燕韓,如果有人要動陳翎,就一定會先動沈辭;同樣的道理,在西秦,如果有人要動漣卿,就一定會從他這裏下手。
所以,他在燕韓,其實比在西秦安穩。
在燕韓,誰都動不到敬平王府頭上,包括陳翎。
她看他,不知他是特意寬慰,還是真的,但她對他的信賴,根深蒂固,包括記不起任何事情時,她也信賴他。
“我先送你回京,等你安全抵京後,我再離開,京中比路上安穩,我離開也放心。”他看她。
眼下是九月中旬,原本,祭天大典結束,還會在魯山附近繼續呆到九月末十月初再走,但魯山回京要将近一月,那就是十一月初了,她怕他來不及。
“那我告訴大監,這兩日返京。”
“不,照舊。”他篤定。
漣卿詫異看他,他繼續道,“剛才說的,有人在背後試探,最好的回應就是一絲蛛絲馬跡都不要留。原本是十月初走,就十月初走。沒有人行刺,沒有人遇刺,所有的捕風捉影都不予理會,讓對方做了事,等于什麽事都沒做,他沉不住氣,才會露出馬腳。”
漣卿會意,只是,“十月初,不會太遲嗎?”
他湊近,“小尾巴,怎麽不問,是不是我舍不得你?”
她:“……”
“燕韓的事,我心中有數,我會盡快回來的。”陳修遠伸手绾過她耳發,“和你商量件事。”
“怎麽了?”美目含韻,即便不是特意,也能輕易撩人心扉。
“我想讓陳壁留在西秦,你讓他跟着你。”他凝眸看她。
“陳壁是你身邊的人,他不在……”她話音未落,他出聲打斷,“如果他不在,我遇到危險,那他在不在其實都一樣。”
漣卿語塞。
“但在這處不同。”他看她,“陳壁同你在一處,我安心。”
漣卿仰首看他,也忽然會意。
他安心,才能專心處理燕韓的事,才能盡快回西秦。
“陳壁你可以信得過,他可以幫你做很多事,調動我在這處的暗衛。西秦國中沒人知道他的來歷,也不管西秦背後的人是誰,陳壁都會拼死護着你。他在,就同我在一樣。他會告訴我這裏所有事情,即便我不在西秦,我都清楚你這裏的事,不怕。”他溫聲。
她伸手抱他,“我不怕,我只是,不習慣……”
不習慣,你不在的時候。
山腳,東西苑落中。
“聽說天子在祭天遇刺,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但我聽說是天子踩空,傷了手臂,太醫去過,說是蹭傷。如果真是遇刺,魯山這處恐怕早就戒嚴了,往來都會嚴格盤查,但現在連絲風聲都沒有。”
“好像是說,有內侍官在祭壇那處碰翻了香爐,禁軍護着天子避開,天子傷了手臂,內侍官和禁軍都已經領罰了。”
“不像是有刺客,應當謬傳了。如果真有刺客,禁軍的守衛肯定會調整,回京的時間也會提前,但方才聽內侍官所言,之後的行程按既定的來,沒有額外的安排。”
“但确實聽說今日太傅,徐老大人等幾位老臣都去了天子寝宮,怕不是真有什麽大事?”
“可我方才見過太傅,并沒什麽異樣。”
“搞不好是虛驚一場,幾位老臣同天子一處,自然是有事情要商議,有些見風是雨了。”
“虛虛實實,說什麽的都有,但見太傅,大監和何嬷嬷這處多的解釋都沒有,想來是解釋都沒必要,我等也勿庸人自擾了。”
“也是。”
“自天子登基以來,一直勤勉于政事,朝中諸事循序漸進,皆盡向好。四年一度的祭天大典是朝中,乃至國中的大事,此時忽然傳出天子的遇刺的流言蜚語,其心可誅。”
“是啊!難得朝中太平,可總有不想太平之人,何必成起爪牙,行推波助瀾之事?”
……
總歸,雖然天子在祭壇遇刺之事的傳聞一直在,但天子這處,禁軍這處,還是宮人這處都未曾在意或回應過,反而是諸事皆盡按照早前的日程進行着。
天子的精力都放在朝中之事上,這些,自然而然就成了無暇顧及的小事。
等到十月初,天子起駕回京。
祭壇遇刺的傳聞,就似一顆石頭投入江河之中一般,當時有過漣漪,而後再無波瀾。
回京的路程有月餘,各地的諸侯,世家和封疆大吏,若無要事回京的,都陸續與天子辭別。
這段時日一直在京中與魯山,都與天子一處,照過面的君臣,遠比沒照過面的君臣之間更容易達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君君臣臣,在目睹生辰宴上,東宮一聲不吭,到最後登基時,坦然自若,都知曉,世家挾天子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如今的西秦,只有一個天子……
而随行侍駕回京的朝臣都越發覺得,回京的一路,天子比早前更加廢寝忘食,召見朝臣,商議政事的頻率肉眼可見的翻倍。
祭天大典之後,天子的勤勉程度比早前更甚。
等到十一月初抵京,魏相親自率領京中留守的朝臣在城門外迎候,祭天大典一過,今年朝中的大事就剩了各地官吏的調任。
“太傅是說要離京?”魏相與陳修遠走在一處。
兩人都雙手覆在身後,于魏相府中踱步,好似當初陳修遠剛至京中的時候一般。
“是,家中有些事,不得不離開,不過眼下朝中太平,陛下這處也已走上正軌,還有魏相和旁的朝臣在,岑遠暫離一段時日也不會有問題。”陳修遠輕聲。
魏相低着頭,伸手捋了捋胡須,“老夫有句話不知道當問不當問?”
“魏相請說。”陳修遠看他。
魏相輕嘆,朝他笑着的時候,眸間藏了深邃,“老夫是想問,太傅這一趟離京,是準備回,還是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