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3章 浮出水面
第二日休沐,漣卿睡到很晚才醒。
今日陳修遠離京,晨間她知曉他起身,俯身吻上她額頭,然後起身穿衣。
兩人昨日在一處的時間很長,從黃昏前後到夜深很久。
該做的做過了,也靠在一處說了很久的話,而後才相擁入眠。
他眼下還是岑遠。
岑遠是太傅,自古以來,沒有臣子私事離京,天子卻送臣子于城外的。
君王相送,大都是因為以要事相托,以兒孫相托,或是以江山社稷相托。
她不能去,也沒有去送的道理。
是大監去送的。
大監代表天子,大監相送便是天子重視太傅之一。
“大監,照顧好陛下。”臨行前,陳修遠叮囑。
大監拱手,“太傅放心,老奴一定盡心竭力,力保天子周全。”
大監的話他是信的,也伸手扶起他,“天子初登基,許多事情未必周全,魏相也不是時時刻刻都在天子身邊,大監,你多提點。”
無論是臨近諸國當中的哪一個,大監都是天子身邊極其重要的角色。
既是天子與宮中的橋梁,也可以做天子與百官的緩沖。
大監是先帝留給漣卿的,大監比漣卿更熟悉朝中官吏,也更清楚朝中的人情世故和利益權衡,大監是能真正幫到漣卿的人。
陳修遠說完,大監颔首,“太傅放心,老奴一定不辜負太傅所托。太傅,您也一路順風。”
“借大監吉言。”
寒暄完,陳修遠撩起簾栊,準備上馬車。
遠處,馬蹄聲并着朗聲傳來,“六叔!”
人影還是豆大一個,但聲音就能聽出來是宋佑嘉。
遭了,倒忘了同他說一聲。
他眼下自己循着來了。
陳修遠駐足,眼見着馬蹄飛馳往這處來,也在近前停下,然後馬背上的宋佑嘉躍身下馬,陳淼上前,替他牽起缰繩,宋佑嘉則快速上前,“六叔!你今日離京怎麽都不同我說一聲。”
“那你不是還來了?”
宋佑嘉:“……”
宋佑嘉輕咳,“我那是,剛好在城門處值守的禁軍裏有個朋友,說見到太傅的馬車出城了,我就來了。”
“嗯,你在何處都有朋友。”
陳修遠說完,宋佑嘉不由撓了撓頭。
“我走了,記得,在京中好好同張大儒一道念書,等我回來,要考你的。”陳修遠提醒。
聽到要好好念書,還要考他,宋佑嘉整個人都有些不好。
陳修遠又道,“如果有時間,就抽空入宮見見陛下;如果陛下忙,不見你,就同陛下說,我讓你入宮的。”
宋佑嘉又不是真傻,早前在東宮,他多多少少都能看出些許端倪來,眼下,周遭沒有旁人,宋佑嘉湊近,“六叔,你同殿下到哪一步了?”
話音剛落,頭上一陣劇痛!
是有人又錘了他的頭。
他眼淚都疼出來,“疼疼疼!”
陳修遠已經上了馬車,簾栊後留下了清淡的一句,“小孩子打聽些奇奇怪怪的做什麽?”
宋佑嘉無語。
但眼見着馬車緩緩駛離京郊十裏亭,宋佑嘉又有些舍不得。
六叔應當是回燕韓了……
西秦到燕韓之間往來需要時間,不知何時才回來。
眼見馬車快要駛離眼簾盡頭,宋佑嘉又使勁兒招了招手,即便對方看不見,宋佑嘉還是虔誠……
從小時候起,他就最喜歡六叔了!
也很久沒同六叔一道這麽長時候了。
等大監回瑞和殿已經是晌午過後許久,漣卿已經更衣,在殿中的西暖閣內看着奏折。
“陛下,太傅離京了。”
大監說完,漣卿指尖明顯頓了頓,而後才淡聲,“朕知道了,出去吧。”
大監會意照做。
晚些,何媽來了暖閣中,給她呈上熬好的蓮子羹。
“何媽。”漣卿喚住她。
何媽會意停下,“陛下有事喚老奴。”
漣卿一面看他,一面舀了舀調羹,卻明顯心不在焉,最後道,“何媽,我有些不習慣……”
他才剛走不到半日。
無論是這宮中也好,寝殿也好,哪怕就是西暖閣這樣的小地方,都讓她覺得空曠。
就似,少了些什麽……
很重要的什麽。
何媽寬慰道,“太傅應當也舍不得。”
漣卿擡眸看她,耳後微紅。
何媽繼續道,“老奴同陛下說說太傅小時候的事吧。”
嗯?漣卿這倒沒想到,但是,陳修遠一直清冷高傲,他小時候的事情肯定很有趣。
漣卿來了興趣。
何媽上前,娓娓道來,“太傅怕狗。”
怕,怕狗?
漣卿好似想起,她好像真的沒見過陳修遠同狗在一處。
何媽又道,“小時候,被狗逼到落水過。”
不知為何,想到這個場景,漣卿就莫名笑起來,好似早前分別的陰霾,也一點點在陳修遠恐狗的滑稽念頭裏慢慢起來。
……
一連數日,早朝,瑞和殿,寝殿,近乎三點一線。
即便陳修遠走,漣卿也一日都沒有松懈過。
忙些,充實些更好。
好像一直以來都是,忙起來就沒有時間想他了。
但‘沒想好’還在,心中就似多了一個寄托。
‘沒想好’也照舊做它的宮廷禦貓的,每日在宮中各處來回跑着,累壞了一衆侍衛,內侍和宮女。
但入夜,都會乖乖得回到寝殿,趴在她床頭入睡。
就這樣,日複一日,太陽東升西落,很快,日頭就從十一月初到了十月中旬。
一路上快馬加鞭,沿路都有人在更換馬匹。
就這樣,陳修遠才能趕在十一月下旬抵達浣城。浣城是西秦與燕韓的交接,過了浣城,就是燕韓地界。
陳淼幾人都很激動。
陳修遠果然也在浣城見到卓逸。
“世子有事尋我?”陳修遠禮貌問起。
卓逸慢慢擡眸看向他,清冷的聲音道,“陳修遠,我等你很久了。”
陳修遠四兩撥千斤,“朝中有些棘手的事情要處理,祭天大典返京後,确實一日都未閑着……”
卓逸耐心聽完,仍舊冰山一般,臉上沒有表情。
陳修遠:“……”
陳修遠忽然覺得方才的那些話,對方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怎麽聽;而此時,卓逸卻又淡聲道起,“我是說,我等你很久了。”
忽然間,陳修遠停下臉上笑意。
不對,卓逸話中有話。
而卓逸也繼續上前,沉聲道,“漣卿說過,你一定會來西秦尋她,我還不信,直到你來。”
陳修遠皺眉,腦海中飛快轉動着。
卓逸說的這一句,超出了他早前的意料,好像有些沿着他未曾想過的方向發展去。
“你早前認識我?”陳修遠探究看他。
卓逸卻道,“不認識。”
陳修遠:“……”
他能直呼他的名字,斬釘截鐵,但卻不認識他?
陳修遠實在有些看不出的他的心思。
索性,陳修遠沒出聲。
果真,卓逸繼續道,“我是不認識,但我知道是你。”
陳修遠略微皺眉。
卓逸臨近,兩人都身姿挺拔,身材秀颀,站在一處,似針鋒相對,又似并肩一處。
陳修遠直接開門見山,“淮陽郡王府的那場大火,你在吧?”
卓逸如實,“在。”
既然眼下無心隐瞞,陳修遠繼續問,“漣卿怎麽失憶的?”
“喝藥,什麽事情都想不起,也什麽人都想不起。”他沉聲。
“你在,什麽人能喂她的藥?”陳修遠這一次問完之後,卻忽然愣住,早前從來沒有想過的一條,眼下,卻驚異般出現在腦海中。
陳修遠喉間輕咽,也深吸一口氣,而後緩緩平靜下來,問出那個忽然湧上的念頭,“她自己喝的?”
“是。”卓逸肯定。
陳修遠僵住,好似一切真的都順着想象以外發展着。
“為什麽?”他問起。
卓逸輕聲道,“一場大火,淮陽郡王府阖府上下都沒了,漣卿是眼見着屋頂塌下來,大火将她母親吞滅的。身邊的至親,還有伺候的丫鬟,還有府中的侍衛和小厮,通通都死在那場大火裏,她情緒失控。”
陳修遠眉頭攏緊,“後來呢?”
卓逸繼續,“一連哭了幾日,昏天黑地,後來有一日忽然不哭了,冷靜下倆,開始想走水那日,我們去到淮陽郡王府的時候還沒有失火,但是家中的奴仆很多都昏倒在地,應當是中了迷藥。她想嘗試喚她身邊照顧的侍女起身,但喚不起來,那時也遇到了火勢瓶頸。”
“後來呢?”知曉了真相,陳修遠心中反而更揪起。
卓逸如實道,“淮陽郡王府再如何都是南邊的宗親,世家,家中的奴仆不會這麽容易被迷暈,不省人事,包括漣卿的母親……所以在思量了好幾日後,漣卿終于想明白一個問題,府中有人出了問題。”
陳修遠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不是府中有人出了問題,淮陽郡王府不會所有的人都被昏迷,包括漣卿的母親,淮陽郡王府的王妃,所以,這都不是巧合,是有預謀的。這些人都是好端端讓人燒死的,這是做的局,裏應外合的,淮陽郡王府走水的局。不管目的是什麽,有人想她活着,與人想要她性命,但她很聰明,她将計就計,如果失憶,記不起所有的事情來,也傳出去她被人灌藥失憶了,即便旁人怎麽試探,她都不可能記起,這樣,她反倒能在各方的博弈中,安穩度過難過,都能來西秦。”
卓逸說完,看向陳修遠,“她知道你會來,所以,她才敢喝下那碗藥。”
陳修遠指尖攥緊。
卓逸沉聲,“陳修遠,她信任你。”
陳修遠眸間碎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