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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4章 同窗

“剛開始,我并不知道是你,後來才慢慢猜到。我注意你很久了,漣卿記不得早前的事了,但對你,與對旁人不一樣。就像她記不得阿妍,但在見到阿妍的時候,還是會下意識生出熟悉和親近。”

卓逸眸間輕咽,繼續道,“我真正确定你的身份,是在生辰宴上。當時所有的人都在好奇淮陽郡王府當年的真相,也都好奇天子最後是否信任東宮,包括魏相,關注得都是江山社稷,但只有你,并不想讓東宮陷入淮陽郡王府那場大火的同夥回憶中。所以我确信,岑遠就是你,敬平王,陳修遠。”

陳修遠看他,“漣卿有一封信,可是讓你送給我的?”

卓逸點頭,“是。”

陳修遠沉聲道,“為什麽會送那封信?”

卓逸也看他,“我并不知道信的內容,是她封好的。但她告訴我,這封信即便被攔下,也不會暴露任何事情;但如果送到你手中,你一看就知曉有問題,西秦國中水太深,不能讓你沒有準備得來。但你只要收到這封信,就會警醒。”

“我知道的就是這些。”卓逸低聲,“陳修遠,我能告訴你的,也只有這些。”

陳修遠攥緊掌心。

也終于知曉為什麽會收到漣卿那樣一封信。

因為不可能。

所以讓他警醒,小心。

即便這封書信的內容被人攔截,旁人也根本不知道之前将近一年時間漣卿在何處。

即便他來尋漣卿,旁人也不知曉他的身份。

漣卿一步步,都算在恰到好處的地方。

也保全了自己和卓逸。

如果沒有失憶,漣卿在京中将舉步維艱。

與天子,與上君,甚至與魏相,未必都如眼下。而她的失憶,也讓所有人相互猜忌,留有餘地,才能等到他入京。

他早該想到的。

但關心則亂。

她是小尾巴,但她從小到大,都是最聰明的一個……

她懂得權衡,也有不輸天子的膽識和氣魄。

“我聽聞燕韓國中出了些動蕩,料想你會趕回燕韓,所以尋了理由在浣城等你。陳修遠,你厲害,也膽子大到了一定程度,就真的不怕西秦把你扣押下來,找珩帝要籌碼?”卓逸看他。

他也看他,“燕韓和西秦不一樣。”

卓逸愣住。

他重新躍身上馬,馬蹄前後踏了兩步,他握緊缰繩,朝着卓逸道,“等什麽時候,漣卿身邊同珩帝身邊一樣,都是信得過的臣子,那少任何一個人,都不會大廈将傾。”

卓逸皺眉。

“卓逸,多謝了。”他凝眸看他,“這段時日,漣卿這處,勞煩你照看了。”

卓逸沒吱聲。

看着他與周遭十餘騎快馬而去,卓逸眉頭攏緊。

……

西出浣城,陳修遠繼續一路快馬揚鞭,往燕韓京中折回。

藥性一年時間,其實她已經在陸續想起,等到他從燕韓回來的時候,她應當都想起來了。

臘月中旬,還有半月時間,必須要抵京,念念還在京中,他要盡早确認陳翎和念念這處的安穩,然後盡快回西秦。

轉眼又至臘月下旬,今年朝中未盡之事也都陸續到了收尾處。

魏相和一幹老臣在瑞和殿中與漣卿一道商議明年年初的的安排。

今日是臘月二十三,朝中會從臘月二十七日開始休沐。其間,正月初一會在宮中設初一宴,百官需攜家眷入宮拜谒,而後便至正月初十複朝。

今日在瑞和殿中,漣卿同魏相,徐老大人等商議了諸多事宜,從晌午一直到黃昏入夜,近乎滿滿當當一整日,包括明年官吏的調任,軍中任職的調整,還有糧倉的改革都悉數敲定下來。

距離年關前的休沐還有四五日,正好可以将未盡事宜處置妥善了。

等從瑞和殿出來,旁人先行離開。

魏相與漣卿一處。

“老師有話同朕單獨說?”漣卿問起。

魏相捋了捋胡須,微微颔首,“此番太傅突然離京,即便朝中都知曉是太傅家中之事,但多少也有猜測的聲音,尤其是陛下登基不久,百廢俱興之時,此時最容易惹人遐想。”

“老師的意思是?”漣卿聽出話中之話。

“太傅雖然離京,但早前陛下是太傅一手教導出來的,同太傅親厚,如果太傅離開,一直悄無聲息,會讓動蕩之後的朝中生出非議來,如同狡兔死,走狗烹。”

漣卿會意,“老師的意思是?”

“秋調接近尾聲,春闱也提前至正月,此時的朝中需要信心。老臣的意思是,等年關休沐結束後,陛下或有意無意提及太傅之事,讓朝臣知曉陛下念及太傅,也好寬百官之心。”

漣卿點頭,“朕明白了,幸虧老師提點,是這一陣太忙,朕疏忽了。”

魏相笑了笑,“陛下勤于政事,朝中上下皆樂見于此,老臣說的只是細節之處,陛下大事已可駕馭,這些細節之處,才是與朝中大臣相處之道,陛下還需時日磨煉。天子禦下,恩威并施,賞罰分明。拿捏人心,有時候比處理朝政之事更難。君王之路不好走,老臣會在旁提醒。”

“朕知道了,多謝老師。”漣卿從善如流。

魏相也颔首,“就到此處吧,陛下勿送了。今日天寒,陛下早些回寝殿歇息。”

魏相拱手作揖,而後離開。

漣卿目送魏相離開,深紫色的官袍,披着厚重的大氅,在內侍官的引領下穿過長廊,慢慢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了遠處枝頭涔涔白雪,并着屋檐下的宮燈,暗香盈袖……

魏相離開許久,漣卿還駐足立于原處。

方才那道深紫色的官袍背影,讓她想起陳修遠了。

也是那身深紫色的官袍,卻身姿修長挺拔,眸間深邃,溫和,也沉穩……

她又想他了。

盡管她每日都讓自己從晨間忙到夜裏,無暇去想他,但發現只要有空閑的時候,一草一木都會睹物思人。

朝中都見她勤勉,她也是在強迫自己勤勉,因為她答應過他。

——無論我在不在,你都可以自己往前走。不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往前走。

——你就是天子。

無論他在不在西秦。

也無論哪一日,她都讓自己腳下的一步步踩得更穩,而不松懈。

……

後殿沐浴過後,漣卿在內殿的案幾前看冊子。

何媽端了蓮子羹來,“陛下,蓮子羹。”

“放這裏吧。”漣卿指尖輕輕點了點,因為看得認真,沒有挪開目光,但忘了這是陳修遠的習慣動作,因為在一處的時間久了,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習得也不自知。

他在看郭白徹起草的糧倉制度改革。

之前在國子監論道的時候,郭白徹就曾初淺提及過,但那是基于對早前糧倉制度的初步見解。

國子監的學生能接觸到的朝中之事有限,在破格錄用至朝中之後,郭白徹在戶部任職。能接觸到更細致的資料,知悉數年以來,糧倉制度的诟病與變革,以及在變革過程中遇到的阻力。

戶部經過早前從上到下的更新,有才能的新人很容易站穩腳跟。

再加上都知曉天子重視,郭白徹很快在戶部就展露頭角。

早前的國子監學生當中,漣卿是對郭白徹,馮宇西,趙逐亮最有印象,這次朝中的破格錄取,三人都在。其中郭白徹與馮宇西都在戶部,可以相互探讨;而趙逐亮則在工部。

借着糧倉制度改革之事,戶部與工部之間的多了不少溝通和交流。這也是朝中需要固定更換新鮮血液的緣故。

這次郭白徹起草的糧倉制度改革,便是在總結早前的戶部資料基礎上起草的,規避了不少無異議的變革,但也有遺留的問題無法解決。

這就是陳修遠早前說的,并非一次改革就要達到所有目的,這樣的改革往往開始不了就會結束,因為動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改革可以逐漸,也需要時間,還要看天時地利人和。

她早前不明白的很多事情,似是真的在坐上天子這個位置後,逐漸清晰。

她自然不會。

但她也會想,珩帝會不會介意朝中有這樣一個敬平王。

即便眼下陳修遠同珩帝的關系親近,但如果陳修遠一直留在燕韓,是不是到最後,也會有裂痕,忌憚和猜度在?

如果珩帝的位置換成是她,如今西秦國中有這樣一個手握重權的人,這個人不是陳修遠,她是不是也會忌憚?

甚至,她會想,如果陳修遠來西秦,是不是才是最好的結果……

夜深了,漣卿熄燈,上了龍塌。

晨間很早酒醒,躺下也很快就能入睡。

不知道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她好像夢到了陳修遠,還是在那個幽暗的巷子裏,還是那身湖藍色的錦衣華袍。

他護着她,胸膛被利劍刺穿,鮮血順着寬大的袖袍滴落下來,但她怎麽都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那道溫和低沉的聲音朝她道,“小尾巴,跑!”

她知道他是陳修遠,但這樣的念頭慢慢模糊。

她想扶他,可怎麽都扶不動。

她記不起他是誰,也不知曉他的名字,當身後漆黑的暗巷亮起火光,他推開她,“跑!”

她慌亂看着他,然後邊跑邊回頭看他,但無論她怎麽跑,就像永遠都跑不到盡頭一般……

她漸漸想起,這是小時候反複做過的夢。

這是十一歲那年的事。

爹娘都在,大哥和二哥都在,她又從夢魇中醒來,身上的衣裳都濕透,也撐手坐起。

“郡主,可是又魇着了?”阿蕪上前替她擦汗,額頭都是擔心。

她輕聲嘆道,“嗯,昨日才去普照寺拜過卧佛,還以為能好呢。”

阿蕪趕緊伸手擋在唇邊,“郡主,可別瞎說,心誠則靈,慢慢就好了。”

她轉眸看向窗外,“也是啊,以前都半夜就醒,眼下都能睡到天亮了,長足進步。”

阿蕪笑起來,“郡主醒了,就起來洗漱吧,剛才王妃讓人來知會了聲,今日還要離京。”

“今日?”漣卿意外,“不是後幾日才走嗎?”

阿蕪湊近,“說是收到二公子的信了,今年年關白芷書院提前放假,所以二公子提前回來了,還帶了同窗一道,王爺和王妃樂壞了,說趕緊回淮陽去。”

二哥要回來了?

漣卿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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