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 融化
漣卿記得第一次同陳修遠還有二哥在西秦逛夜市時,她走在中間,他們兩人在街上追逐打鬧的場景。
也記得第一次同陳修遠在燕韓逛夜市,他盡地主之誼,告訴她哪家的蓮藕粉好吃,哪家的燈籠好看,哪家臘月時候的做的臘八粥好喝……
他說的每一處地方,他都帶她去過。
都有兩人一處的印跡。
她還打趣說,她好像用兩個月吃遍了萬州城。彼時他眸間的笑意似四月暖春裏,柔和的柳絮……
盡管,她很早就知道,在他眼裏,她永遠都是小時候的小尾巴,也只能只小尾巴,只是小時候的親近,所以與他而言,她與旁人不一樣,但又不會與旁人全然不一樣。
她有刻意回避偷偷喜歡他,但她在萬州城,她度過了一段最好的時光。
閑适看書,江邊聽曲。
同他對弈的時候,她會光明正大偷他棋子,他只是笑。
去書局的時候,但凡她要踮起腳尖去夠的東西,他總會從身後取了給她……
兩人時常在萬州城的接道上散步,會在街邊吃糖葫蘆,她會吃完,他回回克制,只嘗一口。
也會在街尾的小攤鋪吃酸辣粉。
她其實特別喜歡加麻加辣加酸的酸辣粉,但她知道陳修遠平日一口辣的都不吃,所以去吃酸辣粉的時候,她總是要不辣的,或是微微微微辣的,老板娘聽到微微微微辣的時候,忍不住笑,世子和四小姐一樣?微微微微辣?
漣卿看他。
他垂眸笑了笑,同老板娘道,“去做吧。”
四月天的黃昏後,好幾次,兩人吃了一肚子酸辣粉,在晚風裏散步回府。
其實她都記不得說了些什麽,但每一次都好像還沒散步夠,就回了府中。
她有時候想,就這麽一直偷偷喜歡一個人也挺好……
可有時候也會忘。
她在長大,她偷偷喜歡的人,也會從早前的翩翩少年到成熟穩重,悄悄把心事藏在眉間,不讓旁人知曉……
四月的時候,敬平王府中忽然忙碌起來。
陳修遠大多數的時間都在議事廳見敬平王府的幕僚,她有時候會做解暑的酸梅湯讓陳壁送去。
她做的酸梅湯加入了娘親的特制秘方,口味很獨特,她一直覺得別的地方喝到的都沒有這個味道好喝解暑。
雖然挂了陳卿的名義,但她在萬州官吏面前能不露面的就盡量不露面,都是陳壁幫忙跑腿。
陳壁回來說,“四小姐,世子說好喝!”
好喝,就是沒有讓她別做的意思……
那時候,她每日都會做了酸梅湯,讓陳壁跑腿,陳壁每次回來說,世子喝完了,她有時候會讓陳壁再送。
做酸梅湯,在府中書齋裏看書,和餘珊珊去城中各處玩,偶爾也會在花苑的躺椅上看書,有時候打盹兒,臉上扣本書冊,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的。
書冊掉地上……
他也拾起地上的書冊,替她蓋上薄薄一層披風,她醒的時候,會看他,不說話,假裝自己睡懵了,還沒醒。有時候他會看她很久,有時候,會同她笑,睡夠了?
她記得他喜歡吃的菜,喜歡喝的茶,也記得他怼人時候,一臉風輕雲淡,彬彬有禮。
但也記得他因為她同世家子弟游船同她置氣。
置氣,就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說話,但事後,仍舊溫和,風淡雲輕……
她從小就喜歡他,偷偷喜歡。
她明明佯裝很好,但她不知道他怎麽會猜到,她也聽出他話裏的溫和,婉拒,和怕她難過的小心翼翼……
但她還是喜歡他呀。
從小時候到現在。
如同珍藏在心底的枝芽,偷偷護着,不讓旁人知曉,卻依舊會花滿枝芽……
只是如今的她,比以前更懂刻意保持距離和隐藏自己的心思,不讓他為難,也不讓自己難過。
只是這一趟回西秦,就應當真的再也見不到他了……
她是真的很喜歡他呀。
像春和景明的午後,在暖亭看他煮茶,雲淡風輕,又有鳥語花香。
她,舍不得他。
很舍不得他……
但再舍不得的夢。
也要醒了。
并肩走在萬州城東市的街道上,夜色降臨,華燈初上,屋檐下流轉的光暈溫和而昏黃。
老爺子要吃禮記的紅焖羊肉,漣卿去買,漣卿知曉他的喜好,上次陪老爺子來的時候,老爺子說了一堆要吃的不要吃的,最後誰都沒記住,她記住了。
難得今日老爺子胃口好,說想吃紅焖羊肉了。
漣卿去買,陳修遠想同她一道。
不知是不是晨間那句“漣恒已經在蒼月回燕韓的路上了,下月初應當就會到萬州,小尾巴,你該回西秦了”,就像刻在心頭一樣,是不是就會想到……
從禮記回來,還是路過常去的那家糖葫蘆鋪子。
“要吃嗎?”他還是笑着問她。
她點頭,笑道,“要!”
只要能不讓他看出端倪,她怎麽都好,譬如,像眼下一般,若無事,又夾雜着歡喜。
他笑了笑。
但破天荒,她頭一次見到他吃完了整整一串糖葫蘆,又吃了一串。
她看他,他溫和道,“就忽然想吃糖了,走吧,小尾巴。”
他看了看她,她起身時,他莫名伸手牽了她。
回府的路上,清風晚照。
陳修遠同她說,“永建怎麽還不成親?”
她笑道,“他說姚君姐姐還在征戰,他等姚君姐姐征戰回來,就讓爹爹去提親。”
陳修遠也笑,“等他大婚,我就去西秦看他。”
漣卿眸間微滞,而後唇畔一抹笑意,是啊,在西秦,還能見到他……
只是哥哥大婚,他應當也大婚了吧。
能配上他的人,一定很好。
她忽然只是很想知道,特別想知道……
一定是男才女貌,一對璧人,世上無雙。
“阿卿。”他忽然開口。
她轉眸看他,眸間還有剛才莫名湧上的氤氲,他盡收眼底,但兩人都佯裝不察。
“還想吃酸辣粉嗎?”他忽然問起。
“想。”她輕聲。
“走吧。”
街尾的老板娘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他倆,“世子和四小姐許久沒來了。”
“府中事忙。”他言簡意赅,但不敷衍。
陳修遠對萬州城的百姓都友善,萬州城的百姓也是真心待他,雖然會開他玩笑,說打趣的話,但她永遠記得,他同這裏的人像鄰裏一樣。
她也是……
“兩份微微微微辣。”老板娘記得。
陳修遠更正,“加麻加辣加酸。”
嗯?老板娘以為聽錯。
陳修遠笑道,“去做吧。”
老板娘愣愣應好。
“冠之哥哥,你要吃這麽辣嗎?”漣卿看他。
他笑道,“陪我這麽多次,這次我陪你。”
她愣住。
忽然知曉,原來從一開始他就知道。
酸辣粉端上來,漣卿是下意識就覺得很想吃,她太想念這個味道了;而陳修遠這裏,皺了皺眉頭,還是吃了一口,嗆到,又吃了一口。
“冠之哥哥。”她輕聲。
他笑着看她,感悟道,“不會吃辣,會錯過很多吧!”
漣卿沒說話。
他咳嗽兩聲,然後端起一側的茶水,他教養一貫很好,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他牛飲,是真的辣到了。
老板娘吓壞了,趕緊上前,“世子!要沒事吧,不要酸梅湯!”
他脫口而出,“不用了,我不是很喜歡喝酸的。”
漣卿看他。
他似是忽然也想起什麽,擡眸看她。
四目相視,兩人都愣住,而後,他低頭重新又嘗了一口,沒有再說旁的。
她心底好似有什麽東西,在一點一點,捂不住的心慌……
因為來吃冰糖葫蘆和酸辣粉,所以讓陳壁先将紅焖羊肉送回去給廚房,老爺子大熱天忽然要吃羊肉,廚房也措手不及。
“小尾巴,隔兩日去雲山吧,上次不是說,想去雲山看日出?”他看她。
她羽睫輕輕眨了眨,溫聲道,“好啊!”
“去看日出,是不是晚上也要在?”她問起,“那爺爺會不會擔心?”
他淡聲道,“你同我一處,他不擔心。”
漣卿剛要開口說什麽,陳修遠轉眸看向前方。
前方好似有一騎快馬揚鞭朝着這處而來,連周遭許多攤販都沖撞了。
萬州城是屬敬平王府管轄,沒人敢在路上這樣公然大肆沖撞,至少漣卿在萬州城的這兩三月,從未見到過……
駿馬疾馳而來,陳修遠下意識伸手讓她到身後。
但等對方離近,陳修遠眉頭攏緊。
陳壁?
陳壁神色慌張,連馬蹄都未聽聞,就躍身下馬,臉色都是白的,“世子,老爺子昏倒了,讓人叫大夫了,但一直都沒醒……”
陳壁說完,整個人都還沉浸在慌張中。
漣卿僵住。
再轉眸,只見陳修遠早就雙目通紅,躍身上馬,朝敬平王府打馬而去。
爺爺,他……
漣卿指尖攥緊,眼底浮起碎瑩。
“世子,老爺子年事高了,身上都是早前在戰場上留下的舊傷,在京中的時候就舊疾複發過一次,能撐到眼下,是因為老爺子記挂世子……”
漣卿到屋外的時候,正好聽到屏風後,劉子君同陳修遠說到這句。
“世子,大夫剛才來看過了,世子盡早給宮中書信,請天子來見老爺子最後一面吧。”
漣卿伸手捂住唇間,屏風後,是她從未聽過的陳修遠黯沉的聲音,“讓陳壁送信,讓陳翎來萬州一趟。”
“是。”劉子君拱手。
去到屏風前,正好見到漣卿,遂又拱手,“四小姐。”
“子君大人……”漣卿輕聲。
目光落在床榻前的那道身影上,好似心底深處,有什麽在一點點,一點點得融化,接不住地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