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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陪伴

身後的腳步聲響起,陳修遠沒有轉頭。她的腳步聲他很熟悉,一聽就知曉是她。

漣卿在他身後駐足,沒有再上前。

她想,無論他眼下什麽模樣,他沒轉頭看她,應當都不想她看見……

方才在屏風後,她原本是想離開的。

但子君大人正好出來,喚了一聲“四小姐”,她知道再躲開并無意義。

漣卿上前,但也點到為止,特意在他身後駐足,輕聲道,“冠之哥哥,我來看看爺爺。”

他如果讓她上前,她就上前;他如果不想,就會讓他自己靜靜,這樣她也好借故離開。

良久,陳修遠才出聲,“嗯。”

漣卿從他身前經過,沒有在他跟前停留,徑直去了床頭處,見爺爺安靜躺在床榻上。

分明,早些時候還好好的。

說要吃紅焖羊肉……

上次在禮記吃的紅焖羊肉,她記得爺爺的所有喜好。

加什麽不加什麽,還有臨時起意在粘料裏加了香醋,然後說回味無窮,只是感嘆,都記不住了,下次吃不到這種味道了,她還想着告訴他,她都記得……

但眼下,她和冠之哥哥不過就是出去片刻。

從黃昏到入夜,怎麽就忽然這樣了……

漣卿眸間微滞,想起爺爺平日裏對她的照顧,又忽然覺得世事無常,參雜了說不清的情緒在其中。

“冠之哥哥,爺爺他會……”她試圖安慰,他沉聲道,“劉叔同我說過了,老爺子在京中時就舊疾複發,病倒過,但一直讓人瞞着我,他回萬州,是想同我一處。”

漣卿詫異。

“劉叔給我看過太醫的書信了……”陳修遠眼眶再次猩紅,“我能陪他的時間不多了。”

漣卿掌心攥緊。

他一直都是知道的……

明知道會有這一天,卻在煎熬和焦灼中,盼着這一天盡可能遲得到來。

但沒有辦法。

也毫無辦法。

“我沒有辦法,阿卿。”他聲音沙啞而幹涸,就似一個困在荒漠戈壁裏,明知道沒有水源,還在南轅北轍的人。

“我沒有辦法……”他雙手掐入掌心。

漣卿噤聲。

……

接下來十餘日,漣卿一直陪着他,守在老爺子身旁。

萬州的大夫每日都會來老爺子這裏會診,但老爺子年事高了,又一身舊傷,無論來多少大夫,說得大抵都同太醫說得相仿……

整個敬平王府,乃至整個燕韓,都因為敬平王的病倒陷入沉寂和暗潮湧動中。

每日,數不清的謀士,家臣頻繁出入敬平王府內。

陳修遠每日除了守在老爺子跟前之外,大都時間都在見這些謀士,家臣。

雖然老爺子病倒之前,府中之事就已經交待的清清楚楚,但真正到這一日,府中每個人心中都是不安的。

敬平王府是燕韓皇室的屏障,敬平王輔佐了天子的祖父,先帝,天子,是三代君主身後的底氣。

如今敬平王彌留,整個燕韓國中很難不為之震動。

山雨欲來,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然醞釀中,而所有的擔子,都要從敬平王身上落到陳修遠身上。

這擔子從來不輕,足以壓彎一個人的脊梁。

但他要扛起來。

也只能扛起來……

一連半月,老爺子醒過一次。

那次是在晌午,漣卿在給他喂藥,擦臉,忽然見他眼皮轉眸,試着喚了兩聲,然後見他緩緩睜眼。

漣卿驚喜,“爺爺!”

“阿卿……”

能出聲,能清楚喚她的名字,除了輕聲些,漣卿忍着激動,輕聲道,“爺爺,你等等,我讓去找冠之哥哥。”

老爺子點頭。

漣卿起身,“陳壁,陳壁!找冠之哥哥,爺爺醒了!”

陳修遠快步入內的時候,老爺子還睜眼等着他,雖然氣色不好,雖然沒什麽精神,但見到他的時候,還是臉上擠出了一絲笑意。

“爺爺!”陳修遠上前。

老爺子颔首,即便說話很難,還是開口,“阿翎來了嗎?”

第一個開口問起的是陳翎,他知曉老爺子放心不下她……

“在路上了,老爺子,你要等她,不然,她這個皇位做不安穩。”陳修遠淡聲。

老爺子笑了笑,看向他身後的漣卿,“阿卿。”

漣卿上前,“爺爺。”

陳修遠看向老爺子。

老爺子看了看陳修遠,又看了看她,似是猜到陳修遠的心思,最後嘆道,“丫頭,無論日後爺爺在不在,你想來萬州的時候,就來萬州……”

“爺爺。”漣卿雙目溫潤。

“可惜啊。”老爺子輕嘆。

陳修遠看他。

老爺子嘴角微牽,“我們這麽好的阿卿,怎麽不能留在……”

“爺爺。”陳修遠适時打斷,怕他捅破最後這層,“大哥和大嫂在回來的路上了。”

聽到他口中這句,老爺子明顯愣了愣,然後緩緩點頭,“好。”

“讓我歇會兒,丫頭一直在照顧我也累了。”老爺子似是真乏了。

漣卿還想說什麽,陳修遠牽了她起身,“我們在苑中,有事叫一聲。”

老爺子點頭。

……

陳修遠和漣卿在苑中散步。

漣卿知曉陳修遠有一個妹妹,還有一個哥哥,但很少聽他提起過自己的哥哥。

今日,好像是第一次聽陳修遠提起。

“冠之哥哥,為什麽你提起哥哥的時候,爺爺會這樣?”漣卿看他,“我不知道該不該問,如果不好說,可以不用告訴我。”

陳修遠低聲道,“大哥出生的時候,受了閃失,一直體弱多病,常年在南順就醫,然後認識了我大嫂。大嫂是南順人,他們成親之後,大哥一直繼續留在南順治病,回燕韓的時間很少。老爺子是想他了……”

漣卿愣住,南順。

陳修遠繼續道,“所以家中是我繼承的爵位,爺爺很想大哥,但大哥回來一趟确實不易。爺爺在京中病倒的事,有意瞞了我,他怕我讓他留在京中醫治,他想萬州了,也想我了,還想我大哥……劉叔雖然沒有忤逆爺爺的意思,将我瞞了,但劉叔修書去了南順,讓大哥大嫂盡快回萬州一趟,雖然未必能趕得上,但至少老爺子是高興的。”

漣卿不知道應什麽,就安靜聽着。

有時候,旁人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傾聽和陪伴……

而她,在。

五月下午,天子親至萬州。

敬平王此時已然進入彌留,有時候連人都認不清,會對着漣卿喊阿翎,也會偶爾喚她阿婉。

起初漣卿還會解釋,到後來,也不解釋了。

認成誰都好。

認成誰,爺爺都高興。

但漣卿不傻,老爺子會對着她喊阿婉,不會對着陳修遠喊阿婉,是以為她是女子,陳修遠是那男子。

但同理,老爺子會對着她喊阿翎。

陳翎是天子的名諱。

漣卿原本就聰明,就算再裝糊塗,從老爺子的态度裏也隐約覺察了不該覺察的東西。

而敬平王府,在守着這個秘密……

天子來敬平王府的時候,漣卿跟着陳修遠一道,陳翎遠遠看了她一眼,身側的大監悄聲道,“敬平王府的四小姐,陳卿,是寧州這支旁系的女兒,敬平王同四小姐投緣,将四小姐接來府中照顧,這段時日一直是四小姐在照看敬平王。”

大監說完,陳翎多看了她兩眼。

“爺爺在等你了,走吧。”陳修遠解圍。

陳翎收回目光,同陳修遠一道入了屋中,漣卿不好走遠,就在屏風後候着。

爺爺原本也沒打算什麽事都瞞着她,而且爺爺同她親厚,她又是陳家的人,此時離開,看在天子眼裏都不妥當。

漣卿在屏風後稍作等候,也隐約聽到屋中的聲音。

——別怕,阿翎,大爺爺去了,冠之會照顧好你的。陳家這麽多孩子裏,你和冠之最像你們太爺爺,大爺爺想你們太爺爺了,不是什麽難過的事,只要陳家的人還在,就會一直守望相助。”

——曹之都,霍連渠,褚平輿,安允白,這四人大爺爺看過了,是可用的,要用好。但旁的人,你還要再仔細斟酌,君王不好做,但你能做好。

這是在同天子和冠之哥哥交待最後的遺囑……

漣卿忽然心底窩得難受。

耳旁陸續是天子和冠之哥哥的聲音。

——知曉了爺爺,我會照顧好陳翎的。

——大爺爺……

許是見了天子,最大的心願得了,老爺子的時間永遠停留在了這一日。

這一日,敬平王府上下一片孝衣,素缟。

陳修遠跪在靈前,一連跪了三天三夜,等到第四天的時候中途暈倒,再醒來,在自己屋中,漣卿在一側照看他。

“冠之哥哥……”

他雙目無神,沉聲道,“我沒有爺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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