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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辭別天子

可大哥,不是……

漣恒和漣卿都意外。

大哥不是爹娘的孩子,漣恒和漣卿都知曉,家中也都知曉;但大哥原本是不是姓漣,漣恒和漣卿就不得而知……

這一趟入京,是天子要從宗親子弟中挑選儲君。

大哥是知曉漣恒裝才疏學淺,不入天子的眼,漣卿則是在裝急功近利,不讨天子喜歡,所以大哥不能同他們兩人一樣,只能正正經經,硬着頭皮應對這幾日的事情。

因為中規中矩,所以大哥的才學确實不算這些宗親出衆的,待人處事不算老練也不算青澀,而且,淮陽郡王府雖然偏安一隅,但封地內總有些事情要人打理,漣恒又在白芷書院一帶就是三年,所以這些瑣事處置和大局觀上,大哥不算最好,但游刃有餘。

而且大哥沉穩,溫和儒雅,在漣恒和漣卿看來,往那堆宗親裏一站,明眼人都能看出孰好孰壞?

更重要的是,大哥也無心于儲君之位,所以不争。

但淮陽郡王去了三個人,總不能三個人都奇奇怪怪的,讓人看輕淮陽郡王府,所以大哥這幾日的在宮中的表現是要比他們兩人好,而且好很多,也要比這些宗親子弟中的絕大多數要好很多。

其實眼下想來,最後天子逐一召他們每個人單獨觐見,每個人都問了些話,當時天子見大哥的時間是最長的……

但漣卿也想起,其實天子見她的時間也并不短。

她那時還以為天子應當不喜歡她,但天子并未。周遭沒有旁人,天子溫和問起,“為什麽不想做儲君?”

她那時才知曉,要麽是天子猜到了,要麽是上君說破了,但天子會這麽問她,她再辯解并無意義。

漣卿如實道,“我想,留在爹娘身邊……”

天子罕見得目光微滞,而後,嘴角微微勾起,平靜道,“做儲君,和留在你爹娘身邊并不沖突。日後,他們也并非要一直留在淮陽。”

漣卿應道,“做儲君應當辛苦,但做天子更辛苦,天子日理萬機,操心朝中諸事,還要與朝臣和軍中博弈,尤其是明君。無論做得好不好,都有人是非,還有人觊觎皇位。爹娘即便不在身邊,也肯定會憂心。天下安憂心,天下不安也憂心,我不想他們擔心。”

漣卿說完這句,天子臉上的笑容逐漸淡下。

“陛下?”漣卿以為觸怒了天子。

天子卻低聲道,“朕也想起爹娘了。”

漣卿看她。

漣卿聽說過景王之亂。

當年景王逼宮,先帝和其餘皇嗣皆死于宮中,只有天子幸免于難,以公主之位登基。

天子登基前,原本是最受寵愛,也是最無憂無慮的公主;登基後,卻要終日應對朝中諸事,好容易朝中之事平順,天子卻病倒,操勞成疾。

漣卿沒說話了。

天子也應當在回憶往事,漣卿沒打斷。

良久之後,天子忽然開口,“阿卿,其實朕很喜歡你喚朕姑母。”

漣卿微訝,她明明是特意的……

天子唇畔一抹如水笑意,她怎麽不清楚,卻不是此意,“朕沒有兒女,你這聲姑母,讓朕覺得不是孤家寡人。”

漣卿愣住,從未想過這一出。

天子繼續道,“這麽多宗親子弟裏,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叫朕姑母的人。”

漣卿如實道,“陛下,我是故意的,陛下勿怪。”

天子也沒有怪她的意思,輕聲道,“朕知道你聰明,知曉自己要什麽,也知曉自己要怎麽做。不會像旁人一樣,沒有自己的主見,被推着走一步,就往前走一步,不推了,就原地停下。”

漣卿看她。

今日天子同她說了許多話,應當,都不是她該聽的。

天子口中的旁人應當不是旁人,而是,她自己……

漣卿莫名如此想。

“天子是不容易做,每一件事都要取舍。會得到很多東西,但也會失去很多東西。可于朕而言,失去的比得到的多……”天子看着她,漣卿忽然想,這番話,天子許是只同她一人說過。

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天子笑了笑,“回去吧。”

漣卿聽出一語雙關。

是讓她離開殿中,也是讓她安心回淮陽的意思……

漣卿恭敬起身,朝着天子行跪拜大禮。

天子看着她,嘴角清淺笑意。

臨到離開的時候,漣卿又轉身,朝着天子笑了笑,“姑母。”

天子莞爾。

漣卿再次笑了笑,然後拎起裙擺出了殿中。

屏風後,天子嘴角再次牽了牽,看着漣卿的身影,腦海中想起的都是從前的自己……

從殿中出來,漣卿如釋重負。

天子,其實同她想象的不一樣,怎麽說呢,既有天子威嚴,也有女子的溫婉,還有,長輩的理解與護短……

日後未必會再見天子了,但是,即便再見,她也不會再擔心或害怕。

這一趟入京,天子和上君,都是很好的人。

……

收起思緒,漣卿見二哥也在思忖。

儲君之位,早前他們三人入京的時候,沒人想過要做。所以大哥是不是爹娘親生的兒子,其實并不重要。

爹娘說是,那就是,不用在意旁人的眼光。

但如果眼下,天子屬意大哥做儲君,那情況就截然不同。

如果大哥不是宗親之後,是欺君大罪。

此事關乎皇室血脈,即便淮陽郡王這一脈是偏遠,也确實是宗親之後,但如果大哥不姓漣,那就是……

漣卿見一慣嘻嘻哈哈的二哥,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白芷書院是臨近諸國最有名的學府,二哥能去白芷書院,心思又哪裏會差?

只是平日裏習慣了二哥嘻嘻哈哈的模樣,眼下忽然見到這樣的二哥,漣卿一時有些不習慣……

漣卿知曉他心中擔心,遂也寬慰,“如果大哥并無意願做儲君,天子應當也不會勉強。”

漣恒皺眉,“不是大哥想不想做儲君,如果被人推上風口浪尖,大哥連選都沒得選。”

漣卿看他。

漣恒越漸攏眉,“這件事不對,從一開始就不對。國中宗親子弟是不多,但也絕對不少,但只有我們淮陽郡王府來了三個人,你,我,大哥都來了。早前還不覺得,但從昨日大哥說天子留他在京中說話開始,我就覺得不應當,不是說天子留大哥單獨說話不對,而是一開始,就不對,有人有意将淮陽郡王府推到風口浪尖上。”

漣恒說完,又忽然問起,“阿卿,在京中的這幾日,有沒有什麽人找過你,或是你單獨見過誰,誰同你說過特別的話?”

漣卿想了想,搖頭,“沒有,我在京中就見了卓逸和卓妍,他們兄妹兩人剛好回京。之前在淮陽,關系就近,所以回京的時候正好見過面,但是平遠王府應當沒什麽吧。”

漣卿說完,又忽然想到當日在宮中,見到上君……

她對上君的印象很好,溫爾儒雅,同他說話,讓人如沐春風。

如果按二哥說的,是從一開始……

那不應當是上君。

漣卿還是同二哥說起,“我喚天子姑母那日,晌午過後我不是沒回殿中嗎?我去了浮雲亭那處看書,碰到過上君。我那時以為上君是宮中的侍書官,溫和爾雅,又喜靜,所以尋了安靜之處看書。那時候正好聊到書冊,說了很久的話……但那是抵京之後的事,之前沒見過上君。”

漣恒還是憂心,“我先修書給爹娘,這幾日,還是警醒些,見什麽人說什麽話都盡量謹慎。”

漣卿颔首,“嗯。”

旁的宗親之後陸續離開了京中,漣恒和漣卿在京中等了漣宋兩三日。

這兩三日漣宋都在出入宮中,但也同漣恒和漣卿說起,天子見她,問了不少淮陽郡王府的事。

封地裏所轄之事,确實大抵都是漣宋在替淮陽郡王照看,這兩三日,除了漣宋外,還有另外兩三個宗親之後,都是些封地在偏遠之地,平日裏很少入京的宗親子弟。

“天子在,上君在,魏相和幾位朝臣在,但問的都是封地之事,同儲君之事無關。應當是對這些封地不熟悉,趁着這些封地的宗親子弟都在,所以問得細致。至于旁的,再沒提起過,然後告訴我可以離京了。”

離京的路上漣宋同漣恒和漣卿說起。

漣宋說得輕松,聽完後,兄妹兩人眉間微舒,漣卿笑道,“大哥,你不知道這兩日二哥擔心死了。”

漣恒托腮嘆道,“吓死我了,我還陰謀論,覺得誰在背後把淮陽郡王府推上了風口浪尖。”

漣恒唏噓。

漣宋笑道,“哪有那麽多事?但總算告一段落,早些回家中,爹娘肯定想你們了,正月就離京,眼下都七月下旬了,中秋也趕不上回淮陽,就我們三個在路上,等到家中就九月初了。”

漣宋說完,漣恒笑道,“我有一個提議。”

漣卿嘆息,“我覺得應該不是什麽好提議……”

漣宋也跟着笑起來。

漣恒不管,“我提議,我們日夜兼程,回家中過中秋!怎麽樣!”

漣卿繼續托腮,她知道二哥是想爹娘了~

漣宋輕嘆,“好像,也不是不可以,這提議不糟……”

漣卿笑道,“夜路就夜路,回家過中秋,還能給爹娘一個驚喜!”

兄妹三人一拍即合。

馬車離京中越來越遠,好像京中和立儲之事都遠遠抛在腦後,終于要回淮陽了,思鄉情切,都開始想念娘親做的菜,淮陽城中好吃的,嘻嘻哈哈,在馬車中就是一路……

八月中秋前一日,三人終于颠簸回了淮陽。

“哎喲,祖宗們,這是怎麽了?”魏媽媽看見一個比一個憔悴的模樣。

“快別說了,魏媽媽,讓我睡會兒,日夜趕路,颠得都麻木了,我想念我的床。”漣恒感嘆。

漣卿也黑眼圈都有了,“下次再也不日夜兼程了,這提議真糟!”

兩人一幅狼狽模樣回了家中,只有漣宋溫和笑意,“想爹娘了,京中回淮陽就用了二十日。”

魏媽媽頭疼,難怪……

“爹娘呢?”漣宋問起。

魏媽媽遲疑,“沒想到公子小姐會趕在中秋回府,王爺和夫人外出了,還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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