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年關年關(上)
轉眼,日頭就到了年關。
今日年關,漣卿要同陳修遠一道入宮,同天子還有念念一處過年。
這裏是燕韓,即便早前在萬州漣卿就已經見過天子,她同念念也熟絡了,但這一趟入宮,她還是擔心會被天子看穿……
陳修遠是敬平王,天子與陳修遠之間,有相互扶持,也有相互戒備與猜忌,這種感覺就似一種不可言說的平衡在其中。
古往今來,這樣的君臣關系一慣微妙。
但陳修遠和天子與旁的君王不同的是,祖輩對後輩的影響,還有,即便陳修遠自己不願意承認,但其實,他對念念的關心和愛護,讓他與天子之間有了更深入的默契與信任。
她是擔心她的身份如果暴露,會引起天子與陳修遠之間不必要猜忌,從而打破這種默契與信任。
不是沒有可能……
“好了嗎?”思緒間,陳修遠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漣卿撩起簾栊出了主屋,剛好與他對上。
他看了看她,笑了笑,“好看。”
她還沒開口,他已經伸手牽了她的手出外閣間。
漣卿忽然有種錯覺,自從前日他說了定親之後,這些事情在敬平王府內好像就成了自然而然。
也譬如,陳壁和陳蘊真的休假去了。
苑中值守的侍衛換成了陳玉。起初時,陳玉還一臉懵,當看到陳修遠牽她時,陳玉的眼珠子都險些瞪出來,然後被陳修遠拾起來還給他,到眼下,陳玉已經見慣不怪,習慣成自然……
到了大門處,他才松開她的手。
兩人默契走在身側。
馬車已經停在大門外,休假的陳壁回來站好年關前最後一班崗。
“喲。”陳修遠‘意外’。
陳壁問候道,“王爺,四小姐。”
“不是休假嗎?”陳修遠揶揄。
陳壁一臉誠懇道,“得站好最後一班崗!都忙活一年了,發紅包的時候怎麽能不在呢?”
漣卿低眉笑開。
“哦。”陳修遠似恍然大悟。
陳壁又道,“不像陳蘊那家夥!那家夥就沒眼力價,今日都不知道回來,今年的紅包,主上就給我一人就好了,他就不用了!”
陳壁義正言辭,陳修遠颔首,“好像是有道理。”
陳壁笑開。
上了馬車,漣卿捧腹。
陳修遠也啓顏。
有時候,漣卿真的覺得陳修遠同陳壁,陳蘊,以及陳玉之間的主仆關系,既現實,又和諧,又溫馨,又寡淡,還诙諧……
馬車上,陳修遠放下簾栊。
敬平王府到宮中還有段路程,他伸手帶她到身側,然後同往常習慣的一樣,讓她靠在自己肩上,挽着自己胳膊。
這樣的姿勢很親密,又不會太過親密,但于他二人又有不同。
“我不困。”漣卿輕聲。
“我想你靠着。”他也輕聲。
漣卿笑了笑,擡眸看他,“那換你?”
他微頓,低聲道,“也不是不可以,但萬一被人看到……”
言及此處,兩人同時沉默,腦海中都出現一幅畫面,就是外宮門的時候,禁軍撩起簾栊上前盤查,看到他靠在漣卿肩膀上,因為他要高出她許多,所以……
“要不,還是算了吧……”他如實提議。
漣卿啓顏。
笑聲傳到陳壁耳朵裏,陳壁正想豎起耳朵聽聽什麽事這麽有趣,緊接着就是陳修遠的聲音,“駕車別走神。”
陳壁:“……”
漣卿更笑不可抑。
陳修遠就似日日被念念,陳壁,陳蘊和陳玉這些周遭之人包圍起來,每天都有數不清說不完的糟心事。
“冠之哥哥,每年年關,你都入宮嗎?”漣卿問起正事,她是想問年關在宮中是怎麽度過的?
“嗯,都同爺爺一道。爺爺喜歡下棋,我和陳翎會輪流陪他下棋,還會同他一起看沙盤,看每一年燕韓周遭諸國的變化,展望下未來……是很無聊,但老爺子高興,他高興,我和陳翎就都陪着他,怎麽都好……”
漣卿看他,“你是不是想爺爺了?”
陳修遠沒有出聲了。
漣卿知道,去年年關,爺爺就不在了。
“我是想他了。”良久,陳修遠才出聲,“去年年關,我一個人下一整日的棋……就似早前覺得無趣的時間,忽然間,就在某個瞬間成為你最想回去的時刻。”
漣卿重新靠回他肩頭,也伸手挽緊他胳膊。
他沒說話,但也輕輕靠上她,“年關後,同我回萬州一趟吧。”
萬州?
“好啊~”雖然意外,漣卿還是應聲,她也想萬州了。
陳修遠的封地原本就在萬州,這一趟是因為要在京中招呼許相的緣故才留下的,許相已經離京,他留在京中是為了遵循以往家中的規矩,同天子一道過年。那等過完年關,回萬州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思忖間,又聽他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忘了同你說,我大嫂生了一個女兒,年關過後回萬州,剛好滿百日。”
女兒?
漣卿起身看他,他笑道,“大哥說,像阿婉。”
漣卿唇畔微微勾起,其實想告訴他,他不知道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多溫柔,漣卿心中倏然會意,像阿婉,于他而言便不一樣。
“那就是像姑姑。”漣卿沒戳穿,但知曉他心中的激動。
“嗯。”他聲音裏帶着暖意。
她想起上次在萬州的時候,她同他在暖亭中夜談,說起的都是阿婉。
陳家又有一個女兒了。
還像阿婉。
這于他而言,恐怕是最大的救贖。
“阿卿。”他又出聲。
“嗯?”她方才想事情去了,“怎麽了?”
她以為聽漏。
他溫聲道,“這次回萬州,正好見見我大哥和大嫂。”
漣卿:“……”
“長兄如父,爺爺過世,我的親事同兄長說過,便等于告知了。”他直白,漣卿看他。
他繼續道,“伯父伯母這處,等定下來,我會去西秦提親。”
她看他。
他又道,“伯母是長風陶家的人,同伯父的婚事,是隐藏了家世的,如果伯父和伯母有顧忌,就按他們的意思,換個旁的身份,怎麽都好,只要讓我娶你……”
漣卿:“……”
漣卿輕聲,“我又沒說要嫁你。”
“哦,是嗎?”他悠悠笑了笑,她唇畔也勾起一抹如水笑意,他繼續道,“那怎麽才嫁我?”
漣卿笑道,“看我心情。”
陳修遠猶若所思颔首。
“點頭做什麽?”她追問。
陳修遠嘆道,“哦,我就是是在想,要怎麽取悅佳人,才能讓佳人心曠神怡……”
漣卿還沒來得及說話,他湊近,“相貌可以嗎?”
“湊合。”
“哦,這還湊合,那學識?人品?”
“勉強吧。”
“嘶。”陳修遠輕嘆一聲,既而暧昧道,“看來相貌,學識,人品都不全然行,那還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色.相了……”
明知他是打趣,漣卿伸手捂住他的嘴,“也不行。”
他‘詫異’,然後湊近道,“這些都不行,那把我們家小孩兒念念送給你……”
“那我考慮考慮。”漣卿忍着笑意。
“那他除了擾民還是有些用處的。”陳修遠‘感嘆’的時候,馬車緩了下來,漣卿撩起簾栊,是到宮外了。
今日是年關,街道上的馬車原本就少,所以行得比平日裏快。
外宮門值守的侍衛見到是敬平王府的馬車,都紛紛拱手,只是循例撩起簾栊,例行公事般看了一眼。
很快,馬車放行。
眼下開始就是真正到宮中了。
漣卿這是第一次來燕韓宮中,淮陽郡王府雖然是宗親,但偏遠旁支,連入宮的機會都很少,她也只在小時候入過一次宮中,記憶都淡了,但眼下入燕韓宮中,又想起早前很多事情來。
譬如,有一次,她是同大哥一道入宮的。
那時候還是先帝在時的事,先帝單獨見過大哥,她在苑中等哥哥……
因為那時候很小,所以好些事情記不起了。
但這次入宮,反而想起。
“怎麽了?”陳修遠見她面色有異。
“沒什麽,就是想起早前在宮中的事了。”漣卿一語帶過,但想了想,還是如實告訴他,“今日年關,也不知曉爹娘,大哥,二哥如何了?”
他伸手刮了刮她鼻尖,“相信漣恒,會好的。”
她看着他,溫柔笑了笑。
他再次湊近,“不用在宮中守歲,我讓陳玉準備了糖葫蘆,等年夜飯後,我們回府吃糖葫蘆。”
漣卿再度笑開。
馬車緩了下來,陳壁朝馬車中道,“主上,四小姐,到中宮門了。”
中宮門處是不過馬車的,要在此處下馬車,步行到內宮門處。
馬車緩緩停下,陳修遠扶了漣卿下馬車,“慢些。”
她莞爾。
一側,中宮門值守的內侍官趕緊上前,遞了傘給陳修遠。漣卿也才發現,早前還算清朗的半空,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下起了雪。
陳修遠接過傘,又撐傘罩着他二人。
他原本就身着入宮的禮服,深紫色的親王府襯得身姿挺拔而修長,單手撐傘,單手覆在身後,又襯着這一身深紫色的衣裳,說不出的禁.欲與風華絕倫。
漣卿走在他傘下,偶爾偷偷看他。
他也看她。
兩人默契笑了笑。
中宮門的盤查要比外宮門嚴苛得多,但因為是陳修遠和漣卿,所以也沒多耽誤時間。
等入了中宮門,繼續撐傘往內宮門去。
有段距離,正好并肩踱步。
“方才,笑什麽?”他特意尋了話說。
漣卿輕聲道,“在西秦,紫色的官服是宰相與太傅……”
“哦。”他打趣,“宰相不大可能了,太傅,也不大可能,我若做太傅,恐怕會日日罰東宮抄書。”
漣卿似是想起什麽一般,但眼下又不好同他提起,她好像,真的險些……
兩人言辭間,忽然停下來,前方小小的身影,身着喜慶的年關吉服,份外可愛,動容和讨喜。
“大蔔!阿卿姐姐!”念念快步上前。
漣卿和陳修遠都笑了起來。
方嬷嬷跟在他身後,也到了陳修遠和漣卿跟前,“太子這處攔都攔不住,一定要來接王爺和四小姐。”
陳修遠低頭看他。
念念眨了眨眼,然後敷衍得喚了一聲大蔔,又撲到漣卿跟前,“阿卿姐姐,你的病好了嗎?念念都想你了!”
漣卿也伸手擁他,“我也想殿下了。”
陳修遠:“……”
兩個胳膊肘往外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