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史伯
漣卿沒想到越臨近淮陽,就在浣城一步之遙的地方,會徹夜未眠。
這一整晚,漣卿都在回憶從去年正月初一開始,禁軍在寺中拿人的場景。
其實她以前也徹夜想過,将所有能想到的人都列出過,最後一一排除,得出了只有去找翁老先生或冠之哥哥才是安全的,但冠之哥哥在燕韓,所以她和受傷的二哥去了翁老先生處。
那時是去年四月的事,到眼下,整整一年。
這一年裏,二哥一直在西秦為了淮陽郡王府的事奔走,也會書信給她報平安,讓她可以安心留在冠之哥哥這裏,她每天最期盼的事就是收到二哥的消息,二哥的書信也從未間斷過……
但其實細下想來,起初的時候,二哥每半月就會給她一封信,那時候并沒有太多進展,就是報平安,也告訴她翁老先生幫忙,有進展,是怕她擔心;但自從後來收到二哥書信,那封書信洋洋灑灑寫了四五頁,字裏行間能看出二哥是真的欣喜,也找到出路了,讓她稍安勿躁,很快就能回家,那封書信裏還讓她代問冠之哥哥好。
但自叢那封書信之後,哥哥的書信就從半月一封到了一月一封。
即便如此,二哥還是會怕她擔心,所以提前問候她和冠之哥哥年關好,而且明顯是有很大進展,所以言辭間都透着喜慶和希望,不會有錯。
但年關前的那封書信後,她一直沒有再收到二哥的書信,直至兩個月後,也就是三月初,說家中安全了,讓她速回西秦。
冠之哥哥有擔心,她也有過。
但這種擔心,都被心裏的希翼和期望沖淡……
只是眼下,如果小心如二哥,都會讓她速回西秦,又怎麽會沒有人在浣城等候?
漣卿心中近乎可以肯定,二哥出事了,或者,二哥有事瞞着她,但希望她盡早會西秦,如果一定要選一個,她想選後者……
臨近拂曉,漣卿才在案幾上趴着睡着。
這一覺,亂七八糟夢到了許多事情,夢到那年從萬州回西秦,大哥在浣城接她和二哥,告訴他們奉诏入宮開始,然後稀裏糊塗夢到在宮中的時日,形形色色的人,也夢到她叫天子姑母,還夢到在浮雲亭和上君一道說了很久的話,也說了很多讀過的書冊,最後場景一換,是上君溫和問她,真的不想做東宮嗎?她說不想。最後是天子單獨見他們每一個人,天子讓她喚的那聲姑母……
夢裏一件件事情,如同浮光掠影一般。
包括當時一道在宮中,她并沒有留意的其他宗親,有鉚足勁兒表現的,有風輕雲淡的,也有笨手笨腳的,就算她與大哥,二哥三人,也都全然不同。她是破罐子破摔,讓所有人以為她急功近利,也認定她出局;二哥是全程裝瘋賣傻,什麽都不會;大哥只能當做正常的那個。
然後是左右宗親離開京中,天子召了大哥,還有其餘兩個宗親之後入宮,聽大哥說還見了魏相幾人,問起他淮陽治理的瑣事,她同二哥還捏了把汗,大哥不是爹娘的親生孩子,其實大哥是不是姓漣,沒人知曉,因為家中也沒人在意過,但如果不是,大哥如果成了東宮,一定會成為衆矢之的,那一定會有人翻查大哥的身世……
夢裏,漣卿想起有一次爹和二哥不在,大哥帶她去給翁老先生過壽辰,那次賀之同也在,大哥同賀之同幾人沖突上,回來的時候臉上都是傷,問他,他也不說,後來她才知曉大哥被賀之同幾□□打腳踢過,而那次,因為她看不慣賀之同,使了絆子讓賀之同在人前丢盡了臉,賀之同在那之後一直很怕她,但大哥卻同他置了氣,說她考慮過後果嗎!那是大哥第一次同她置氣,好像好幾日沒有搭理她。
那次也是在費城,翁老先生的生辰。
大哥,翁老先生,賀之同……
好似又是一樁事。
于是一整晚裏,天子讓各家宗親入宮挑選儲君是一段,她在夢裏回想了這一段中的每一個人;在費城,同大哥一道去給翁老先生慶生是一段,她也回想了這一段裏的每一個人;再有,便是家中出事後,她同二哥流離失所,直至去到費城尋找翁老先生,然後二哥送她去燕韓這一段,她又夢到了這一段裏所有人,包括,設計二哥的邵澤志,還有一直沒露面的溫漫……
醒得時候,漣卿手腳冰冷,額頭也出了一身冷汗。
似做了一個冗長的夢,夢裏的太多的人和事眼下還充盈着腦海,半晌沒有回過神來。
明明是四月天,卻似寒冬臘月一般。
漣卿喚了店家送了熱水沐浴。
寬衣入了浴桶中,溫水的溫度才似慢慢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她仰首靠在浴桶邊緣,空望着半空中,想起陳修遠叮囑的話,“如果有任何不對的地方,就原路折回,等我一起……”
漣卿緩緩阖眸,攥緊掌心。
等沐浴出來,已經是晌午過後。
“四小姐。”陳蘊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進來吧。”漣卿輕聲,陳蘊如果沒有急事不會打擾她休息,陳蘊來應當有事,應當是打聽到淮陽郡王府的消息和浣城內的消息。
陳蘊入內,直接道,“四小姐,打探到淮陽郡王府的消息了,淮陽郡王和王妃确實月前在淮陽露面了。”
爹娘?漣卿眸間驚喜,如果爹娘都在淮陽露面……
陳蘊繼續道,“但是漣恒公子這處的消息還沒有,估計,旁人就是要聽說,也都是先聽說淮陽郡王和王妃的消息,所以漣恒公子這處還沒有,不過,如果淮陽郡王和王妃都安穩回了淮陽郡王府,漣恒公子應當也在。”
漣卿颔首,好像這兩日壓在心頭的一塊沉石微微舒緩。
這兩日,她心底好像被鈍器碾過幾回,眼下才隐隐喘過氣來……
只是,很快,喜色過去,漣卿眉頭又堆起一簇疑慮,如果爹娘确實已經回淮陽郡王府了,也露面過了,二哥也書信讓她回淮陽,但為什麽家中沒有讓人來浣城接她,漣卿遲疑。
說不通……
一側,陳蘊也開口,“四小姐,陳蘊有句話不知當說不當說?”
漣卿輕嗯一聲。
陳蘊道,“正常來說,淮陽郡王府的消息不會有假,但是,淮陽的事這麽容易就在浣城打聽到,還是有蹊跷……”
漣卿目光微滞。
陳蘊雖然和她角度不同,但他們兩人都有不同遲疑。
陳蘊繼續道,“四小姐,我已經讓人直接去淮陽打探情況了,短則幾日,長則十餘日就會有消息,如果可以,不想四小姐這處涉險,我總覺得有些奇怪,但說不出來,如果主上在,也必定不會冒險。”
漣卿點頭,“我知道了。”
晌午過後,漣卿讓人拿了紙筆,開始循着昨晚的浮光掠影,嘗試将時間軸延長到更早的時候。
她好像漸漸有些明白,為什麽會想起早前的沸城的事。
因為,那是唯一一次翁老先生和大哥聯系在一起的時候,她潛意識裏想到了。
在梧城的時候,她就在紙張上逐一梳理從去年六月回西秦開始,發生所有事情,将每個人列在紙上,然後拼湊在一處。天子,上君,還有見過的定遠侯,各路官吏,也有翁老先生,邵澤志等等……
等都列好,再逐一在他們之間的聯系上畫線。
等畫線,整個人都愣住。
近乎所有的線都同大哥相連,除了翁老先生……
而昨晚的夢,讓她想起,大哥也并非同翁老先生沒有聯系過。
翁老先生是爹的老師。
爹很尊敬翁老先生,但是可以保持了距離。
大哥是爹收養的,但除了那次,很少見過翁老先生。
那次,二哥在白芷書院,爹原本要去沸城給翁老先生慶生的,最後臨時有事,但什麽事她并不知曉,但那次是大哥……
漣卿不說話了。
一個莫名的念頭湧上心頭。
爹收養大哥,是因為翁老先生的緣故。
爹将大哥保護得很好,也盡量沒有讓他在翁老先生跟前露面,就像兩個全然沒有關系的人……
漣卿指尖微滞。
一個莫名,又可怕的念頭占據了心理。
應當,是她想錯了……
漣卿心慌,看着桌面上的紙頁,漣卿手抖了抖,然後在燈盞前燒盡,臉色卻越漸蒼白。
“四小姐?”許久之後,陳蘊的聲音在屋外響起。
漣卿輕聲,“我在。”
陳蘊微喘,應當是跑上樓的,“四小姐,府中有叫史伯的人嗎?”
漣卿微訝,“史伯伯?”
陳蘊點頭,那就是認識了。
“史伯伯是王府的管家。”漣卿意外,她應當從來沒有在陳蘊跟前提起過史伯的事,陳蘊怎麽會知曉。
陳蘊輕嘆,“四小姐,淮陽郡王府來人了,是暗衛打探到的,安全起見,四小姐遠遠看一眼,如果是,可以問問府中情況;如果不是,這恐怕另有隐情,再從長計議。”
漣卿點頭。
遠遠地,漣卿看着背影。
陳蘊沒打擾她。
“看背影像史伯伯。”但漣卿拿不準,等了很久,終于等到史平濤轉身,漣卿激動,“是史伯伯!”
陳蘊這才放心,朝身側的人吩咐了一聲。
身側的暗衛去尋人。
陳蘊還是朝漣卿道,“四小姐,稍後見史伯,我同四小姐一道,安全起見,就在這裏。”
漣卿會意。
史伯是府中管家,是她家中的人,陳蘊不好說旁的,但他要在,确保她安全。
史平濤見到漣卿的時候,也愣住,然後看了看身側的陳蘊,見陳蘊看着他,雖然目光溫和,但也似将人看穿模樣。
史平濤老淚縱橫,“三小姐,三小姐你回來就好了!王爺讓老奴來接四小姐,三小姐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在淮陽郡王府,漣卿是三小姐。
看到史平濤眼睛淚水,漣卿也跟着眼中氤氲,“史伯伯,爹娘還好嗎?家中怎麽樣了?大哥和二哥都還好嗎?”
漣卿一口氣問了這麽多,史平濤不住點頭,但一時間哪裏能回答這麽多東西。
陳蘊在一側看着,沒出聲。
但也看得處,四小姐應當很信任眼前叫史伯的人。
如果是府中的管家,那也一定是淮陽郡王信任的人。
那淮陽郡王府讓史伯來接四小姐,也是情理之中,陳蘊心中如是想。
另一側,史平濤也伸手摸了摸眼淚,感嘆道,“三小姐放心,都好……府中都好!”
史平濤也激動,就像想說的話很多,一時又不知道從哪句說起一般,但先應了聲府中都好。
這句話從史伯伯口中說出,漣卿心頭的石頭才算徹底落下。
“史伯伯……”就似早前壓抑在心中太久,眼下終于見到史伯,見到家中的人,就似情緒忽然有了出口,漣卿眼淚止不住一般。
陳蘊心底輕嘆,他看了都不好過,如果是主上在,恐怕心疼死了……
等見到史伯,陳蘊也好,漣卿也好,才漸漸放下早前的顧慮,覺得早前多想了。
史伯也告訴漣卿,“其實王爺和王妃也是上月初才回的淮陽,之前的事,朝中秘而不發,所以知曉的人不多,都以為淮陽郡王府阖府外出,上月才回。這期間的事情能不透露風聲的就不多透露,所以回淮陽之後,府中都在善後。二公子的信确實是送得倉促了些些,也沒想到三小姐回來得這麽快,原本王爺早就讓老奴來浣城這處候着的三小姐了,也是早前府中走不開。”
史伯說起,陳蘊和漣卿心中這處的疑慮也慢慢得解。
漣卿問起,“史伯伯,怎麽回事?”
史伯的話裏透露了太多信息。
史伯輕聲道,“原本,王爺不讓老奴告訴三小姐的,在大理……”
言及此處,史伯頓了頓,似是有些顧忌陳蘊這處。
漣卿輕聲道,“沒事,陳蘊一直跟我在一處。”
史平濤又多看了陳蘊一眼,陳蘊禮貌點頭,“史伯。”
史伯笑着點了點頭,斂了目光,繼續看向漣卿,也繼續說道,“在大理寺牢獄的時候,王爺的舊疾犯了,大夫是說,在陰冷呆了太久,怕是會下病根,大夫眼下還在醫治,王妃在照顧。府中的大小事都是大公子和世子在操勞,原本就積攢得久,再加上一整年猜測,人心惶惶,封地中不少人都要見着世子才安心,所以世子只來得及匆忙給三小姐書信,眼下還在各處奔走。”
原來如此,漣卿明白了。
雖然一直是大哥在幫爹打理封地的事,但有爵位在身的人是二哥,旁人或多或少都聽過些許大哥不是爹娘親生之事,所以這種時候,見不到爹,這些封地的官吏和世家信得過的,只有二哥。
難怪……
史伯嘆道,“三小姐也不用擔心,大夫看過,說讓王爺靜養就好,王爺就是想三小姐了,想着三小姐能早些回淮陽,但王爺也好,王妃也好,都沒想到三小姐回來得這麽快。”
漣卿笑道,“歸心似箭。”
史伯連連點頭。
陳蘊一直在一側沒說話,終于等史伯和漣卿這處說完話,史伯又看向陳蘊,“這位是?”
漣卿正欲開口。
陳蘊拱手,“史伯,在下名喚陳蘊,是三小姐的侍衛。”
漣卿看他,因為陳蘊出聲了,漣卿斂聲。
史伯微訝,三小姐的侍衛?
陳蘊繼續道,“少東家讓我跟着三小姐,三小姐在何處,陳蘊就在何處。”
少東家?史伯感嘆,“是陳冠之,陳公子?”
陳蘊點頭。
史伯看向漣卿,“三小姐早前一直同陳公子在一處?”
漣卿也點頭。
陳蘊凝眸看向史伯,“漣恒公子沒同史伯說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