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去淮陽
出了袖城,要回燕韓,則要一路往東。
袖城才出了事端,以最快的速度離開袖城,經由浣城回燕韓才是最安全的。
十幾餘騎護着馬車,連夜往浣城方向去。
陳影要同陳蘊細致說起今日在袖城醫館中的情況,陳蘊也要同陳影一道商議接下來的安排,于是陳影駕車,陳蘊在馬車外同陳影一道共乘,低聲說着話,馬車中,漣卿能聽見,但聽不清具體,只是偶爾傳到馬車中的聲音,能聽到兇險,聯絡不上,分頭行事之類的字眼。
今日在袖城的一幕太過突然,漣卿眼下還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從抵達浣城,淮陽郡王府沒有遣人來接,心中存疑,到後來史伯出現,打消顧慮,入了浣城,再到在袖城,陳蘊察覺史伯行蹤異樣,對史伯生疑,再到特意在袖城裝病拖延,一直到今日,史伯身死,袖城中突生變故……
短短幾日,好似經歷了幾輪波折反複。
又尤其是之前陳蘊帶着她從三樓躍下的一幕,還有陳蘊告訴她,方才截殺她的人應當不同史伯是一路人,而截殺他的人不是普通的刺客,是軍中之人。
軍中之人……
她身上有什麽,一定要他們取她性命。
她想不通。
想不通,就容易陷入惡性循環。
漣卿靠在馬車的一角,仰首空望着馬車頂部,腦海中如同魔怔一般,反複都是各個時候的片段,好似不知疲倦一般,在腦海中反複出現着,有早前的,有在家中出事後的,也有她和二哥一道在國中逃亡時候的,還有,這趟回西秦的時候……
她不知道遺漏了什麽細節,也不知道哪裏出了纰漏,但無論早前怎麽想,都不曾想過,會到動用這麽多人,用到軍中的強弩也要截殺她的地步。
漣卿一直想着,想不通就反複想,到後來,其實腦海中已經都是“嗡嗡”的聲音,然後一片空白……
到最後,她不知什麽時候睡着的。
但即便睡着,耳旁一直隐隐能聽到陳蘊和陳影的說話聲。
是一直都沒睡踏實過,但就是這些說話聲,還有車輪滾滾的聲音,陪着她一直阖眼到了翌日晨間。
……
漣卿醒來的時候,馬車已經停了下來。
漣卿撩起簾栊下了馬車,見周圍的十餘騎也都散開在各處,有休息的,有守衛的,陳蘊在離馬車最近處,見了她下馬車,陳蘊起身,“四小姐。”
漣卿颔首,“怎麽樣了?”
“前面是蘆城,先讓人去打探情況了。如果在城外遇到危險,還可以直接走;如果入了城中,再遇到截殺,再出城會很難,尤其是白日裏。這裏又是西秦,不是燕韓,所以,小心些。”陳蘊說完,又看向漣卿,“四小姐沒事吧?昨晚太緊,來不及問起。”
漣卿搖頭,“我沒事,就是……”
漣卿環顧四周,想說的話又抑回喉間。這一路護送她從燕韓到西秦,好些熟悉的面孔都沒有了。
漣卿噤聲,但陳蘊還是會意。
漣卿喉間哽咽,“對不起,陳蘊……”
陳蘊拱手,“四小姐,主上交待過的事,我等會拼死保護四小姐安穩。”
陳蘊說完,周遭所有的暗衛都跟着起身,恭敬朝她拱手。
漣卿眸間氤氲,沒有,也很難開口再說旁的。
……
陳影幾人還沒回來,陳蘊同漣卿一處。
兩人并肩在小山丘上,身側跟了兩三個暗衛,其餘的人在原處繼續休息和待命。
“昨晚從袖城離開,連夜跑過了濠城,繞道來了蘆城外,這處雖然在山中,不起眼,旁人沒那麽快發現,而且查探過,這裏四通八達,一旦發生意外,可以去的地方很多,所以在這裏安穩。”陳蘊同漣卿說起,“之前從袖城可以繞路避開濠城,直接到蘆城外;但從這裏去往浣城,繞不開蘆城。如果要繞開,要多走十餘日,風險太大,只能讓陳影他們去看看。”
漣卿一面颔首,一面問起,“之前去淮陽打探的人有消息了嗎?”
陳蘊搖頭,“還沒有,最快應當明日他們才到袖城,但我們已經離開了,他們要攆上我們不容易,除非我們在原地打轉。好在只去了四五人,剩餘的十餘人都留下,否則昨晚恐怕很難能逃出袖城。”
說起昨晚,漣卿微微攏眉,“陳蘊,我在想一件事。”
“四小姐,您說。”陳蘊看她。
漣卿腳步未停,但不得不說出疑慮,“之前史伯一直說二哥去安撫封地的世家和官吏了,但眼下看未必可信,最可信的,是二哥覺得危險,所以沒有對任何人透露我的行蹤,但寫了那封信……”
陳蘊微楞。
漣卿繼續道,“無論這個人是誰,他借了二哥的筆讓我回西秦,那二哥一定在他手上,而這個人,一定和史伯是一路的。他開始目的,是讓我盡管回西秦,而且能安穩回到淮陽,但他不知道你們護送我,只用了這麽短的時間就抵達了西秦,所以史伯來得晚,這個人有二哥給我的書信記號,要麽是二哥熟悉的人,要麽是二哥信賴的人,再要麽,是二哥在神志不清的時候提起的,但如果二哥神志不清,不應當只透露暗號,卻不說起我在冠之哥哥這裏的事,所以我能難猜到這個人是誰,但我想,無論這個人是什麽身份,二哥一定既信任他,也懷疑他,而且因為二哥的态度,淮陽來的人才是史伯,因為,對方也不清楚我的态度,會不會同二哥一樣。所以,我昨晚才想清楚一件事——恐怕從一開始,史伯就不是來接我的,是來試探的。”
陳蘊微訝。
漣卿接着,“不僅是試探我,還在試探,是不是會有旁人截殺我。”
陳蘊眸間慢慢緩和下來,不得不說,四小姐的推測很有可能。
漣卿繼續道,“我想,當時那個人很可能就在袖城當中,但他很清楚可能發生的事,所以冷眼旁觀,因為,他除了想知曉我的态度,知曉會不會旁人截殺我,還想知曉,同我在一處的暗衛有多少,能做多少事,如果出事,我們下意識會做何反應,背後是不是還有人。這些,恐怕都是對方想知道的……”
陳蘊倒吸一口涼氣,是,而且很有可能是。
漣卿停下,凝眸看他,“所以,陳蘊,我在想,還有一種可能。對方一直在猶豫,甚至在反複糾結要不要留我性命,還是取我性命,所以才會一直舉棋不定,直至有了袖城的變故,對他來說也沒料到,史伯會死在袖城,我們也會在懷城被追殺,如果是這樣,那恐怕我之前想的方向一直南轅北轍了。”
陳蘊皺眉,“四小姐的意思是?”
漣卿垂眸,“我之前一直想的是,是淮陽郡王府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我們會遇上這些事;但如果最後的猜測是真的,那其實應該是反過來,我身上發生了什麽事,所以淮陽郡王府才發生了什麽事……”
陳蘊看她。
漣卿指尖攥緊,思緒重新回到了從萬州回京中的時候。
——(上君)這麽不想做儲君?
——(天子)朕沒有兒女,你這聲姑母,讓朕覺得不是孤家寡人……這麽多宗親子弟裏,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叫朕姑母的人。
——(大哥)天子在,上君在,魏相和幾位朝臣在,但問的都是封地之事,同儲君之事無關……問得細致,旁的再沒提起過,然後忽然告訴我可以離京了。
——(二哥)吓死我了,我還陰謀論,覺得誰在背後把淮陽郡王府推上了風口浪尖上。
忽然間,漣卿眸間滞住,好像有些東西通透了,但有些東西還未想通透,也有些東西陷入了僵局。
而思緒間,忽然聽聞山谷處“嗖嗖”箭矢聲響起,又是接連強弩。
強弩射穿了馬車和馬匹,馬匹應聲倒下,馬車也翻車。
如果不是她同陳蘊到了山丘這處……
等漣卿回過神來,山谷中已經短兵相接。
“四小姐,走!”陳蘊一手握緊佩刀,一手拉起她趕緊從山丘另一處離開,身後的兩個暗衛也跟進跟上。
很快,截殺的人就發現山谷中沒有漣卿身影,也很容易擡頭望向方才所在的山丘上,但沒有見到身影。
周圍都是群山做掩護,漣卿這個時候才知道陳蘊說的,這處一旦出事,可以很快逃走。
漣卿大氣都不敢出,但剛才她看到了有多少人!
陳蘊帶着她,還有身後的兩個暗衛,腳下一步都不敢停,就在山中飛奔着,沒有馬匹,只能靠雙腿,而且不能停下,到後來,漣卿跑不動,是一個暗衛在前方開道,陳蘊背着漣卿,另一個暗衛斷後,就這樣,一連兩日,在山中躲避開了至少四五處人,夜裏也不敢生火,都歇在樹上,避開所有能避開的危險。
但在第三日上,在必經的路口,還是與追殺的人撞上。
如果不是陳影循着陳蘊的犬牙镖追上,陳影帶人斷後,在厮殺中,受傷的陳蘊很難帶着漣卿離開。
而從蘆城城郊的山脈離開,暗衛裏也只剩了陳蘊與陳影兩人。
“對方應當猜到我們想經由浣城回燕韓,我們去蘆城城中的時候,不僅城門口有人拿着四小姐的畫像,而且連城中也有很多埋伏,能做到這些的人,恐怕不是西秦國中簡單的權貴。”陳影沉聲說完。
陳蘊從開始起,就一直沒說話,目光一直落在陳影方才攤開在地上的地圖上。
而等陳影說完,陳蘊才伸手指了指地圖中,“無論往哪個方向,都有截殺的人,只有我們兩個,護不了四小姐安穩,甚至連消息都沒辦法送給主上。現在只有一條路,既然所有人都以為我們要回燕韓,那我們反其道而行之,去淮陽,眼下,只有去淮陽是安穩的。”
陳蘊看向漣卿,“四小姐,我們先去淮陽,等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