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截殺
“你是說,試探史伯?”漣卿聽陳蘊說完,不由意外。
陳蘊颔首,“是,四小姐,我還是覺得史伯出現的時間和場合有些意外。雖然都能契合上,但太巧合了。譬如四小姐想起漣恒公子的情況,漣恒公子就正好外出了;屬下試探史伯,為什麽漣恒公子沒有告訴旁人,四小姐在主上這處,史伯又拿漣恒公子草木皆兵一語帶過;再譬如,史伯說起淮陽郡王府時,我總覺得他言辭間有閃爍,四小姐是否有印象,剛開始的時候,四小姐問起府中是否安穩,史伯說一切安好,每個人都好;後來問起漣恒公子時,史伯又話鋒一轉,忽然說王爺病了,所以漣恒公子不得不代王爺出面各處去安撫,合情合理得解釋了二公子為什麽不在的緣故。雖然都說得通,但前後并不一致。也可以說他是怕四小姐擔心,特意說一切安好,但如果一個人說話,前後不一致,最大的可能,就是他在撒謊。”
漣卿看向陳蘊:“……”
陳蘊繼續道,“四小姐很信任史伯,因為史伯是府中的老人,所以四小姐從小就熟悉史伯;但反過來,史伯同樣熟悉四小姐,也知曉什麽時候說什麽樣的話可以打消四小姐的疑慮,譬如,屬下試探着問起,為什麽漣恒公子沒有告訴府中,四小姐在主上這處,史伯就特意提起了漣恒公子草木皆兵,四小姐是沒有再追問了,以為史伯說起的漣恒公子情況同漣恒公子最後離開時一樣,所以四小姐當時打消了疑慮。但其實細想,雖然也說得通,細想之下,其實也最多能證明史伯見過漣恒公子,知曉漣恒公子的情緒,還是解釋不了漣恒公子為什麽沒有告訴家中事情……”
漣卿指尖攥緊。
陳蘊繼續道,“更極端猜測,什麽樣的場景,漣恒公子見到了史伯或家中的人,但只字不提四小姐的下落?”
漣卿隐約有些明白他的意思。
陳蘊沉聲道,“我同漣恒公子一道去過長風,二公子看似大大咧咧,但其實粗中有細,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漣恒公子覺得哪裏不對,或者覺得危險,所以才不會告訴所有人實情。”
漣卿再次想起二哥那封信……
如果順着陳蘊說的繼續想下去,又會回到她早前想過的場景,細思極恐,卻處處都對得上。
這一切,都是在見到史伯之後打消了顧慮。
但如果,真的有了解她的人,知曉她見到史伯就會打消顧慮,才特意讓史伯,而不是二哥來的呢?
漣卿手心漸漸冰冷,如果史伯真的有問題,那一切又回到了她早前推演過的情況,而且,越加合情合理。
見漣卿眸間微滞,陷入思緒,陳蘊沒有打斷。
良久,漣卿擡眸看他。
陳蘊如實道,“還要請四小姐恕罪,之前沒有請示四小姐,我私下讓人跟過史伯,接連跟了好幾日,方才,史伯忽然說痛風,去了醫館抓藥,整個問診、抓藥加在一起不超過一炷香時間。”
漣卿攏眉,“不超過一炷香?”
陳蘊嘆道,“痛風這種病,正常來說,光是望聞問切,一炷香時間都不夠,但一炷香時間,史伯看完了病,還抓完了藥,只有一種可能——”
陳蘊看她,“不想停留的時間太長,引起旁人注意。”
漣卿臉色越加難看。
陳蘊繼續道,“四小姐,可能要做好心裏準備,淮陽郡王府實情如何,可能不像我們從史伯口中聽到的。就算史伯是淮陽郡王府的老人,他也并不一定是個好人。太多細作、內鬼,往往都是潛伏在身邊最久,最值得信任的人,這樣的人,才最容易被忽略……”
漣卿知曉陳蘊說的不無道理。
陳蘊看她,“如果是史伯,他這麽做背後一定有動機。史伯字裏行間,都希望四小姐盡快回淮陽,那說明他的動機藏于此後。如果史伯真的有問題,謹慎起見,四小姐,可以稱病子啊袖城多停留幾日,看看史伯是不是會慌亂。如果他另有目的,慌亂一定會露出馬腳;如果沒有,我們就正常回淮陽。”
漣卿颔首,“我知道了,稍後等史伯回來,我知道怎麽做了。”
陳蘊又看向漣卿,“四小姐,如果有不對的地方,最安全的方式,我們還是折回燕韓。”
漣卿頓了頓,也再次點頭,“好。”
陳蘊這才拱手出了屋中。
屋中只剩了漣卿一人,漣卿想起單獨同史伯在一處的時候,确實,好幾處言辭都同陳蘊說的一樣,前後矛盾。
因為撒謊一定會有破綻,要遮掩破綻,就要更多的謊來圓,但說得越多,就會發現破綻越多,來不及細下思量,又不能中途停下仔細編纂,就只能想到什麽說什麽,所以說得越多,自相矛盾之處就會越來越多……
史伯是在同她打感情牌。
所以從一開始,她就站在史伯的立場,代入史伯的視角去想二哥的事,所以很容易共鳴,因為她也知曉二哥……
但其實,正如陳蘊所說。
如果站在二哥的立場,代入二哥的視角,爹娘和大哥是他最信任的人,那他為什麽不告訴爹娘,還有大哥,她在哪裏,如果告訴爹娘和大哥,不是更能讓他們安心嗎?
二哥就算再草木皆兵,疑神疑鬼,又怎麽會讓爹娘和大哥一直擔心?
但如果二哥真的魔怔了,都能說得通,但就同陳蘊說的一樣,太巧合了……
巧合到什麽都有理由,而且說得通。
漣卿攥緊指尖,如果連史伯這樣的家中老人都這樣,那爹娘,大哥,二哥,他們眼下安穩嗎?
漣卿指尖再次冰涼,而且臉色蒼白。
……
等史伯回了客棧,陳蘊同他說起四小姐病了,史伯驚訝。
等到屋中,看到漣卿躺在床榻上,是氣色不怎麽好,也聲音很輕同他道,“史伯伯,可能是這一路趕路,又剛回西秦,有些激動了,染了風寒,也有些水土不服,從剛才起就不太舒服,今日先不走了。”
史伯明顯意外,還是先問,“四小姐沒事吧?”
漣卿搖頭,“沒事,就是不舒服,這一年在燕韓一直這樣,只要一染風寒,就頭疼欲裂,渾身難受。我也怕這幅模樣回去,爹娘和哥哥看了擔心,不如多留兩日,将病養好了,等兩日晝夜趕路,時間也能攆回來。”
陳蘊遠遠看向四小姐。
四小姐是很聰明,這個理由選得讓人挑不出錯,尤其是,最後那句晝夜兼程,将時間攆回來。
史伯愣了愣,但确實不好再說什麽,只說四小姐先歇下。
于是接連兩日過去,史伯從開始的心底平靜,到隐隐有些急躁,再到後來,又說再尋大夫看看,又說不如先回去,逐漸慌亂和急躁……
陳蘊都遠遠聽着,而後,眉頭越漸皺緊。
他寧肯早前是多慮了,也不想看到對史伯的猜測逐漸變成現實。
也終于,在第四日的黃昏,史伯再次去了早前那家醫館,陳影跟上。
陳蘊一面用匕首磨着自己手中的犬牙镖,一面想着,大魚應當要出來了,如果史伯這處催不動四小姐,那就只能讓其他人來。
史伯已經是淮陽郡王府的管家了,那再來的,會是誰?
夕陽西下,陳蘊看着手中的犬牙镖,但願,沒有機會用上這些壓箱底的東西。他們是敬平王府的人,如果真的出了事端,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犬牙镖這種東西不常見,但王府的人能認得出。
陳蘊忽然想起早前那個有血光之災的簽文,心底微微頓了頓……
很快,陳蘊又收起思緒。
不管怎麽樣,都要把四小姐安全送回淮陽,等到主上來。
思及此處,忽然見聽見急促腳步聲,陳蘊戒備起身,周圍的侍衛也都警戒起來。
來人是陳影,這一路從燕韓到西秦,陳蘊沒有見陳影這般臉色過。
陳影上前,氣喘籲籲到,“頭兒,出事了!史伯死了,我們在醫館外逗留了好些時候,沒見到人出來,最後讓陳楊扮作病患入內,有人殺了史伯,而且,應當混在病患中一早離開了!”
殺了史伯,混在病患中離開……怎麽會?
陳蘊眉頭微蹙,但近乎這一瞬,神色當即變了,“叫上所有人,馬上離開袖城,折回浣城一線,回燕韓!”
也近乎就在陳蘊說話的瞬間,有箭矢射中不遠處的侍衛。
陳影回過神來,“中計了!”
對方不是混在人群中離開了,而是跟着他們來的!
“保護四小姐,馬上離開!”陳蘊來不及思量旁的事情,所有的暗衛訓練有素拉開陣型。
而漣卿也聽到動靜,正要推屋出門,陳蘊将她直接撲倒,躲開了方才射過的四五箭。
漣卿愣住,“這……”
陳蘊拔出佩刀,“四小姐,史伯死了,應當是另一波人,我們要趕快離開袖城,遲則生變!”
史伯死了?
漣卿腦海中嗡嗡作響,才剛反應過來,又聽頭“嗖嗖”幾處箭矢射過的聲音,力道最大的一根,直接插入了橫梁上,“當”的一聲,讓人不寒而栗。
漣卿手心處一陣冰涼,陳蘊伸手至唇間,特殊的口哨聲響起,然後扶漣卿起身,往房間後的窗戶去。
這處是上房,在三樓!
很快,客棧外也有口哨聲響起,陳蘊朗聲,“後窗!”
當即陳影幾人退回屋中,陳蘊踢開窗戶,也有箭矢射入,陳影幾人從後窗處躍出,往剛才放箭的地方去。
也就在此時,聽到樓下大街處的馬蹄聲,漣卿見到是陳楊駕了馬車上前,漣卿還沒反應過來,就聽陳蘊道,“四小姐,閉眼。”
漣卿驚慌中照做。
然後忽然覺得腳下一輕,是陳蘊護着她從三樓後窗處躍下,也就趁着這處空檔,沒有任何箭矢設過來的聲音,兩人落下時,更多的重力應當都被陳蘊承擔了。
陳蘊也用刀插進牆中,刀尖呲出火光,最後才勉強安穩落下。
“頭兒!”陳楊換了一聲。
陳蘊牽起漣卿上了馬車,上馬車的瞬間,方才的牆面上被箭矢射中。
陳楊駕車疾馳而過,漣卿臉色微變。
陳蘊沉聲,“牆面都能射入,不是普通的弓箭,是強弩!”
強弩……
漣卿當然知曉這是什麽,強弩大多用于戰場,用在這裏,是沖着取她性命去的。
漣卿看向陳蘊,“你沒事吧?”
陳蘊搖頭。
而時候,不斷有馬蹄聲,還有兵戎相見的聲音。
“四小姐,趴下。”陳蘊提醒。
話音剛落,就有箭矢落在馬車外的聲音,馬車是從燕韓就一路跟來的,看似普通的木質,內部其實結實,還拉了絲網,所以很難有箭矢能射穿。而剛才,陳影和另外幾人就是去解決強弩方向,讓馬車可以有逃跑時間。
漣卿大氣都不敢出。
即便在早前,家中出事,她同二哥一道颠沛流離,四處逃竄的時候,也頂多只是躲避零星的搜捕,但這次,從剛才陳蘊帶她跳下後窗,她同陳蘊一道上馬車起,就看得清清楚楚,死了很多人。
這些都是敬平王府的暗衛,訓練有素,用陳壁早前的話說,不說以一當百,以一當幾十是有的,但就是這樣,方才一路見到的場景,是有人不惜一切代價都要殺她。
如果不是陳蘊他們跟着在,她恐怕在開門的一瞬就被射成了馬蜂窩……
漣卿不敢出聲,怕影響陳蘊幾人的判斷。
夜色漸深,身後的馬蹄聲和兵器厮殺的聲音還在繼續,也有血跡濺到馬車的簾栊上,陳蘊的佩刀也沾了血。
馬車外,再次有特殊的口哨聲響起,陳蘊聽完,朝着駕車的陳楊道,“城門打開,沖出去!”
漣卿攥緊掌心,指尖也死死掐進肉裏。
而在馬車沖出城門的同時,陳蘊再次吹起另一種口哨,很快,馬車兩側沖上來十餘騎,而同時,大門處的鎖鏈被斬斷,大門被迫收回,将方才追殺的所有人攔在城中。
漣卿看不清馬車外發生了什麽,卻明顯見陳蘊松了口氣,但額頭上已經隐隐冷汗,才撩起簾栊,朝着馬車外的陳影說了聲,“點數!”
陳影應聲。
很快,陳影的聲音在馬車外響起,“十八!”
十八,陳蘊喉間輕咽,還剩十八人,那就是折了将近二十人……
陳蘊仰首靠在馬車角落,能讓暗衛一次折損将近二十人,上次,還是譚進謀逆的時候……
“四小姐。”陳蘊看向她。
漣卿也驚魂未定,眼下還隐隐顫抖着,也問起,“你沒事吧?”
陳蘊搖頭,但沉聲道,“四小姐,方才那波人恐怕和史伯不是同一波人,史伯是想四小姐回淮陽,但方才那波,是沖着取四小姐性命去的。”
漣卿:“……”
漣卿也絲毫沒有頭緒,不知道是什麽人,也不知道為什麽,有人要取她的性命。
陳蘊繼續道,“方才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殺手,訓練有素,看模樣應當是軍中的人!”
軍中的人?
漣卿心中駭然,也茫然着。
陳蘊繼續道,“有人利用史伯,引四小姐現身,如果我們早幾日往淮陽去,應當已經死在路上了,他們應當等了幾日按捺不住,才在袖城臨時動手,所以我們才來得及跑出來,四小姐,去淮陽的路恐怕不安穩,我們先往燕韓回。”
漣卿看他。
車輪滾滾,在夜色中疾馳。
漣卿在馬車中環臂抱膝,如果她這裏都這樣,淮陽郡王府會怎樣?
漣卿埋首臂間,心思好似被一塊沉石壓得喘不過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