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卓逸
接下來,再去淮陽的一路,漣卿都沒怎麽說話。
商隊繼續前行,漣卿整日悶在馬車裏,腦海裏都在想着早前的事,就似思緒陷入了循環裏,又想從循環裏得出自己想要的答案,所以一直想不出,就一直在想,也一整日都沒說話,沒沾過東西……
夜裏,在客棧留宿。
整間客棧都被商隊包了下來,都是這幾日一路相處下來的商旅,相對是安穩的,又有陳影值守,其實夜裏不需要太擔心。
但漣卿還是睡不着。
因為,明日就會到淮陽了……
之前從燕韓京中出發,心心念念了一路的淮陽,恨不得一日千裏,今日閉眼,明日就到的淮陽,終于到這一日的時候,卻忽然生出了怯意。
不是近鄉情怯,而是,既想知曉實情,又怕知曉實情的矛盾心裏,和潛藏在心底的害怕。
漣卿坐在窗邊,窗戶半開着,夜裏風透過窗戶吹進來,她望着窗外出神。
“咳咳”屋外的輕咳聲伴随着扣門聲,是陳蘊。混在商旅中,陳蘊和陳影都只能改口,不好喚四小姐,輕咳兩聲最容易被識別。
“進吧。”漣卿淡聲。
陳蘊端了碗筷入內。
漣卿微訝。
陳蘊上前,“四小姐一天沒吃東西了,明日就要到淮陽了,眼下還不知道淮陽城中究竟,不吃些東西怎麽撐得到明日?再說了,如果主上知道四小姐一天沒吃東西,我這顆腦袋也不保了。”
他說得如此具體清晰,漣卿淡淡笑了笑,然後伸手接過。
陳蘊眸間微舒。
面條是剛下好的,熱氣騰騰,但漣卿不想從窗戶這處下來,就坐在窗邊,看着手中的面條。
陳蘊好意‘提醒’,“那個……四小姐,你可得抱穩了,這碗若是掉下去,明日可就真到不了淮陽了。”
明知他打趣,漣卿還是笑起來。
這也是這一整日,漣卿唯一露出笑顏的時候。
陳蘊也才跟着眸間微舒。
漣卿其實也餓了,由得陳蘊這麽一出,漣卿才低頭吃了兩口面,然後眼中驚訝,“這面好吃……”
陳蘊伸手撓了撓頭,“就随便做的,是四小姐餓了。”
漣卿問道,“你煮的面?”
陳蘊握拳輕咳,“是,是我煮的。”
漣卿輕嘆,“那我得都吃掉,不能剩了。”
陳蘊環臂笑了笑,其實知曉她心情并不好。
換作任何人,心情應當都不會好……
而漣卿這處,果真将碗中的面條吃得一口沒剩,然後沒忘放在窗戶一側的五鬥櫃上。
陳蘊這才同她說起正事,“剛才問過商隊了,明日晌午前後會到淮陽城外。屆時,我會借商賈的身份同其他的商人一道先入內,然後借機去淮陽郡王府打探情況,四小姐您同陳影在一處。兩個時辰之內,我肯定回來;但如果超過兩個時辰,四小姐,您務必先同陳影一道離開,他知道去哪裏等我。如果兩日之內,我沒有同你們碰頭,到時候去哪裏都好,最好南轅北轍,往京中更好,只要确保沿路安全,然後在西秦等主上。”
陳蘊将這些事情都提前想清楚了,防患于未然,雖然未必會,但不至于臨時慌亂。
漣卿看着他,這一路上,都是陳蘊照顧,包括早前在燕韓回京的時候都是……
漣卿一時不知道說什麽。
她當然知曉此時的淮陽城中不安穩,尤其是淮陽郡王府…。
她在蘆城附近失了蹤跡,即便旁人不會想着她會往淮陽城來,但眼下的淮陽郡王府也都在旁人的視野中。任何在這個時候出現,或者有意接近淮陽郡王府的人,恐怕都兇多吉少。
明知如此,還會去的人,是陳蘊……
“陳蘊,這個給你。”漣卿從袖間拿出了一枚小小不起眼的東西,遞給他。
陳蘊詫異接過,到手中,才見是一枚平安符。
陳蘊微訝。
漣卿輕聲道,“在萬州替囡囡祈福的時候,冠之哥哥求的,你拿着。”
陳蘊臉色微變,“這怎麽能行?四小姐您收好。”
漣卿沒有伸手,而是沉聲道,“收下吧,送你這個平安符是我眼下唯一能做的,你不收下,我心中不安穩。”
陳蘊愣了愣,而後應道,“多謝四小姐。”
漣卿看他,“陳蘊,你要安穩回來,我們在這裏等冠之哥哥。”
陳蘊拱手。
這一晚,漣卿幾乎沒怎麽睡。
陳蘊和陳影兩人也近乎沒怎麽睡,明日就會抵達淮陽城,這裏又只有他們護着四小姐,必須要非常清楚周圍的地形和道路,才能在任何情況下及時脫身,而且,清楚知曉去哪裏是安全的。
這幾日時間,陳影在做的就是搜集這份地形圖。
押镖和跑商的人,手中的地形圖是最詳盡,也是最新的。
陳影和陳蘊比對着。
首先,要清楚陳蘊明日入城之後的路線,淮陽郡王府的具體位置,怎麽去,如果出了事端,從那條路可以撤離。
以往做這些事情之前都會踩點,但這次沒有踩點的機會,這就要求陳蘊将淮陽城中的所有要經由的道路,哪怕是小路,也都要記住,甚至包括沿路的店鋪,哪些可以混入其中,哪些是不能去的。
陳影和陳蘊兩人商議着,光這處就耗掉了将近一兩個時辰。
單憑最後的時間,陳蘊是不可能記住的,從蘆城附近往淮陽來的路上,陳蘊就已經開始在記城中的地圖,而陳影在記周圍的地圖,也只有這樣,兩人才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記下來。
加上淮陽城是四小姐從小生活的地方,所以拿着地圖,四小姐很快就能修正和比對,也會告訴她線路怎麽走,哪些地方是不容易被發現的等等,這幾日,他們一直在做這些事情。
而今日手中拿到的地圖,是最新的。
四小姐也去了燕韓有将近一年的時間,這段時間內城中沒有大的變化,但小的變化也要做适當調整。
等城中的路線和備用方案确認好,兩人又再次确認城外,也就是如果在城中突生事端,陳蘊能回來,以及陳蘊不能回來,陳影這處和四小姐的撤離路線。
還有,撤離之後往何處去,以及陳蘊和他們碰頭的地點,甚至,如果真的到了走投無路的時候,要怎麽在西秦國中輾轉,且盡量将消息傳到燕韓……
這一晚過得太快,在反複推演下,不知不覺就到了拂曉。
陳蘊和陳影對視一眼,而後相視一笑。
“四小姐這處,一點要安穩等到主上來。”陳蘊叮囑。
陳影沉聲,“好。”
陳蘊拿起地形圖最後看了看,标注了滿了昨晚畫的各種路線,記在心裏的,就不留痕跡了,“都記住了?”
陳影點頭。
陳蘊便在燈盞前燒掉。
往來的商旅大都習慣了早起趕路。
路程遙遠,總想提早幾日歸程,所以一路上多早起晚回,天蒙蒙亮,商隊便啓程前往淮陽城。
陳蘊已經同商隊的其他人在一處,談笑間,說起的都是稍後去淮陽城看生意的事,漣卿在馬車內也能大致聽得到。
馬上要到淮陽了,漣卿一宿沒有阖眼,靠在馬車一角,伸手撩起馬車窗上的簾栊,從縫隙中看出去,每一處的景致都是熟悉的,卻從未想過再回淮陽的時候是這般光景。
記憶裏,上次還是從萬州回西秦,大哥來浣城接她和二哥,那時他們三人匆匆入京,馬車上,大哥溫和沉穩,二哥終日嘻嘻哈哈,她看書都嫌吵的時候,大哥會溫聲責備二哥,小聲些,二哥說大哥偏心,大哥笑道,難道偏心你嗎?二哥愣了愣,然後哈哈大笑,也對也對,還是偏心阿卿的好!她也忍不住笑開,整個馬車中都是歡聲笑語,也讓浣城去京中的路沒有那麽無趣……
而眼下,同樣的地方,路過同樣的風景,卻全然不同的心境。
漣卿攥緊指尖,一路都在出神。
等馬車緩了下來,漣卿收回思緒,也從商隊這處往來的雜役口中聽到抵達淮陽城外的消息。
這個時候,漣卿反而不敢撩起簾栊,往外看。
周圍是馬匹和雜役往來的聲音,很快,馬車簾栊撩起,陳蘊和陳影入內,漣卿也盡量收起面色的緊張和擔心。
陳蘊再次交待一聲,“我先入城了,四小姐,陳影,你們注意安全,同昨日說的一樣,見機行事,如果勢頭不對,不要遲疑,我會設法同你們彙合,還有,如果連史伯都有問題,那在西秦國中,不要相信任何人。”
漣卿和陳影都點頭。
陳蘊拍了拍陳影肩膀,“四小姐交給你了。”
陳影應聲,“頭兒,放心吧。”
陳蘊深吸一口氣,“四小姐,不管什麽事,聽陳影的。”
漣卿眸間再次氤氲,“你自己小心。”
陳蘊拱手,“是!”
很快,“岑兄!”
馬車外催促的聲音響起,陳蘊下了馬車,恢複了早前模樣,“走走走!去淮陽城看看。”
馬車外,商旅的笑聲一片,馬車內,漣卿卻笑不出聲,只在馬車窗處撩起的簾栊縫隙一直看着陳蘊同旁的商旅一道入城,也見他微微側身,餘光看向她這處。
漣卿有些不敢再看,但還是沒有移目。
臨近城門的大街很長,直至商旅入內許久,陳蘊的身影同一群人一起慢慢消失在眼簾,漣卿指尖再次滞了滞,才緩緩收手放下簾栊。
……
時間一分一毫過去,漣卿從未覺得何時的時間過得這麽漫長過。
就算早前同趙倫持一道困于三全臺的落石下,也不像今日這樣,漣卿靠在馬車中的一角,仰首空望着。
半個時辰過去了,但是陳蘊還沒有回來,漣卿掌心逐漸滲出冷汗。
又是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
漣卿心中越漸壓抑和煩躁的時候,忽然聽聞一陣馬蹄聲,從城外往城門口去。馬車外,陳影警覺,這個時候忽然出現這樣的人馬,陳影按緊腰間的佩刀,原本就扮作陳蘊身邊的侍衛,所以佩刀也是情理之中。
這一路從蘆城到淮陽城外,最怕的都是聽見這樣的馬蹄聲,陳影一面警覺着,一面悄聲朝馬車中叮囑,“四小姐別怕。”
漣卿輕嗯一聲,先前的壓抑和煩躁被逐漸臨近的馬蹄聲帶來的緊張替代,漣卿近乎屏住呼吸,一連串的馬蹄卷起揚塵,也帶過一陣輕巧的風從馬車前飄過,漣卿沒有伸手,但簾栊被吹起微小一道縫隙,縫隙裏,漣卿正好看出去,看到十餘騎為首的那人正好回頭看向這裏。
漣卿微訝,半晌才反應過來,卓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