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淮陽郡王府
漣卿也不知道卓逸是不是看見了她,但卓逸的目光雖然掃過了這處,還是同身後的十餘騎一道,騎馬入了城中。
城門口的駐軍見到是卓逸,連上前盤查都沒有,便低頭拱手,卓逸帶着十餘騎如同一道長煙一般,飄然消失在眼簾。
卓逸,怎麽會這個時候來淮陽?
她印象,卓逸和卓妍的外祖母身子一直不怎麽好,所以他們兄妹兩人時常往來京中和淮陽兩處。在前年的時候,卓逸和卓妍的外祖母過世,他們兄妹兩人辭別了外祖母,就正式回了京中。她記得,從那時候起,他們兄妹兩人就再沒有回過淮陽,那這次……
漣卿心頭再次湧起一連串問號。
而這一連串問號又都統統指向了淮陽。
漣卿攥緊指尖,忽然間,一個莫名的念頭湧上心頭。
或許,卓逸知曉些什麽?
漣卿呼吸微沉,想要攆上卓逸的念頭片刻在心中升起,但又很快想起陳蘊入城之前的再三叮囑。
陳蘊還在淮陽城中。
城中還不知道有多少耳目,這些人都認得卓逸。
也肯定會有人跟着卓逸。
她如果攆上去,就等于暴露了所有人。
漣卿壓下心底升起的沖動,直至這股沖動在心底越沉越深,不是時候……
漣卿才平靜下來,簾栊撩起,陳影入內,“四小姐,不知道是什麽人,但入城的時候,城門口的守衛沒有盤查,而且守城的侍衛都畢恭畢敬。”
陳影早前并沒有見過漣恒和漣宋。
但看方才的人,模樣應當在二十上下……
陳影推測不出會不會是漣恒公子,或者漣宋公子,或者是淮陽城中的其他世家子弟。
陳影剛說完,漣卿低聲,“他是平遠王世子,卓逸。”
平遠王世子……
陳影對西秦國中的事倒很少聽說了,漣卿解惑,“平遠王府之前在西秦國中的地位和敬平王府一樣,但平遠王府是異姓王,還與敬平王府不同。所以大約從三代之前,平遠王府就開始韬光養晦,但在國中的威望還在。”
漣卿說完,陳影會意,遂又問起,“那平遠王世子好端端的為何會來淮陽?是他同淮陽有什麽關系嗎?”
漣卿輕嘆,“是卓逸的外祖母家在淮陽,很長一段時間,他和妹妹都在京中和淮陽兩處跑,和我們也熟悉。但是在前年的時候,他外祖母就已經過世了,他和妹妹都回京了,我在京中見過他們一次。當時,他外祖母家中已經沒有旁人了,外祖母過世,家中的下人也都遣散了,他沒有理由再回淮陽,我也不清楚其中具體緣由,但卓逸,我信得過……”
漣卿說完這句,陳影愣住。
這是自四小姐回西秦之後,說起的第一個信得過的人。
漣卿看向陳影,“陳影,有沒有可能,能聯系上卓逸,但不讓旁人發現?”
陳影略微皺了皺眉頭,“四小姐的意思是?”
漣卿沉聲道,“我覺得卓逸知道些什麽……”
陳影頓了頓,良久之後,才點了點頭,“我知曉了,但眼下馬上就到兩個時辰了,距離和頭約定的時間就要到了,四小姐,我們該走了。”
陳影提醒。
漣卿再看了看淮陽城的方向,分明離得就這麽近也分明就在眼前,但她眼前還不能去,如果真的有人是沖着她去的,但她貿然露面,甚至會讓旁人惹火燒身……
漣卿颔首。
陳蘊和陳影早有準備,所以要離開的時候,除卻他們,一共有三輛馬車,一起離開了淮陽城外。
這個時候是最緊張的。
而這個時候一過,也沒見還有人追上,陳影和漣卿都長舒了口氣,而後,三輛馬車也如預期得一般,往不同的方向駛離。
其中,陳影駕着的馬車,就按照早前同陳蘊約定好的方向駛去。
時間一分一毫過去,馬車外,陳影高度戒備着。
而馬車中,漣卿分毫倦意都沒有。
從淮陽城中離開後的兩個時辰,馬車終于抵達了約定好的地點,陳影和漣卿安頓下來,但陳影警覺,等抵達安頓好的地點之後,特意挑選了客棧這樣人多的地方,然後一共開了三間房,但是一間都沒住,而是帶着漣卿從不起眼的地方躍下,然後直接去了對面,能看到方才那處客棧的地方。
“四小姐先歇下,我值夜等陳蘊。”陳影提醒。
“我睡不着。”漣卿輕聲。
陳影再次提醒,“四小姐,睡不着恐怕也要歇下,如果稍後頭兒還沒來,意味着我們要有很長一段時間的避難和逃竄,可能,今晚是四小姐睡得最好的一晚。”
漣卿:“……”
漣卿不說話了,她知曉陳影是好意,睡不着,閉目養神也好。
“我知道了,辛苦了,陳影。”漣卿輕聲。
陳影拱手,“四小姐有事喚我。”
漣卿點頭。
……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漣卿原本以為自己睡不着,但也忘了她其實已經兩天兩夜沒合過眼,雖然心裏一直惦記着陳蘊和淮陽城中的事,但本身自己也扛不住,只是靠在床榻一側,就睡了過去。
安全起見,陳影并沒有去旁的房間,而是一直在面對着早前那間客棧的窗戶縫隙處。
如果來得是陳蘊,他就會鳥叫聲聯系,陳蘊聽得懂;但如果來得是其他人,他們有足夠的時間趕緊離開,能找到這裏,說明他們混跡在商旅中的這條線應當已經暴露了,對方是順藤摸瓜跟來的。
其實陳影并大信陳蘊是在淮陽城中出事可,因為除卻陳壁,陳蘊應當是主上身邊最得力的暗衛,沒有之一。
陳蘊沒有及時出城,除了出事這一條,更大的可能性是他探到了什麽,正在有進一步進展的時候,而且他本身眼下很安全,所以不想中途離開,功虧一篑,更重要的是,陳蘊知曉他一定會如約帶四小姐走,所以他自己才能安心留在淮陽城中。
因為基于這樣的信任和猜測,他相信只要再等等,他覺得兩天之內是能等到陳蘊的。
但眼下更要小心的是,是他和四小姐的行跡暴露……
陳影其實也幾天幾夜沒怎麽合過眼,但眼下還不是能阖眼的時候,陳影一直守在窗邊,不敢離開,從入夜到夜深,從夜深到拂曉将至,困倦得連陳影的戒備都一絲絲松懈下來的時候,忽然間聽到對面客棧中酒盅炸裂的聲音,陳影忽然警覺,窗戶邊看去,是對面的房間中有一間闖入了人,炸裂的酒盅是早前做好的機關,然後很快,又是第二個房間中的酒盅炸裂……
“四小姐,走!”陳影喚了聲,漣卿正睡得迷迷糊糊,但由于這段時間來一直處于高度緊張的狀态,所以在陳影喚她的時候,她也忽然醒了。
從離開這處客棧到下樓,按照來時确定好的位置離開,雖然險象環生,但這處地方是早前陳蘊選好的,沒有宵禁,夜晚也不落鑰的一處。沒有宵禁,也不落鑰,才有可能同旁人一道混出城中。
“在那!追!”身後的聲音響起,伴随着一道箭矢。
“陳影!”漣卿驚呼,眼見箭矢射入他左肩。
陳影咬牙,“四小姐,坐穩了!”
馬車上,漣卿大氣都不敢出,但這一路的驚魂未定似是都沒有停過,數不清的箭矢射到馬車上,漣卿記得陳蘊教她的,遇到意外情況,就趴在馬車上,被箭矢射中的可能性最小。
“四小姐?”陳影确認她狀況。
“我沒事。”漣卿臉色煞白,雙唇卻被咬得殷紅。
聽着對方的馬蹄聲越來越近,箭矢也從早前的撞擊馬車上,到最近的那支已經射入了馬車中,漣卿不敢看。
就這樣,漣卿還是感覺得到,對方越來越近。
“四小姐,我到手數到三,你到前面來。”陳影說完,漣卿應好。
漣卿也不知道這個時候是如何清醒的,但如果這個時候她慌亂不堪,那更慌亂不堪的人就是陳影。
“一!”
漣卿費力起身,也在覺得耳邊有箭矢聲的時候趴下。
“二!”
漣卿再次起身,往馬車前方去。
“三!”
陳影話音剛落,漣卿撩起簾栊出了馬車,陳影握住她的手,“四小姐,閉眼,我們跳車!”
漣卿來不及反應,陳影便趁着拂曉前最後一絲夜色,抓上漣卿躍下馬車,因為挑了唯一一處視角的盲區,又在轉角處,跳車之後巨大的沖擊力和撞擊力基本都承受在了陳影身上,而馬車繼續朝前失去,身後的追兵也繼續朝前追去……
陳影強忍着身上的劇痛,等待所有的馬蹄聲遠去,才喚了聲,“四小姐?”
方才近乎所有的沖撞力都在陳影這裏,但漣卿還是在躍下馬車的時候撞暈,陳影咬牙起身,知曉這些人只是暫時遠去,折回只是時間問題,他們眼下争取到的就是時間,也只有時間。
陳影背起漣卿,一步步往前。
不能停,一旦停了,就再也起不來。
陳影咬牙,嘴角也滲出鮮血。
最危險的地方,是最安全的地方,折回,折回去……
還能遇到陳蘊。
陳影已經顧不得旁的,也顧不得耳鳴和眩暈,只有一個念頭,四小姐,要平安,不能在這裏出事,一定不能。
陳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有時候聽到有往來的馬蹄聲就躲起來,馬蹄聲消失又繼續,就這樣,從拂曉到晌午,應當所有追趕的人即便發現了他們從何處跳車的,也沒有發現他們去了何處。
不能死在這裏,至少,要把四小姐安全送到陳蘊手中。
頭兒,頭兒一定會來!
陳影強挺着一口氣,只是越到後面,越發的耳鳴,肩頭的劇痛仿佛也漸漸遠去,只剩越漸眩暈。
不,不能倒在這裏……
而身後的打馬聲想起,陳影一手背緊漣卿,一手按在佩刀上,在轉身的時候,見到那個人是陳蘊的時候,陳影仿佛松了口氣,也嘶啞的近乎出不了聲,“頭兒……”
陳蘊驚慌,“陳影!”
“四小姐,沒事。”陳影近乎說不出話。
陳蘊下馬,雙目通紅,“把人放下來,讓我看看你傷。”
陳影是将人放了下來,但陳蘊要看他傷口的時候,陳影搖頭,“不用了,頭兒,箭矢上有毒,就是沖着取四小姐性命去的,別管我了,你帶四小姐先走。”
“陳影!”陳蘊渾身上下打着顫。
“我們這趟來西秦,就是為了護四小姐安全,這些太狠毒了,甚至,根本就沒有來得及确認是不是四小姐,就已經用了這種帶毒的箭矢,是根本沒想過留活口……頭兒,盡早離開這裏,他們想不到我會折回,你先帶四小姐走!”陳影說完,口吐鮮血,雖然是鮮血,血中帶着深紅色,是毒已滲入四肢百骸,堅持到的這個時候。
“走!頭兒!”陳影推開他。
陳蘊攥緊指尖,知曉他沒有……
陳蘊扶起漣卿上馬,但轉身,見陳影已經朝相反的方向離開,陳蘊咬牙。
快馬疾馳,對方沒那麽快能趕到!
而眼下,陳蘊腦海中一片亂麻。
陳影的死,讓他喪失了早前的平靜和判斷……
陳蘊頭皮發麻。
他是潛入了淮陽郡王府,原本,以為淮陽郡王府中會遍布疑雲,但令人詫異的是,府中的一切井井有條,如果不是這一路生出這麽多波瀾詭谲,他甚至會懷疑是不是早前想錯了什麽。
而初到淮陽,他也有太多不熟悉的地方,怕出亂子,所以每一步都小心謹慎,包括混入淮陽郡王府,否則不會這麽長的時間。但真正見到淮陽郡王府王妃,也就是四小姐母親的時候,他察覺出了哪裏不對。雖然府中一切都很安寧,但如果真正安寧的人,是不會每隔一段,就會去看苑中的日晷,或者聽到銅壺滴漏就會轉眸,一看看很久出神。
陳蘊是覺察有異,但沒有機會上前同對方接觸。
一看時辰,差不多已經快到同四小姐和陳影約定好的時間,現在走還來得及,但正在這個時候,府中忽然有小厮前來,“平遠王府世子入城了。”
平遠王府世子?
陳蘊雖然不清楚對方是誰,亦或是平遠王府同淮陽郡王府的消息,但陳蘊對西秦國中的平遠王府還是略知一二,而就在這個時候,淮陽郡王王妃臉上神色明顯有了變化。
陳蘊覺察哪裏還應該還有不對。
陳蘊再度看了看時辰,如果眼下做,是可以同四小姐還有陳影會和,安然離開,也可以告訴四小姐,府中看起來諸事正常,他也見到王妃了,王妃也看上去一切都好,但分明他已經覺察出來什麽,如果眼下走,未必還有這樣的機會,陳影有分寸,眼看約定的時辰将至,陳影會帶四小姐先行離開,那暫時安穩,他能感覺,平遠王府世子抵達淮陽,可能會引起什麽變化。
再三思量,陳蘊還是覺得等到平遠王府世子離開淮陽郡王府之後再說,否則,再探一次的機會其實會更少,而且,直覺告訴他,這裏有問題。
陳蘊繼續在府中逗留。
府中他尚不熟悉,雖然有四小姐之前手繪給他的簡易地圖,他勉強能知曉大概的地形,不露馬腳之外,他不敢造次。
但府中的奇怪之處,随着他逗留的時間越長,越發顯現了出來。
譬如,他來這裏這麽久都沒有人發現他不對,甚至都沒有多加詢問過,應當只有兩種情況,第一,對方早就知曉,但這條不成立,因為如果早就知道,不會放任他這麽久在府中;那其二,就是府中這些人也才都被換掉,所以彼此之間也根本都不熟悉,所以才認不出彼此來。
而最後這個念頭也讓陳蘊心生寒顫。
如果是後者,也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小心謹慎起見,稍微潛入的時間并不是那麽長,也需根本不會發現得了,甚至覺得府中是安穩的……
陳蘊不敢想。
但無論如何,聽方才小厮的意思,平遠王府世子稍後應當就會到府中,屆時,或多或少應該都會看出些許端倪。
有些東西,一旦出現在人前,是藏不住的。
他要在淮陽郡王府中繼續呆到那個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