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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宗親貴女

洛遠安沉默片刻。

稍許,才又端起茶盞,淡聲問了句,“那你先告訴我,你的藥是誰灌的,我就告訴你淮陽郡王府大火,和大理寺兩件事裏,我所知曉的。”

洛遠安垂眸,輕抿茶盞,就聽肚面沉聲道,“我自己。”

瞬間,洛遠安端起茶盞的指尖頓住。

眸間也似滞住一般,良久,才放下茶盞,輕嗤道,“漣卿,我到底還是小看你了……你就這麽不怕嗎?”

洛遠安探究看她,好似在看早前沒有看清的一層。

“淮陽郡王府都被一把大火燒了,我還有什麽好怕的?”漣卿淡聲,“你問的,我說了,是不是也該告訴我你知道的了?”

洛遠安笑了笑,“好,想從哪裏聽起?”

“那年離京,姑母和上君讓大哥單獨入宮,也見了魏相幾人,而後,我和大哥,二哥從京中回家,爹娘就已經不在家中,年關都未回,我想知道,那段時間,京中發生了什麽,我爹娘是不是去了京中?”漣卿抱緊沒想好,所以看向洛遠安的時候,才能盡量平靜。

洛遠安指尖輕叩桌沿,忽然沉聲,“你真的什麽都不知道嗎?”

漣卿看他,沒有應聲。

洛遠安輕笑,“好,那我從頭和你說起,但你也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漣卿攏眉。

洛遠安笑意更濃,“怎麽,陛下怕我在這裏還能掀起波瀾?那好,陛下也可以選擇不聽,有些事情,其實聽未必比不聽好,這是提醒,也是忠告。”

漣卿緘聲。

洛遠安笑了笑,“安伯,斟茶。”

早前換作安伯的老人上前,拎着水壺,陳壁環臂,臂間環着佩劍,目光落在安伯的動作上,确認沒有旁的異常才沒有上前。

安伯也給漣卿斟了茶,漣卿沒有伸手。

“什麽條件?”漣卿低頭,摸了摸沒想好的頭,沒想好“喵”了一聲,也轉頭看她。

洛遠安又飲了一口茶,而後才道,“我要見洛程和洛渺一面,只要陛下答應,我就把知道的都告訴陛下,沒有隐瞞。陛下不用着急答複我,慢慢想,我人就在這裏,陛下什麽時候想知曉了,随時可以來找我。”

漣卿再度看他。

洛遠安一手放下茶盞,一手指尖輕叩桌沿。

沒出聲,好似也真不着急。

陳壁遠遠看了一眼,洛遠安身上有四小姐想知道的東西,所以四小姐才會被他牽着鼻子走。

洛遠安深谙朝中之事,是條老狐貍。

主上不在,四小姐很難能拗開他的口。

但他如果不開口,淮陽郡王府早前發生的事也好,那場大火也好,可能很難從別處知曉……

看來,早前如果不是忌憚先帝,洛遠安其實應當是個很難對付的角色。

這種人與信良君還不同。

信良君只是沖動易怒,但朝中的波瀾詭谲,爾虞我詐,信良君其實很少,也不屑于參與。

信良君與洛遠安早前的關系很好,甚至,信良君做的很多事,都是被洛遠安有意引導,說明洛遠安此人很善于拿捏人心。

陳壁眼下甚至也會忍不住後怕……

這麽善于拿捏人心的一個人,四小姐當時又失憶了,太容易被他拿捏或是誘.導。而且,洛遠安此人即便是長久相處,也會覺得他溫和如玉,他太擅長僞裝,這層面具帶得太久,已經與他本人分不開。

當時那種孤立無援的環境下,只有洛遠安一根救命稻草,四小姐沒被他拿捏,就是主上說的,主見極深,又心無旁骛的人。

眼下主上不在西秦,陳壁不由看向漣卿,不知道她要怎麽做,才能拗開洛遠安的口。

是答應,被他牽着鼻子走,還是不答應,洛遠安這裏的線索斷了……

懷中的沒想好“喵”得叫了兩聲,懶洋洋得,被她摸得很舒服。

洛遠安心中錯愕,原本以為漣卿既然來找他,肯定是急于知曉早前的事,所以,他有她想要的籌碼在,她會很快答應。

但漣卿在方才的言辭之後,反而緩下來了,一直逗弄着她的貓,好似也不着急。

洛遠安不由眉頭微攏。

從漣卿回京起,就在他眼皮子下,除卻忽然半途入京的岑遠,漣卿一直都在他的掌控中;岑遠不在,他同她應當很好談,但眼下看,并非他想象中的容易。洛遠安不得不重新審視她。

漣卿,比他更不着急……

洛遠安輕敲桌沿的指尖忽得握緊。

漣卿這才緩緩開口,換了一幅語氣,“你應當知道,朕不太想見你;朕能來見你,耐心也有限。來了這次,不會再來第二次……”

她一語戳中洛遠安最擔心的事情,洛遠安凝眸看她。

她仍低着頭,漫不經心摸着沒想好,繼續着方才的語氣,“所以,洛遠安,這是朕最後一次同你說話,你應當心知肚明。”

洛遠安眉頭攏緊。

“所以,你沒有底氣同朕講條件,朕剛才同你耐性,是因為姑母,如果不是姑母留你,你也好,洛程和洛渺也好,你覺得朕會留下嗎?”漣卿這才擡眸看他。

目光裏帶着冰冷,同方才全然不同,也同早前全然不同,讓洛遠安心中微滞。

漣卿繼續道,“你方才讓朕告訴你誰下的藥,然後說會說出實情,但朕告訴你,你又說要見洛程和洛渺,就算朕答應你,你也只會說出一星半點,然後再提別的要求,那朕為什麽要答應你?”

洛遠安指尖攥緊。

這樣的漣卿,他從未見過。

卻莫名讓他感覺到壓迫感。

甚至,比漣韻身上更強的壓迫感。

因為漣韻同他年少相識,兩人之間即便如何,都有割舍不斷的情誼在。但漣卿不同!

漣卿說的不錯,她應當一刻都不想見他。

也甚至,如果不是漣韻,她不會留他和洛程,洛渺的性命……

洛遠安頭一次被她掣肘,而且,找不到可以說服她的理由。

他已經困在皇陵,如果不出意外,很難再走出皇陵一步,但這是他和漣韻之間的博弈,也是他和漣韻之間的事,在他眼中,是因為漣韻,他才放棄了在朝中最後的掙紮。

而不是漣卿……

而眼下,同漣卿面對面,卻忽然湧上一股同漣韻相似,又甚至更堅決和淡然,也近乎沒有妥協的氣場。

“你應該想得到,朕猜到了,才會找你來應證,所以你說不說出實情,其實對朕來說并非那麽重要,一定要知曉。當知道的時候,一切都會浮出水面,朕只是想佐證,你說的話才有價值;當朕不想要佐證的時候,你想說,也沒有價值了。”漣卿淡淡斂聲。

洛遠安方才攥緊的指尖,反倒松了,淡聲道,“漣韻果然沒錯,你适合做天子……”

漣卿看他。

他繼續道,“比漣宋更合适!”

話說到此處,才真正到正題上,而漣卿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沒有再離開。

“我可以不見洛程和洛渺,但君子協定,我會将我知道的都告訴你,但你要确保洛程和洛渺的安危,你答應,我就都告訴你。”洛遠安身子稍稍前傾,“陛下,我夠有誠意了吧?”

“好,朕答應你,洛程和洛渺性命無虞,但是,如果你今日同朕說的,有一個假字,那你我之間的約定就不作數了。”

這是拿洛程和洛渺的性命威脅他,洛遠安心如明鏡。

“好,既然陛下想知道,那我就通通告訴陛下,但是醜話說在前面,有時候不知曉,反而比知曉更好。”洛遠安嘴角微微勾了勾。

漣卿沒有應聲。

洛遠安當她默認,又再次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緩緩放下時,反而長舒一口氣,目光落在苑中遠處的臘梅樹上,“從邵澤志說起吧,陛下對邵澤志有印象嗎?”

邵澤志,她當然有。

邵澤志是溫漫的外祖父,溫漫是大哥的未婚妻。

在淮陽郡王府出事後,兩家的婚約等于自動解除,而且陳修遠告訴過她,他讓人去查過溫漫和邵澤志。邵澤志在她回京前就告老還鄉,就似特別避開她;而溫漫,聽說受了刺激,人瘋瘋癫癫,被關在家中。但人是不是真的瘋瘋癫癫,除了邵家的人,沒人知曉……

洛遠安的第一句就精準得提到了邵澤志,那和陳修遠猜測的一樣。

邵澤志牽涉其中。

而邵澤志同大哥有關。

在當初家中出事,她和二哥四處奔走,二哥一定要去京中見邵澤志,讓她留在外地,但最後二哥一身是傷回來,也險些丢了一條命,邵澤志是想對二哥下殺手。

以前,她以為是淮陽郡王府牽涉到謀逆一事中的原因,是姑母授意,但真正經過後面的事,她篤定不是姑母,那邵澤志會這麽做,一定有他的原因,甚至,邵澤志這麽做的背後,有人授意和指使。

邵澤志身上的矛盾點很多。

溫家其實同淮陽郡王府并無走動,溫家同淮陽郡王府定親,其實是邵澤志在背後撮合的,因為溫漫是邵澤志的外孫女,所以一切合情合理。

但在淮陽郡王府出事之後,邵澤志又對二哥痛下殺手。

這中間的轉折太大。

他原本可以不見,将二哥趕走,或者是交由大理寺處置,但他都沒有,他要的是二哥的性命。

再然後,等她失憶回京,邵澤志就像早前就知曉,提前告老還鄉了,好像根本就沒有關系,但其實一定有關系。

洛遠安一定清楚其中的事,哪怕不是全貌。

陳修遠早前讓人去盯着邵澤志,發現了溫漫瘋瘋癫癫一事,陳修遠不敢打草驚蛇,但等七月生辰宴一過,邵澤志忽然就死了。

死無對證!

溫漫也失蹤了,一點蛛絲馬跡都沒有。

在陳修遠已經讓人去盯着的情況下,還能發生這些事,說明要麽是邵澤志,要麽是其他人,清楚陳修遠的放了眼線在,所以才能這麽精準找到時機,斷了這條線索。

邵澤志是切入點,洛遠安心知肚明。

漣卿開口,“當然有,他的外孫女溫漫,是我哥哥的未婚妻,我見過溫漫,也見過他,但他在我這次回京之前就告老還鄉了。”

洛遠安颔首,“既然陛下知道他,那我再說起來,陛下應當更好理解了。我同陛下一樣,我注意到邵澤志,是當時漣韻要立儲,要招部分宗親子弟到宮中的接觸的時候。雖然皇室子嗣凋零,但各地的宗親不少,漣韻要立儲,各地的宗親和世家就開始火速綁定在一起,有很多早前就接觸過的,也有很多臨時将利益綁定在一起的,總歸,那個時候,朝中朝中暗潮湧動,‘熱鬧’得很……”

這應當是她和二哥去長風,原本想見外祖母和姨母,但是中途聽聞長風京中生變,所以二哥讓她留在燕韓萬州,托冠之哥哥照顧她,他自己去了長風的這段時日——也就是她和二哥都不在西秦國中,回西秦國中,大哥就來浣城接他們,三人一道入京之前的事。

洛遠安提到的這些事情,讓她早前的記憶漸漸在腦海中攢成一處,慢慢清晰,所以漣卿并不想打斷他,只是見他停下,漣卿問起,“這同邵澤志有什麽關系?”

“當然有關系。”洛遠安收回目光,直勾勾看她,“因為,你走入漣韻視線,就是從邵澤志提起開始。”

漣卿眉頭微皺,是邵澤志?

洛遠安繼續道,“你早前不是問過我,立儲,從宗親中的男子挑選即可,為什麽還要從宗親中挑選女子?”

漣卿當然記得,因為那時她對洛遠安的印象還很好,兩人在浮雲亭的時候說了很久的話,談及了很多書冊,放在那個時候,在她眼中,洛遠安還是溫文爾雅,與世無争的上君,是謙謙君子,所以她那時候對洛遠安沒有戒備,而且,洛遠安很清楚她沒有心思争這個儲君之位,所以有些事情她反而可以問洛遠安,譬如,為什麽當時要從宗親貴女中挑選儲君之位的候選人。

她也記得,當時洛遠安微微頓了頓,然後溫聲說,“問這麽多做什麽?記得,日後這個問題,不要再問旁人,是切記。”

所以洛遠安提起,她對此事會有印象。

當時她并不怎麽明白,但眼下,她都清楚……

那個時候洛遠安并沒聽她說起,但此時,淡然道,“陛下現在應當清楚了,是這些宗親世家,想将拿捏天子的手段,再如法炮制一次。所以這些宗親世家挑選出來的貴女,都是背後家族勢力很弱,或者近乎沒有的貴女,這些完全符合有野心世家的要求,甚至,原本有些宗親和這些世家之間就妥協好了,願意送自己家的女兒去宮中,做傀儡,所有的人,各取所需,利益分配均勻,這就是原因。”

漣卿看他。

洛遠安繼續道,“你肯定想問,邵澤志在其中扮演了什麽角色。你不妨在想想,漣韻會答應朝中立儲,是迫于朝中壓力,也因為西秦周遭虎狼環伺,她身子日漸撐不住,膝下又沒有子嗣,東宮懸空,一旦她駕崩,國中因為儲君之位生亂,就給周遭諸國可乘之機,所以漣韻沒有辦法,必須要立儲。但一提到立儲,各個世家就如同蛀蟲一般,蠢蠢欲動,就像剛才同你說的,手段層出不窮,利益之下,沆瀣一氣,也極盡手段,逼漣韻将宗親貴女納入立儲的候選之中,也早就媾和在一處,無論是幾大世家中誰支的宗親貴女上位,幾大世家都連成一氣,利益共享,在這種情況下,漣韻面臨兩難抉擇。照他們說的做,儲君能定下,西秦安穩,但皇權再次被架空;不照他們說的做,就會面臨漣韻和世家在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正面沖突,之前我還是想簡單了,直至生辰宴上,漣韻将這幾大世家連根拔起,我事後才想明白,為什麽那個時候漣韻這麽為難,因為,如果那個時候提前沖突,她還沒有布局好,會功虧一篑。所以,她既怕功虧一篑,又怕萬一她堅持不到那個時候就駕崩,正好給了幾大世家可乘之機,故伎重演。而就在這個時候,邵澤志出現了,他給漣韻一個提議,先将計就計,順着這幾大世家的意思演下去,将宗親貴女納入儲君的候選,不提前同這些世家沖突,同時,也着手做掩人耳目的事,譬如,定下的是某家的宗親貴女,而後,忽然出了意外‘病故’,這個時候,儲君之位就順理成章從宗親貴女手中,到她家中的兄長或族弟身上,這樣的将計就計,可将皇權保留,又可麻痹這些世家,因為這些世家想到的,最多是如何控制被立為儲君的貴女,不會想到還有後手,這樣就拖延了時間,也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但這樣的宗親,一定要是沒有同世家媾和,也一定願意忠于天子的,邵澤志提到了淮陽郡王府。”

漣卿微訝,到現在,才真正明白了一切發生的源頭,其實都來源于此。

“邵澤志的孫女,是漣宋的未婚妻,有這一層關系在,所以邵澤志提起淮陽郡王府就在情理之中,而你,也是這個時候走入漣韻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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