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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皇儲

所以,是邵澤志的緣故……

洛遠安的話,讓漣卿意外。

漣卿也在思量洛遠安話裏話外的可信度。

洛遠安人已經在皇陵,過往于他而言都已經過去了,他沒有必要,也沒有理由會編造這些。

陳修遠教過她,站在上位者的立場上去想一些事,很多問題就會迎刃而解,也會想得通透。

這件事中,她如果站是在的淮陽郡王的女兒,漣卿的角度,的确是匪夷所思,難以相信;但她如果站在天子的角度,尤其是當時內憂外患,朝中和世家都在給天子施壓,天子既不能實質上退讓,又不能直接針鋒相對,讓多年的隐忍和布局功虧一篑,所以,她只能選擇緩和矛盾。

站在天子的角度,她是會對邵澤志的提議動心。

至少,是謹慎思量……

“我說的,陛下信嗎?”洛遠安果真問起。

他之前就同她說過,有時候不知曉,反而比知曉更好……

是她自己想知道的。

那再殘酷的真相也好,推測也好,她都只能接受。

漣卿也回過神來,收起思緒,“有一條我不信。”

洛遠安看她,“哪一條?”

漣卿輕聲道,“我不信,天子聽從了邵澤志的建議,讓我“病故”。”

洛遠安沉聲,“為什麽?”

漣卿低聲道,“天子其實比旁人都更知曉一個女子的不易,她不會眼睜睜看着另一個女孩子成為犧牲品,像她當年那樣。”

洛遠安眸間微滞,沒出聲了。

漣卿繼續道,“邵澤志的提議是戳中的姑母的心思,姑母即便聽了他的建議,也不會真讓我“病故”,但會讓我隐姓埋名,至少,要遠離西秦。所以,無論是淮陽郡王府是否值得信任有待考證,還是這件事如果要這麽做,她一定要同我爹娘說清楚,還是我的兩個兄長裏,誰更有帝王氣度,她都要親自驗證,所以,她一定要見我們兄妹三人,并且,一定要見我爹娘。所以,我娘那個時候會忽然讓二哥帶我去見外祖母,其實是想讓我遠離西秦時,能有依靠,她和爹能想到最好的依靠就是外祖母和我姨母,所以,但是姨母生辰只是幌子,爹娘真正的意圖,是想讓我去到外祖母和姨母這裏,見他們,如果真的有那一日,至少不會再慌張。而那一趟回西秦,大哥就接我和二哥去了京中,也就是,姑母除了淮陽郡王府,心中還有別的人選,但她都要單獨見過,确保未來的儲君是她想要的,也确保,未來儲君背後的宗親家族是不會向世家折腰,是有血氣的,所以,我和大哥二哥先去了京中,但等我同大哥,二哥回到家中的時候,家中說爹娘外出訪友去了,中秋都沒回來,所以那個時候,爹娘是去見天子和上君了,是嗎?”

漣卿說完,目不轉睛看他。

洛遠安颔首,也不隐瞞,“是,你說的沒錯。”

漣卿輕撫的沒好想的手不知什麽時候停下的,雖然這些她早前都想過,但真正竄在一處的時候,卻又如同重新經歷了一次漫長和揪心。

腦海中,還是她和大哥、二哥三人馬車去京中的場景,三個人都說着自己不想做儲君,然後她說她要表現得最明顯,直接讓天子厭惡;二哥說,那他只有不學無術,完全無法勝任一個儲君的職責,自然而然就排除在外;最後,到了大哥這裏,大哥笑着嘆氣,你們兩個都如此,我再添油加醋,旁人會怎麽想淮陽郡王府,你們兩個就胡來吧,我這裏還需仔細着,別給爹娘添堵……

當時,他們兄妹三人在馬車中哈哈大笑的場景,她眼下還記得,也到眼下,還記憶猶新。

那時他們兄妹三人,還全然想不到後來會發生的事情。

那次,就同從小到大的每一次外出旅程一樣,同大哥和二哥在一處,周遭都是暖意……

漣卿收起思忖,“那後來呢?爹娘在京中,發生了什麽?”

那年中秋,爹娘并沒有來得及趕回家中。

那是家中頭一次沒有一起過中秋。

一直到十月末十一月初的時候,爹娘才回了淮陽,而後的年關,是家中所有人聚在一起,過的最後一次年關。

只是那時候,他們都不知曉。

那次年關裏,放鞭炮,除塵,雪仗,她還把雪放進二哥的衣裳裏,二哥凍得亂叫,但是所有人,包括二哥自己都在維護她。

那時家中的溫馨,到眼下還潆繞在心底。

娘親還還摟着她,母女兩人的卧談裏,母親還問過她有沒有喜歡的人,但她那時候怎麽就那麽傻,不告訴母親她喜歡的人是冠之哥哥……

她也多希望,時間永遠停留在那一年的年關當日,這樣,就永遠不會有翌日,大年初一,家破人亡的開始;那所有的記憶,都是最好的,不會再繼續往前的記憶。

但時間不會倒流,更不會為一個人重來一次。

所以無論她回憶多少次,或是不想回憶多少次,今時今日,她站在的都是這裏,時間不會再回到過去的任何一刻。

而即便她再不想回憶之後的事,她也必須尋根究底,面對究竟在此之前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一夕之間,整個淮陽郡王府都會锒铛入獄。

這些,都是她要知曉的事情。

漣卿看向洛遠安,而且,她記得,陳修遠告訴過她,說姑母同他說起過,當時,姑母心中定下的儲君是大哥,但爹告訴姑母,讓她做儲君。

這期間,爹娘在京中的時候一定發生了什麽他們不知曉的事。

因為當時她和大哥,二哥離京之前,天子曾經單獨見過他們每一個人。

而單獨見她的時候,她清楚明白得聽姑母詢問過,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做儲君,她回答的是,然後姑母笑着告訴她,回去吧。

是讓安心回去的意思。

而且當時她和大哥,二哥抵達淮陽的翌日,就有京中的內侍官傳旨,天子賞賜無數,上君贈了她古籍典冊,天子還下诏,冊封她為淮陽郡主,行公主儀駕。

全天下都知曉,儲君之位,她出局了。

那為什麽爹會忽然同姑母說,要立她為儲君?

說不通。

雖然,姑母最後沒有同陳修遠說起,是爹的話影響了她,還是因為後來大哥同家中其他人一樣葬身火海了,所以姑母即便早前想立的儲君是大哥,最後才換成她?

所有的時間線裏最大的變故都發生在這段時間。

這段時間一定有他們不知道的事,扭轉了所有局面,讓人措手不及。

而爹娘從京中回來的時候,明顯沒有慌亂,也就是說,那個時候在爹娘心中,事情都解決了,而且向着好的方向發展,他們也不用擔心了;否則,年關時候,家中的氛圍不可能這麽好,爹娘也不會一絲一毫端倪都不露出來。

所以,翌日,也就是年初一的時候,禁軍忽然到了淮陽抓人,也根本都是在爹娘意料之外的事。

這些事,既牽涉到前朝,又牽涉到了世家,還有宮中卧病的天子,興許,真的只有洛遠安才知曉所有事情的全貌,也只有他,才能還原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

漣卿擡眸看向他,從現在起,洛遠安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讓她詫異,也可能讓她毛骨悚然。

但她要聽……

漣卿眉頭再次蹙了蹙,盡量平靜看他。

洛遠安淡淡垂眸一聲,繼續道,“事情要從你和漣宋,漣恒三人在宮中露面說起,其實在宮中的那段時日,漣韻原本是特意想看漣宋和漣恒的,還有另外兩家和淮陽郡王府同樣的子弟,但因為邵澤志的原因,所以漣韻着重想留意的人是漣宋和漣恒。我知道,你肯定有疑惑,為什麽除了漣恒之外還有漣宋?因為一直以來,你都知曉,你和漣恒是淮陽郡王的兒子和女兒,但漣宋不是。漣宋是淮陽郡王的養子,要年長你和漣恒不少,所以,漣宋是不是宗親血脈,還有漣恒的真正來歷,其實不止你,甚至府中其他人都不知曉,所以,我說漣宋名字的時候你會意外。”

洛遠安一語道破,漣卿也不準備隐瞞,“是,大哥是爹娘收養的,爹娘從未提起過大哥的身世,所以我和二哥都不清楚,也有顧慮。”

但既然洛遠安會主動提,那他應當知曉些什麽。

漣卿問起,“那大哥的身份,你知道?”

洛遠安搖頭。

漣卿詫異看他。

“這件事就是蹊跷之處,漣宋的身份,漣韻連我都沒有告訴。但是這些年的坊間傳聞,她如果想,就不可能沒聽過,但她沒有将漣宋排除在外,這背後藏着的蹊跷,陛下可以自己揣摩……”洛遠安重新端起茶盞。

茶涼了,洛遠安喚了一聲安伯。

安伯聞聲遠遠上前,重新給他斟茶,但正要上前給漣卿斟茶的時候,見漣卿杯中的茶根本沒有動過。

安伯懵懵看向洛遠安。

洛遠安扶了扶衣袖,示意他退下吧。

安伯拎了水壺離開,洛遠安飲茶的間隙裏,漣卿腦海中都是疑惑。

姑母沒有将大哥排除在外,只可能有兩種猜測。

其一,大哥原本就是其他的宗親血脈,爹受了旁人之托,代為照顧,因為一些特殊的原因,所以大哥的身份被爹隐瞞下來了,當做淮陽郡王府的長子,養在身邊。大哥身份不知什麽原因被人提起過,後來才有了傳聞,大哥不是爹娘的親生兒子。盡管爹有辟謠,但家中都是知曉的。有時候,爹甚至為了維護大哥,會對外說大哥是他在同娘成親之前就有的孩子。所以,這種猜測,大哥雖然不是爹娘的孩子,但的确也是宗親之後,而且大哥的身份,爹應當透露給姑母過,所以姑母才會默任大哥。

其二,大哥根本就不是宗親,但姑母身為上位者,深谙同朝中,還有同世家博弈之道,所以即便知曉大哥不是宗親之後,但是同她一樣,虛虛實實,即便有人能猜透姑母的心思,但因為姑母将一個明明不是宗親的人放在這個位置上,旁人反而更多會去關注大哥,從而将二哥從其中摘出來。

只有這兩種可能。

基于不同的考慮,哪一種都有可能。

但洛遠安說了,姑母連他都隐瞞了,并未提起,那說明在姑母眼中,儲君之位事關重大,并不是所有的底牌都會亮給旁人。

更有可能,姑母對洛遠安也有察覺,所以才會刻意隐瞞。确實,最後生辰宴的時候,洛遠安明顯詫異,是沒有料到姑母在生辰宴上的動作,姑母瞞了他很多事,包括大哥的身份。這一條,很可能在洛遠安這裏不會知曉了。

但洛遠安說的這一條信息很重要,重要到,足以影響後來的所有事情。

“繼續。”漣卿淡聲。

洛遠安也繼續道,“但事情有些偏離預期,有些意料之中的,反而在意料之外,而有些意料之外,反而在意料之中。”

漣卿皺眉看他。

洛遠安放下杯盞,“我不知道你們兄妹三人是怎麽商量好的,但你第一個在大殿中喚了漣韻一聲姑母,所有人都把矛頭指向了你,都說你急功近利,讨漣韻歡心,但明明知道我和漣韻膝下沒有子嗣,所以都猜測,漣韻會厭惡你,但他們都錯了,很早之前,漣韻是有一個侄女的,就喚得她姑母,如果還活着,是同你差不多大小。景王之亂過後,漣韻在世上已經沒有至親了,連侄子侄女都沒有,即便我後來入宮,但你也看到了,我同她之間是相敬如賓,但始終藏了隔閡,她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并不開心,在西秦的皇位上,她是真正的孤家寡人。所以,當所有人都說你急功近利,不擇手段,但一定會惹漣韻厭惡的時候,漣韻看到了你。這一聲姑母,讓她想起了自己的親人,更重要的是,她一眼就看透了你的心思,知曉你聰慧,靈動,也果斷,有自己的主見,不會從衆,更不會向任何人低頭,漣卿,你活成了她想要的樣子,她很羨慕你。那種羨慕,不是嫉妒,而是希望将自己的遺憾,放在另一個人身上彌補,所以我才說,是邵澤志讓你走入了漣韻的視野,但真正是你在大殿上的那聲姑母,讓漣韻在眼前一片枯槁頹敗的皇室宗親中看到了枯木逢春,她要的,不僅是彌補自己身上的遺憾,她還要的,是能真正坐穩儲君之位的人。她是天子,在位十五年,經過了比旁的君王都要多的曲折和磨砺,你覺得她會不會看人?”

漣卿愣住。

洛遠安沉聲道,“她要的,是能從廢墟中重建西秦的皇儲,不是世家手中的傀儡,也不是只會聽從宗親家族的繼承人,她要的,是讓她眼前一亮,能夠在她一手扶持和教導下,真正接得住西秦江山的人。你仔細想想,在宮中的這段時日,你是在踴躍表現,處處告訴旁人,你是半罐水,但我說過,漣卿是在位十五年的君王,從少時起就在朝中的波瀾詭谲中慢慢學會栖身,你覺得她看不明白你在藏拙?哪個真正的半罐水趕在天子跟前這麽明目張膽的說半句,藏半句,一半讓人眼前一亮,一半讓人大呼可惜?除非,這個人原本學識就豐富,知曉怎麽說才是半罐水,而且每次都反應這麽快,漣韻不傻,魏少群也不傻。在經歷了景王之亂,和世家把持朝中數十年,西秦國運幾近被這幫世家吸食殆盡,漣韻和魏少群的目标一致,西秦有女帝的傳統,也并不是每一個女帝都像她的處境。如果她能替你掃除這些世家障礙,那在她,和在魏少群眼中,你其實都是最合适的人選,沒有之一。所以在京中的這段時間,她處處表現了對你的不喜歡,你也默契的繼續讓她‘不喜歡’,但從那個時候開始,漣韻心中的天平就已經傾向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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