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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天子2

聽聞天子去了城東夜市,京兆尹連忙蹬了官靴往東城夜市這處來。

城東可不比別處,百姓多,人口聚集,而且一到年末就湧入了不少流民。天子如果是想要逛年關夜市,可以去西市,南市。城東那處不僅人多,還有不少建築都年久失修,怕出亂子。

臨近年關,年底的年關夜市一上,京兆尹已經接連好幾個日夜沒有睡過安穩覺了,眼下又往東市折回。

原本京兆尹這一路都緊張得坐立不安。

七月先帝生辰宴上聚變,定遠侯率駐軍圍京,那次京中都已經兇險過一回,好容易八月天子登基,迎來了京中太平,就怕眼下天子再在東市出什麽事,誰也擔待不起。

所以,就算有禁軍随行,京兆尹也根本無法放心。

“大人,到了。”馬車還未停穩,京兆尹就撩起簾栊跳下馬車,拎起官服的衣擺,急急忙忙喚了聲,“快快快!”

就怕出簍子。

但真正等京兆尹帶了人趕來,看到眼下的景象還是震驚住。

夜市中依然熱鬧,禁軍也在兩側護衛。

但不是像過往一樣,将人群隔開,而是就在人群中護衛。

人群中,天子坐在東市街邊的小鋪,應當是在,是在……京兆尹以為看錯,吃藕粉?

一側的老板娘緊張問道,“陛下,還合口味嗎?”

天子莞爾,颔首道,“很好喝,朕早前在淮陽就喜歡。”

老板娘當即笑開。

周圍駐足的百姓也笑開。

京兆尹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來,又見一側有小孩子拿了草編蚱蜢上前,“陛下,送給您的。”

陳壁接過,确認沒問題然後遞給漣卿。

“編得真像,手這麽巧,是你娘親編得嗎?”漣卿問完,周圍都跟着笑起來。

小孩驕傲道,“是我爹編的。”

漣卿似是想起什麽,眸間有溫柔暖意,“小時候,我爹也會編這個給我。”

“是嗎?”小孩兒驚訝。

“嗯。”漣卿雖然溫柔,但溫柔裏帶着篤定,有着與以往所有天子都不同的平淡而溫柔的力量。

“很好喝,謝謝。”漣卿起身。

老板娘趕緊鞠躬,也沒有上前收碗。

漣卿接着往下一處攤鋪去。

是賣手工品的。

“年關的生意好嗎?”漣卿也會問起。

“回陛下,還,還成……”對方都哆嗦。

“還成?”漣卿從中挑了一根逗貓棒,小販緊張道,“陛,陛下,是逗貓棒。”

“朕正好有一只貓,陳壁。”漣卿喚了聲,陳壁會意上前,付了銀子。

“多,多謝陛下。”小販好像在做夢一般。

不過,也有老翁抱着孫子,小孫子輕聲道,“祖父,陛下好好看。”

老翁食指伸到唇邊,做了一個噓聲的姿勢。

天子怎麽好随意評價。

小孩子沒有見過天子,但早前的天子出行,所以的百姓都要沿街下跪,直至天子轎攆離開,也要再等一刻才起身,以示尊重。

但陛下來的時候,會在街邊買糖葫蘆,也會看着旁人捏泥人。

會問起城東年久失修的樓宇,也會自己去看。

旁人都以為是哪家的貴女,到後來,周遭才知曉是天子。

天子自己來了城東,去看了東市附近年久失修的危樓,也看了城中的排水,還有接道,更是同旁人一道落座吃了藕粉,包子,還有酸辣粉,也問起今年的生意好做嗎?家中幾個孩子?賦稅重嗎?

天子應當是最不像天子的天子,但又是最像天子的天子。

京兆尹上前的時候,漣卿正同老妪一處。

老妪說起自己是逃難來的京中,一路見聞,漣卿都聽着,也看着她懷中抱着的嬰兒,漣卿有小孩子緣,嬰兒朝着她笑,漣卿伸手摸了摸小寶貝的頭,“長得真好。”

老妪激動笑了笑,“是我孫女。”

“像您。”

漣卿說完,老妪微楞。

“天冷,給孩子多蓋層毯子。”漣卿說完,陳壁已經讓人去取。

馬車中就有。

很快,就有禁軍折回,漣卿上前将毯子替孩子裹了一層。

老妪眼中隐隐氤氲,“多謝陛下。”

“年關大吉。”漣卿輕聲。

而後又去了下一處。

原本,是擔心受怕過來的京兆尹,眼下也不覺同天子一處。

之前也以為過天子是逢場作戲,走馬觀花,還覺得天子聰慧,今年朝中和京中都動蕩,天子做給百姓看,安撫百姓的;但真正同天子一處,不需多久,就知曉天子是真的在看城東之事……

京兆尹起初還有些懵,但慢慢地,也就真的跟在天子身側,天子問起的時候,京兆尹就接話。

京兆尹也是此時才知曉,雖然早前在早朝上,天子一聲不吭,好似不怎麽關心,讓他同工部,戶部吵了兩個月,但其實方才天子過問的,關心的,查看的,都是他在早朝上撕的城東年久失修的建築一時,還有,下水不暢,一到夏日暴雨季節,城東百姓就苦不堪言。

但因為只有城東,世家子弟和達官貴胄多在城南和城西,所以,鬧得再大,也根本很少有人幹涉……

“下水不暢要治理,城東居住的百姓太多,生活污水同雨水混在一處,堵塞在街道,時間一長很容易滋生疫病。過往北輿京中有一次爆發疫病就是居住區的下水淤堵。還有兩日年關休沐,你明日尋工部一起看此事,就說是朕說的,年後要盡快處置了。”漣卿說完,京兆尹僵住,而後才反應過來,趕緊拱手應聲。

兩人繼續在夜市中走着,漣卿照舊會逛夜市,也會同城東的百姓詢問。不是一句敷衍的問,而是細問,百姓也願意同天子說話。

也有百姓告訴漣卿,前一陣京中湧入的流民挺多,都是各處遭災的,這些人裏有些倒是在京中尋了差事,有的就往巷子裏一躺,不勞而獲的有,乞讨的有。

京兆尹其實也并不知曉這些,“微臣去查。”

漣卿交待,“流民不比普通百姓,什麽都沒有了,更容易暴動,也忌不勞而獲,久而久之,容易被人利用。”

“微臣明白了。”

……

魏相同徐老大人來的時候,漣卿正同京兆尹一處,剛交待完東城下水不暢和流民意識,遠遠就見京兆尹在天子跟前點頭。

“陛下真來城東了。”徐老大人捋了捋胡須。

魏相輕聲,“去打聽下,陛下做什麽去了。”

身後的小厮應聲。

很快,小厮折回,同兩人說起天子在夜市的事。

徐老大人輕嘆,“先帝沒選錯人,西秦太需要換一番氣象了。天子聰慧,又勤于朝政,難能可貴,是不願意只在宮中,對旁的事情不聞不問。”

魏相颔首,“先帝分身乏術,十餘年之久,才給天子創造了一個太平契機。天子也未必要同以往的天子一樣,天子親和,亦對百姓有耐心。西秦需要休養生息,也需要這樣的天子,讓百姓休養生息……”

徐老大人颔首,“年後,天子應當就會出巡了。”

魏相轉身笑了笑,“走吧。”

徐老大人也轉身。

燕韓境內,已經有暗衛在等候。

陳修遠同陳竹,陳淼下馬。

暗衛上前,将新的馬匹前來,之前的馬連跑了兩日,基本快跑不動了,必須中途換馬。

眼看年關将近,中途不能再耽擱,換馬的間隙,陳修遠接過陳淼遞來的水。

一側,有暗衛上前,“主上,陛下的紫衣衛北上運送糧草了,馬上年關,各地的駐軍多少都有異動,暫時分不清楚哪些是私下調動,哪些是日常換防,虛虛實實都有,但表面還是太平的。”

陳修遠飲了一口水,沉聲問道,“萬州的駐軍北上了嗎?”

“子君大人已經找人借道,預計在年三十抵京。”

陳修遠颔首,這才放心了。

沈辭眼下在林北與巴爾激戰,陳翎自己一人留在京中,還帶着陳念。

是,陳翎心中有數。

但這些豺狼是不長心的。

臘月二十四了,初一宴可能會出事,不管陳翎這處有沒有做安排,他都要在。

如果有人揭穿了陳翎是女子的身份,一定會掀起波瀾。

京中必須要人能鎮得住場!

敬平王府,就是陳翎最大的屏障,尤其,是這種時候。

陳修遠又仰首喝了一大口水,西秦可以有女帝,漣韻從一個不谙世事的金枝玉葉,天家公主,到一個成熟的帝王用了十五年,但陳翎,一直就是女扮男裝在朝中周旋,兩者不可同日而語。

但如果初一宴的時候,真的東窗事發……

陳翎要做燕韓第一個女帝,他會支持;但如果陳翎想要維持燕韓的穩定,繼續女扮男裝,他也會站在她身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也有自己要維護的利益,旁人沒辦法真正的感同身受。

陳翎的每一步都不容易,漣卿也是。

等這場燕韓京中的動蕩過去,陳翎應當就算徹底站穩腳跟了,他要盡早趕回西秦去。

漣卿還在西秦,西秦那攤渾水,藏得還深……

“主上,走嗎?”陳竹問起。

“走。”陳修遠放下水壺,躍身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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