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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陷阱

馮志遠說完這一整段話,整個人都似陷入了類似瘋狂的歇斯底裏當中。

漣卿眼中有憤怒,但更多的是遏制。

淮陽郡王府的大火是馮志遠放的!

爹娘都喪身在那場大火裏!

而馮志遠的理由是,漣宋婦人之仁,阻止了他在袖城殺她。

馮志遠覺得淮陽郡王府阖府上下都會成為漣宋登基路上的絆腳石……

所以,馮志遠代勞。

一把火燒了淮陽郡王府。

漣卿攥緊掌心。

從未有過的絕望和憤怒,還有難過在心裏灼燒着。

恨不得将馮志遠生吞活剝了!

但她不能。

因為火是馮志遠放的。

這一連串陰謀和布局的背後,馮志遠是主謀之一。

所以漣恒的下落,馮志遠是最有可能知道的一個。

也包括漣宋!

如果按照馮志遠所說,他想靠那場大火,将漣宋逼至絕路!

讓他只有登基這條路!

那大火之後呢?漣宋去了哪裏?

這麽長的時間,他在做什麽!

也甚至,他是否生活在愧疚和恐懼之中!

爹娘拿他當親生兒子,他也一直是淮陽郡王府的長子!

漣卿記得幼時家中的歡聲笑語,也記得漣宋帶着她和二哥去後山抓蛐蛐!

有一年離家,她扭到腳,漣宋背了她一天一夜也沒喊累!

在旁人眼裏,淮陽郡王府興許不起眼,不入流,雖然是宗親,但連西秦國中的世家都不如!

但她一直覺得,在他們兄妹三人眼裏!

他們是世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永遠都在偏心和護短的爹,讓全家都聽話的娘,溫和儒雅的兄長,調皮搗蛋的二哥……

這是她心中的淮陽郡王府啊!

——陳蘊,你替我把這個交給阿卿。然後告訴阿卿,五年,十年,都不要再回西秦,無論日後是我的書信,她爹的書信,還是恒兒,或是漣宋的書信,都不要再回西秦了……

腦海中的浮光掠影,如同沾染了鮮血的刀尖。

一點一點撕開心頭的裂痕。

漣卿的指尖掐緊掌心裏,疼痛讓自己清醒……

“所以,史伯伯呢?他是淮陽郡王府的管家,但我娘都不知道他去了浣城,史伯也是你安排去浣城的,是嗎?”

漣卿盡量平靜問起。

漣卿說起史伯,馮志遠才停止了笑聲。

他是意外,在聽他說了這些事情之後,漣卿眼中是有惱意,憤怒,仇恨,但她遏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即便眼中含着氤氲,還在同他說話。

他知曉漣卿還想從他這裏知道什麽。

她想知道漣恒的下落!

漣宋的去向!

她還想從他這裏套出更多的話!

但馮志遠還是冷笑一聲,沉聲感嘆道,“漣宋啊,他要是有你一半,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漣卿再次攏眉。

馮志遠繼續道,“是,史平濤是淮陽郡王府的管家,也是我的人,他是我安插在淮陽郡王府的眼線,漣商河也很清楚此事。漣商河讓史平濤留在淮陽郡王府,是因為他是翁奧園的得意弟子。漣商河視翁奧園為老師,父親,和最尊敬的長輩,翁奧園交待的事,漣商河沒有不辦的。我早前一直覺得漣商河膽小懦弱,不堪重任,不敢将漣宋放在他跟前,但翁奧園信任他!翁奧園一心想要匡扶皇室,漣商河是翁奧園最信賴的學生,願意追随翁奧園。所以,從一開始,他就知曉史平濤是我的人,因為漣宋在,所以史平濤也要在。這是一開始就達成的協議。”

“所以史伯名為府中管家,其實是你的耳目。我爹為了所謂的大局,留了史伯在身邊。同時,史伯也在替漣宋做事。”漣卿竄到了一處,“浣城不是漣宋讓史伯去的,其實是你。因為你知道如果不是信任的人,我不會輕易回西秦,所以你只能驅使史伯。等入了浣城,史伯讓人告訴了你,我在袖城,所以他特意在袖城逗留,是想等你的指使。你知道定遠侯要想要信良君即位,所以你想借定遠侯的手殺了我——因為那個時候淮陽郡王府的嫌疑已經洗清了,漣宋可以名正言順當天子,所以,淮陽郡王府的所有人都會是絆腳石,包括我爹……”

漣卿眼中氤氲再次泛起,“所以,那把火無論我在不在,你都會放。狡兔死,走狗烹,在你匡扶皇室的目的面前,旁人的性命都一文不值,是嗎?”

“我早說過陛下聰慧,如果陛下與漣宋的身份反過來,又何須到今日地步?”馮志遠說完,又重重咳嗽幾聲,伸手遮掩之後,漣卿和陳修遠都看到了他手中的血跡。

咳血了!

應當命不久矣……

陳修遠和陳壁就在兩人之間的地方,左右兩側站着,馮志遠威脅不到漣卿這處。

陳修遠慣來謹慎,陳壁一直跟着他,兩人早有默契。

馮志遠眼下都能說出這種話,早就已經喪心病狂,無所顧忌,但漣卿還有話要問,陳修遠朝陳壁使了使眼色。

陳壁很快會意,然後趁着漣卿同馮志遠說話的時候,一點點退出正廳中。

剛才漣卿特意支開旁人,是想單獨同馮志遠說話。

想從馮志遠這裏套出早前的發生的事情。

而馮志遠也将計就計,名正言順從漣卿跟前支開了自己的孫子馮逸雲。誰都沒想到馮逸雲離開之後,馮志遠就似變了個人,合盤同漣卿托出實情。

漣宋的身世。

漣恒那封書信的由來。

包括淮陽郡王府的那場大火!

翁奧園都聞訊離開了,馮志遠原本也可以走,但他竟然留在鄞州。

用馮志遠自己的話是說,他留下來是為了引漣卿這裏,說服漣卿禪讓退位。

馮志遠會留下來,就已經是将生死置之度外。

但馮志遠是不是樯橹之末,此事貿然判斷恐怕還為時過早。

方才馮逸雲說馮家人丁凋零。

除了他和祖父,就只有大伯帶着兄長在外,還未回來。

馮逸雲同漣卿說這些話的時候,馮志遠一直沒有開口。

馮志遠後來也說,因為要換出漣宋,他拿了一個孫子同漣宋換……

陳修遠是覺得何處古怪。

但一時竄不到一處。

可有一點,如果馮志遠是來說服漣卿,也做好了承擔相應後果的準備,支開了自己的兒子和另一個孫子,那麽問題來了。

——既然馮志遠知曉漣卿回來,也支開了自己的兒子和另一個孫子,那這個叫馮逸雲的孫子為什麽會留在這裏?

而剛才見到漣卿之後,馮逸雲就将計就計,以極其順暢的方式讓馮逸雲離開了正廳。

這個馮逸雲從出現到離開,時間很短暫。

但馮志遠開始正題之前,近乎所有的話都是馮逸雲說的!

雖然一時猜不到緣故。

但陳修遠覺得這個馮逸雲身上有,而且一定有古怪。

離開了這麽久,陳修遠讓陳壁去看看。

只要人還在馮府,到處都是禁軍,插上翅膀也飛不出去。

陳壁能找到他。

陳修遠思緒從陳壁和馮逸雲這處收回,然後目光重新看向漣卿和馮志遠這裏。

“扶不起的漣宋啊!他雖然才是皇室正統之後,但聰慧和魄力都沒有用到正途上。”馮志遠再次長笑,又再次劇烈咳嗽之後,才雙目看向漣卿,咬牙切齒,“老夫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一念之差,讓卓逸帶陛下離開淮陽!老夫當時就應當将卓逸和陛下一道殺死在淮陽,就不會再有後來的事!”

漣卿緩步上前,“未必吧。”

漣卿說完,馮志遠愣住。

“馮老大人這麽工于心計的人,又怎麽會有一念之差?”漣卿沉聲,“馮老大人很清楚,如果真殺了卓逸,将平遠王府拖下水,痛失孫子的平遠王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你不想同平遠王為敵;你留下我,是因為我失憶了,正好可以替漣宋在前面踩雷。譬如定遠侯,無論擋在信良君前面的人是誰,一定都會同定遠侯沖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馮老大人哪裏是一念之差,是步步為營。”

漣卿戳穿,馮志遠再次笑起來,“陛下,你不做天子都可惜了……”

“馮老大人,朕什麽時候不是天子了?”漣卿輕聲反問。

馮志遠愣了愣,但很快,臉上再次浮現出笑意。

這次,是棋逢對手的笑意,哈哈哈哈……

漣卿也再次看他,“朕想再問馮老大人一件事,既然馮老大人都放火燒了淮陽郡王府,要斷了漣宋的退路,那為什麽最後還會讓人将漣恒押送往岚之山?”

馮志遠的笑意也漸漸扭曲起來,然後猙獰,“所以我說漣宋爛泥扶不上牆!我都替他做了這麽多!我替他掃清了障礙!替他包攬了惡名!而他呢!他最後竟然拿匕首架在脖子上,他威脅我,說燒死了淮陽郡王府上下這麽多人還不夠嗎?他的魄力,就是拿那把匕首抵在自己喉間,說如果殺了漣恒,他就了結自己。這皇位,誰做都一樣!看到了嗎?這就是他的魄力!懦弱!愚蠢!哪裏有一絲帝王之氣!”

馮志遠說完,再度咳嗽起來,這次,沒有再用掌心捂住嘴角,而是直接咳出了鮮血,然後擡眸看向漣卿,“老夫剛才說陛下不做天子可惜了,但要做一個真正的天子,還差得遠。是,老夫人當初留下卓逸和陛下的性命,一是不想将平遠王府拖下水,二是想讓陛下替漣宋先趟前面的渾水,但這些都是皮毛。但更重要的是,發現了敬平王府暗衛的屍體,敬平王能讓暗衛護送陛下回西秦,這其中的關系一定不簡單;而老夫人也打探過了,當時敬平王走不開,所以陛下一人回的西秦。這些人各個都是敬平王府的精銳,也甘心赴死。如果留着陛下,在漣宋登基後,可以用陛下牽制燕韓,這才是留着陛下性命的意義……”

馮志遠說完,漣卿和陳修遠都愣住。

馮志遠也再度大笑起來,而這次,目光也變得陰狠,“陳修遠就是岑遠!燕韓宮變,陳修遠出現,岑遠就在西秦消失,這已經證實陳修遠的身份。羅逢中下了一步好棋,他讓陳修遠來攪西秦這趟渾水,漣韻就只有一個選擇,保你!我與他政見不同,我堅信奸佞不除,皇位不正,西秦難逃厄運;而他堅信,無論誰在這個皇位上,只要西秦安穩,百姓安居樂業,誰做天子都一樣!那他同亂臣賊子有什麽區別!”

漣卿和陳修遠都沒說話。

馮志遠繼續,“羅逢中在朝中時一向主和,他這是引狼入室!”

“你當初不也想用朕籠絡陳修遠嗎?怎麽到了羅逢中這裏,就是引狼入室?”漣卿一語戳破。

“你!”馮志遠氣急!“荒謬!漣宋做天子,用你是可以籠絡陳修遠;但如果他坐不穩天子之位,你做天子,那就是引狼入室,讓我西秦淪為燕韓附屬!人人都可以做天子,唯獨你不可以!”

馮志遠說完,伸手按在桌面上,猙獰而陰狠笑道,“陛下以為老夫為什麽要留在這裏?老夫不留在這裏,陛下怎麽會單獨留下見我?”

言及此處,陳修遠臉色忽變,“小尾巴,趴下!”

漣卿尚未反應過來,只見馮志遠扭曲一笑,然後狠狠按下桌角!

瞬間,身側的兩排置物架全部癱倒,濃郁的酒意湧出。

而就在這時,陳修遠撲下漣卿!

伴随着酒架癱倒的聲音,火星子落地,瞬間燃燒成熊熊大火。

陳修遠護着她滾在一側。

“冠之哥哥……”漣卿輕聲。

而稍後,巨大的爆破聲響起。

還在搜查馮逸雲下落得陳壁和郭維僵住。

主上,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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