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主上,還不歇下?”陳壁來看他的時候,陳修遠還在夜燈下看着折子。
陳壁的腳步聲他能聽出來,所以陳壁入內時,他沒擡頭。
陳壁出聲問起,他也在認真看着手中的折子,清淺應了聲,“再等等,還有些折子沒看完。”
陳壁瞄了一眼案幾上的一摞冊子,知曉“再等等”這三個字應該代表的時間不短。
陳壁原本是想提醒他早些休息,再隔兩日,恐怕就真的沒有空閑歇息了;但看到主上一本接着一本的折子看着,抽空的時間都沒有,陳壁也忽然反應過來。
天子不在,主上是在模仿天子的筆跡,替天子批折子。
這樣,在旁人看來,天子批複的折子每日一摞一摞得送走,那就是天子還在。
只是病榻上未曾露面,但奏折這些是沒有落下的。
主上白日裏都同幾位大人在一處,只能夜裏挑燈夜戰,替天子做這些。
因為就算天子在病榻上,但病榻上無所事事,折子也不會少看……
這一摞披完,估計要有。
陳壁不好打擾了,“那主上,您早些休息。”
陳修遠輕嗯一聲,沒有擡頭,但叮囑道,“你先去歇着,後兩日不會太平,未雨綢缪。”
“是。”陳壁拱手。
“喵~”
陳修遠懷中,沒想好出聲。
陳修遠沒看它,但伸手輕輕撫了撫它頭頂,稍作安撫,然後繼續看着折子。
陳壁微訝。
以前主上總是嫌沒想好吵,做事的時候總習慣把沒想好扔一邊去,眼下不嫌棄了。
恐怕是睹物思人,想四小姐了……
“去吧。”陳修遠淡聲。
“哦。”陳壁這才轉身。
只是臨到屋門口,又轉身看了他一眼。
陳修遠還在繼續看着折子,專注認真,亦心無旁骛。
陳壁沒有再出聲。
夜色在燈盞中沉寂,陳修遠看到了郭白徹起草和推行的糧倉制度改革,在試點的郡縣呈現得不同結果,看到有地方呈上的贊許條文,也看到彈劾郭白徹的本子。
但凡改革,就會觸動某類人群的利益。
這群既得利益者就會拼死反撲。
郭白徹還是得了天子力挺,朝中力薦,尚且在各處如此褒貶不一,可想旁的改革有多難推行……
他見過郭白徹的文章,耕田越來越少,究竟是荒地多了,還是看不見的田地多了?收成少了,是産糧少了,還是能夠繳納賦稅的田地少了?
糧倉制度改革,看似是動各地糧倉和調整兵馬道,但實則是同各處的田地,稅賦,人口相關,敏感的地方豪強自然嗅到了不對的地方,所以不斷打壓。
治理一個國家并不容易。
有時候并不是朝中無人,也并不是無良策,而是上行下效中,阻礙重重,需要一個絕好的契機……
既不能心急,徹底斷送了改革的後路;也不能無為,讓改革無法推進。
但漣卿是女帝,有女子的細膩,也有君王的魄力,本身也能在朝中與朝臣和世家相互牽制,敏感,也會更多得易位而思,未嘗不是好事……
即便朝中還是會有對漣卿登基質疑的人,但朝中,軍中和百姓眼中,天子的威信在一步步樹立。
陳翎深谙帝王之術,但為了燕韓的安定,許是會一直女扮男裝,做她的天子;阿卿雖然起步艱難,但她有更好的條件可以直接做女帝。
還有許驕,曲邊盈,商姚君……
他認識的女子,一個比一個厲害,也有各自不同的堅持。
但這些人的存在,讓他覺得女子不會比男子差。
甚至有更大的可能性。
也許,小尾巴會是西秦載入史冊的女帝。
陳修遠嘴角不覺揚起。
那他也是,與有榮焉……
“喵~”沒想好抗議。
沒想好一直在他懷中打盹,他看着奏折,有時需要落筆,大抵是剛才擠到它了。
陳修遠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安撫着。
沒想好很快沒了脾氣。
在主人的撫摸下,靠在他懷中重新睡着。
一個主人不在,它只能和另一個主人‘相依為命’。
但有它陪着,主人應該就不孤單了。
翌日晨間。
“太傅。”
“諸位大人。”
柯度也帶了人前來,身後之人手中捧的皆是昨日送來的奏折。柯度之禮,“各位大人,陛下的折子。”
衆人驚訝。
“陛下不是在養病嗎?”
“病中還批這麽多折子?”
“天子确實勤勉。”
柯度笑道,“陛下說了,雖是病了,只是太醫不讓見風,但要讓陛下全然歇下,陛下憋得慌,批折子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陛下還是能做的,只是陛下批好的折子,還要勞煩各位大人過目再送回朝中。”
折子都是分類好的。
有些是給岑遠的,有些是給顧白城,還有些是給午作寧幾人的。
衆人逐次接過天子批注的折子,開始過目。
“陛下日益精進了。”
“這一趟東巡,陛下這處受益匪淺。”
“出京之後,所見所聞,便不再是紙上。”
衆人看完,都交只陳修遠手中。
陳修遠簡單過目,只挑了其中幾份詳看,然後放回原處,“我這裏可以了,送去給魏相過目吧。”
顧白城顧慮,“老師還病着。”
顧白城是怕魏相這處殚精竭慮。
陳修遠又道,“告訴魏相一聲,我看過了,魏相能看則看,不看也不強求。”
“是。”柯度應聲。
聽陳修遠這麽一說,顧白城就放心了。
柯度擺擺手,身後的內侍官捧了折子往魏相處去。
柯度也同衆人道:“晨間太醫來看過陛下,也侍奉陛下用過藥了,諸位大人皆可放心,陛下是說,如果諸位大人沒有旁的事,可以盡早拔冗啓程。”
“是!”衆人拱手。
郭維也看向陳修遠,“太傅,都準備好了,随時可以啓程。”
“動身吧。”
馬車上,陳修遠繼續看着折子。
在燕韓,他都沒這麽累過。
雖然陳翎去邊關見沈辭的時候也是他在代理朝政,但是朝中有範玉,方四平,盛文羽等人在,他其實落得清閑。
但在這裏,他要先用自己的筆跡注釋。
這是岑遠預先做的事。
然後,再用漣卿的筆跡禦筆朱批一遍。
也就是說,要先後用兩個人的字跡,也要用不同的口吻。
時間過得很快,但也很枯燥。
“喵~”
還是沒想好陪着他。
他伸手輕輕安撫,腦海中也在想,他不在西秦的時候,漣卿是不是也在東巡途中,一個人安靜得批着奏折,也是沒想好陪着她。
他想她的時候。
她也在想他。
也會像他一樣,同沒想好說話。
睹物思人……
“太傅。”陳壁撩起簾栊,上了馬車。
“怎麽了?”陳壁擡頭看了他一眼。
陳壁上前,輕聲道,“主上,我剛才一直在想,陛下的貓不能一直在主上這裏。沒想好除了偶爾出去玩,一直都是跟着陛下的,不跟着旁人。如果沒想好一直在主上這裏,不回那輛馬車,恐怕會遭人懷疑。”
陳修遠筆尖微滞,确實,他好像忽略了……
陳壁清楚,是因為這段時日以來,一直是陳壁跟在漣卿身邊,而且,沒想好一直是陳壁在照顧,所以陳壁會比旁人都更敏感。
“抱它走。”陳修遠言簡意赅。
繼續批折子。
陳壁輕嘆,“它還會再回來的。”
“哦,那再抱。”陳修遠淡聲。
陳壁:“……”
那即将看到他在兩個馬車之間竄上竄下,豈不是更明顯。
“我有一個想法。”陳壁忽然開口。
陳修遠筆尖再次懸了懸,盡量平靜看他。
“給沒想好放一只母貓。”
陳修遠:“……”
陳壁:“……”
“不會放魚幹嗎?”陳修遠皺眉。
“魚幹?”陳壁搖頭,“飽暖思淫.欲……”
陳修遠惱火:“……”
陳壁趕緊道,“那我先出去了,走,沒想好!”
“喵!”沒想好抗議。
“帶你吃小魚幹!”陳壁還是把沒想好拽出去了。
只有他陪它了。
陳壁頭大。
陳修遠輕嗤一聲,然後笑着搖了搖頭。
今日快過去了,小尾巴同陳淼和賀之同一起,應該快到安全處了……
她安穩,他才能放心。
盡快收到她這裏的消息,他才能放心同馮逸雲斡旋。
“今日一整日,天子都沒有露面,但是有天子批閱過的折子給朝臣查看,也有折子送回朝中。天子應該是染了風寒,在卧床休養。”
另一人遲疑,“主上,此事會不會有詐?”
馮逸雲也在思量,沒有作聲。
早前的人繼續道,“但奏折确實有批注,也有诏令傳回,而且,也沒見人護送天子離開,即便天子離開,天子身邊的陳壁和郭維也應當跟去才是,如果不安穩,天子還不如留下,而且天子的貓還在……”
這人說完,兩人一道看向馮逸雲。
馮逸雲倒是繼續沒出聲,兩人面面相觑,也沒有催促。
片刻之後,馮逸雲忽然低聲,“會去哪裏呢?繼續往前,不如同禁軍一道,往後,也有追兵,難道,還有什麽我們不知道的路?”
馮逸雲的目光繼續落在地圖上。
程謙道,“主上,馮老大人過世,鄞州這處人心惶惶,這次圍剿天子,是将所有身家都壓上了。”
馮逸雲輕聲道,“祖父如此做,也迫不得已,如今,我也只能仰仗諸位。”
馮逸雲說完,程謙同趙雲利都拱手低頭。
趙雲利應道,“主上,我等都是先帝舊部,在鄞州盤踞十餘二十年,就是為了等主上登基的一日,匡扶皇室正統。”
程謙也道,“我等雖然落草為寇,但都誓死追随主上,死而後已!”
馮逸雲伸手扶起兩人,“程叔,趙叔,快請起,逸雲受不起。”
程謙和趙雲利兩人再次朝馮逸雲拱手,才順着馮逸雲的力道起身。
等程謙和趙雲利離開,馮逸雲的親信寧闊才入內,“主上。”
“查到了嗎?”馮逸雲換了語氣。
寧闊點頭,“溫漫确實在天子這處。”
馮逸雲輕哂,“她還真是命大,啧啧……”
寧闊看他。
“漣宋呢?”馮逸雲又問起。
寧闊繼續道,“漣宋還沒查到下落。”
馮逸雲端起茶盞潤喉,“繼續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是。”
馮逸雲端起茶盞,低聲道,“這種時候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相對漣卿,漣宋更不留。”
漣宋是他哥哥。
但他們從小是分開長大的。
準确的說,他同漣宋沒有感情。
只有利益沖突。
皇室之間,從來沒有兄弟情誼,更何況一個不在一起長大的陌生人。
既然漣宋不想要皇位,他要!
他也比漣宋更合适這個皇位!
馮逸雲嘴角微微勾起,“那漣恒呢?”
寧闊眉間微舒,漣恒的消息他倒是有,“找到漣恒下落了,已經派人去追了,沒想到看管得這麽嚴,還是讓他跑掉了,是疏忽了……”
寧闊頓了頓,又道,“只是主上,真的要殺了漣恒嗎?拿他威脅天子不是更好嗎?”
“當然要殺。”馮逸雲沉聲道,“如果漣卿死在柔城,那就諸事了結;如果僥幸讓漣卿逃脫了,就殺了漣恒,嫁禍給漣宋,讓他們鹬蚌相争,我們坐收漁翁之利。”
寧闊會意。
馮逸雲又端起茶盞輕抿了一口,輕笑到,“但多半沒這機會了。”
如今祖父也死了,知曉當年真相的就劉媽和翁奧園兩人。
劉媽人微言輕,而且認識劉媽的沒幾個,也沒人會信劉媽的話。
翁奧園是老狐貍,早就逃走了。
知曉漣宋是他哥哥的事,沒有人了……
那漣宋就只能是漣宋。
柔城之事成了,就是漣宋想除掉自己的妹妹登基上位。
一切都合情合理。
漣宋一定沒有活路。
他等不及了,但也要等,等這一日……
沈逸雲陰冷笑了笑。
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