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糖葫蘆與小尾巴
顧白城,午作寧幾人都朝陳修遠這處看過來。
“太傅。”衆人朝陳修遠拱手執禮
陳修遠也巡禮,“聽說泰城出事,我一路快馬加鞭趕來,昨晚剛到,去換了身衣裳來見諸位。”
陳修遠說完,又特意朝顧白城和午作寧兩人單獨颔首致意。
顧白城是魏相的學生,眼下在翰林院做編纂,如果不出所料,日後是魏相的接班人,但早前陳修遠同顧白城并未見過,這是初次照面。
而午作寧早前在戶部,陳修遠見過一次。
之前戶部亂做一團,午作寧是戶部僅留下的為數不多的官吏,也是徐老大人和魏相力保的結果。但自午作寧開始在戶部掌事的半年,漣卿這處知悉戶部和各地稅賦,人丁等大量示意。
午作寧是自地方官做起,後至戶部,能見微知著,也能通曉朝中到地方的層層阻礙,這趟東巡,有午作寧伴駕,漣卿迅速填補着這方面的空缺。
朝中像午作寧這樣的人不多。
不,準确得說,像午作寧這樣的人不少。
但真正有機遇,且能熬到展露頭角的卻不多……
午作寧是能做事,也能在左右逢源中到最後,給他一個寬裕的施展環境,他能做的事情很多。
糧倉改革,郭白徹一個才從國子監出來學生,再天資聰穎,意氣風發也很難在朝中和地方官員的
漣卿身邊需要這樣的人。
“太傅來了,我等便放心了。”顧白城輕嘆。
“泰城的事我多少聽說了,但具體未知,還要勞煩各位大人說與我聽。”陳修遠一語帶過,又問起,“魏相呢?”
顧白城應道,“太傅有所不知,泰城之事後,天子受傷,老師既要照看天子,朝中之事,要安撫各地官員,憂思成疾,病倒兩日了,眼下太醫還在照看。老師年事高了,怕是要将養一段時日……”
顧白城說完,在場都心知肚明。
魏相是朝中主心骨,這些先帝病重,朝中一直是魏相在撐着。
如今魏相年事越漸高了,這趟東巡還随天子一道,都是強撐着。之前尚好,等到泰城之後,事端頻生,魏相這處要扛得事情太多,是扛不住了,也不能再抗了。
“那回京的一路,請魏相好生歇息,太醫照看着,旁的事情,我與諸位大人商議。”
這種時候,陳修遠這句話倒是讓顧白城,午作寧為首的官員放下心來。
自天子入東宮起,魏相,太傅就先後做過天子的老師,對朝中,和對天子都熟悉,也都經歷過生辰宴上的動蕩,馮志遠的事,太傅應當也清楚。
眼下經由柔城出鄞州,天子很快就會回京,這趟東巡就算結束。
有太傅在,天子信任太傅,衆人也都安心更多。
太傅來得太是時候。
只有郭維沒出聲。
馮逸雲的事,只有天子,魏相,太傅,與他知曉,都不讓聲張此事,所以旁人并不知曉之後兇險。
岑遠換回太傅身份,是有旁的安排。
“天子這時辰當起了,還未來。”郭白徹覺得有異。
郭維看向陳修遠,陳修遠面色如常。
“遣人去問聲,也告訴陛下一聲,太傅來了。”顧白城吩咐。
魏相病倒,陳修遠早前不在,所以這處主事的人是顧白城,禁軍領命。
陳修遠落座,聽衆人說起這一趟東巡的事情來。
大致陳修遠其實都是清楚的,陳壁同他說起過,但更多的,在顧白城,午作寧,郭白徹這處看到的細節,都是陳壁早前這處看不到全貌的。
陳修遠耐性聽着。
稍晚些時候,柯度快步來了廳中,“太傅,諸位大人。”
“陛下呢?”顧白城意外。
柯度一臉愁雲,“各位達人,今日何嬷嬷去看陛下的時候,陛下一直沒醒,讓太醫去看過,高燒着,剛剛才醒,太醫才說是一路勞頓,積勞成疾,又在泰城受了驚吓所致。雖然人醒了,但是很虛弱,回京的一路都要将養。”
“這……”
“陛下沒事吧?”
“怎麽這麽突然?”
“也不突然了,這幾日陛下一直不怎麽好。”
“多事之秋……”
廳中都是這一路東巡一直跟着漣卿的近臣,人并不多,一共也就八.九人上下。
柯度說完,衆人先是面面相觑,然後議論紛紛。
“太醫還說什麽了?”陳修遠沉穩。
柯度拱手,“太醫是說,建議陛下多休養,如果沒有特別的事,盡量在回京路上,不要再見沿路的官吏,也不要再露面,怕再有驚吓閃失,即便見面,也要遮面,怕見風,更怕風寒若遲遲不愈,有損龍體。”
柯度這麽說完,廳中也都明白了。
天子的風寒很重。
早前先帝就是少時大病過一場,身子并未調養好,後來,膝下遲遲沒有子嗣,再後來,身子也沒扛過去。
朝中因為這件事,一直不曾真正安定和消停過。
所以柯度這麽一說,廳中都知曉太醫是有意避過,沒有說破,但緊張之意,都可意會。
顧白城颔首,“既然太醫如此說,自然有太醫道理,是應讓陛下靜養。”
陳修遠看向柯度,“眼下可以探望陛下嗎?”
太傅問出了在場所有人都想問的。
衆人紛紛點頭。
柯度再次拱手,“各位大人稍後。”
看着柯度背影,陳修遠輕嘆,“我雖不在朝中,但聽聞這半年天子一直勤勉,又得諸位從旁輔佐,日益精進,諸位大人辛苦了。”
這半年确實不易。
新帝登基,百廢待興,而新帝又勤勉,臣下也操心多。
陳修遠這句話确實得了衆人心□□鳴。
“輔佐天子乃臣下之本。”
“天子聰慧勤勉,是西秦之福。”
“陛下登基之後,勤于朝政,亦有鑽研,朝中多贊譽,我等亦當極盡全力輔佐陛下。”
“陛下自登基,事必躬親,積勞成疾,歇一歇也是好事。”
顧白城點題。
陳修遠颔首,“顧大人所言極是,只是現如今魏相病倒了,這一路回京,還要勞煩諸位大人多分擔。”
“是,太傅!”
衆人拱手。
陳修遠這才收回目光,又看向郭維。
郭維颔首。
岑遠這個時候出現,也安了朝中這些随行要員的心,不然,這一路回京,天子都不露面,先不說旁人,這些随行要員都會生出疑心。
這個時候以岑遠的身份露面,是拿自己去換天子安穩。
西秦接連幾十年的動亂,尤其是生辰宴之後,好容易民心開始安定,再經不起更大的波折。
太傅铤而走險的,是為了天子,也是為了大局周全。
郭維心中都清楚,但不能戳穿。
而陳修遠這處見到郭維颔首,知曉稍後輕騎暫離的事,郭維這處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等柯度問過太醫,見過天子,這場過程走完,阿卿就會啓程出發,這裏交給他。
其實細想之下,這一趟回西秦,他見她也不過數日……
他當然知曉回京途中變數諸多,他也好,小尾巴也好,未必都能一直平安順暢,但稍後的道別,卻又都不能顯露。
天子之位,于旁人看來高高在上,炙手可熱,但其中冷暖自知。
思緒間,午作寧上前,“太傅在此,陛下這趟東巡的見聞,我等正好說與太傅。”
陳修遠溫和笑道,“勞煩午大人,洗耳恭聽。”
……
晚些時候,柯度來請。
太醫才給天子把脈,遠遠便能聽到天子咳嗽聲,以及太醫叮囑務必少見風,近來勿操勞之類。
也間雜着天子應好的聲音,還有問起魏相病情的聲音。
等陳修遠等人到場,太醫才退至一處。
“太傅。”漣卿看向他。
“昨夜至,未敢叨擾陛下,陛下務必保重龍體。”這句叮囑在此時聽來恰逢時宜,但漣卿卻聽得懂,是道別。
“太傅的話,朕記下了。只是方才聽太醫說起,此趟回京路上,多休養,老師又病倒,朝中之事和回程上安排,就由太傅和郭将軍代勞。”
漣卿說完,掩袖輕咳兩聲。
何媽趕緊遞水。
陳修遠和郭維拱手應是。
“之後就勞煩諸位愛卿,有要緊的折子還是交由柯度呈給朕,朝中之事不可耽誤了,病榻上正好無事,看看折子打發時間。”漣卿說完,叮囑柯度一聲。
柯度會意。
“那都散了吧,朕歇會。”漣卿再次掩袖,周遭也都看出天子臉上倦容。
衆人拱手,未曾久留。
臨出屋前,陳修遠回眸看向漣卿,臉上都是溫和笑意了,漣卿沒舍得移目,一直見他背影消失在眼前……
何媽提醒,“陛下,主上走了,陛下該換衣裳了。”
漣卿看了看賀媽,“何媽,你自己也保重。”
何媽笑道,“陛下放下,老奴還看陛下和主上大婚,等陛下和主上的孩子出生,老奴還要照看呢!”
漣卿頓了頓,臉色忽然紅了。
何媽笑起來。
正好陳淼入內,手中捧着衣裳,“陛下,衣裳備好了,郭将軍這處催促了。”
漣卿颔首。
陳淼避開,何媽替漣卿更衣,漣卿輕聲道,“何媽,照看好冠之哥哥……”
何媽溫聲,“陛下放心。”
先行的輕騎大約三四百人,因為輕騎中也有十五六歲的少年子弟,所以漣卿在其中也并不引人注目。
軍帽拉下,上了馬。
餘光正好見到郭維同陳修遠在一處說着話。
她知道,陳修遠是在送她。
即便這清一色的人群中,根本看不清她。
但至少他在。
“陛下,走了。”陳淼輕聲提醒,漣卿點頭,跟着前面的禁軍一道打馬而去。
陳修遠遠遠看着方才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他怎麽會認不出她?
一個背影,一個轉頭,伸手牽缰繩,他都能認出她……
馬蹄聲遠離,濺起揚塵道道。
他眼中的笑容也漸漸散去,送走小尾巴,這裏留下的,都是棘手荊棘。
“太傅。”郭維見天子座駕走遠。
陳修遠轉頭,“郭将軍,之後靠你了。”
郭維深吸一口氣,拱手道,“但憑太傅吩咐,陛下囑咐過,一切皆聽太傅,也要保護太傅安全!”
陳修遠輕聲道,“不。”
郭維詫異。
陳修遠繼續道,“保護陛下安全,不惜一切代價保護陛下安全。”
郭維頓了頓,很快會意,“末将明白了。”
陳修遠轉頭,早前的方向馬蹄聲已經消失,揚塵也早已不見。
“休整一刻鐘,準備啓程吧。”陳修遠轉身,郭維應是,陳壁也才上前,悄聲道,“陛下留了東西給主上的,在屋中。”
陳修遠看了看他,陳壁沒說旁的,又去盯旁的事。
天子不在,得要做成天子還在的時候一樣。
甚至更忙碌。
陳修遠推門入了屋中,見案幾上放了一枚錦盒。
陳修遠上前,深紫色朝服的衣袖拂過,俯身打開錦盒,是一串糖葫蘆……
陳修遠唇畔輕抿。
小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