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正文完
“陛下,找過了,沒有知道太傅蹤跡……”
早前距離荷城那場大火與刺殺已經過去五日了,大火燒了三日,其實城西那處宅院已經燒得什麽都不剩了。
就算太傅還在,應該當也在那場大火裏被燒得……
賀之同低着頭,不知道說什麽,或者該說什麽。
“再去找。”漣卿重複這句話。
賀之同看了看她,拱手應是。
這是這幾日以來,聽過天子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再去找。
起初的時候,還是再等幾日,找到了我再回京。
再後來,就只有一句再找。
都知曉太傅在荷城出事,八卦巷這處燒得只剩斷壁殘垣,就算能找到,也都是一捧灰土。
太傅他……
賀之同噤聲。
“漣卿,我也沒想到……”信良君欲言又止,“我,我應當等岑遠的消息,他那麽聰明一個人,怎麽會着沈逸雲的道,是我疏忽。”
“不是你,是我。”漣卿低聲。
信良君看她。
漣卿低聲道,“他提醒過我,要留意溫漫,他總覺得溫漫忽然出現太巧合,他也試探過溫漫,在我北上霄關的時候,也再三叮囑過我,堤防溫漫,還讓陳淼守着我,不要讓溫漫同我單獨一處,是我……”
之前的事信良君多少都聽說了,也知曉漣卿已經在荷城尋了岑遠十日。
不是沒找到。
是根本不會找到。
但也不相信。
也許不是不信,而是需要時間接受和相信。
“漣卿,事情已經過去了,就算岑遠還在……”信良君話音未落,被漣卿輕聲打斷,“沒過去,它就像一根刺,永遠在我心裏,時刻提醒我。”
信良君緘聲。
他想說感受深受,因為他也一樣,眼睜睜看着漣韻過世。
其實他能做很多事,如果一早下定決心去做,他可以做的事很多。
但沒有如果……
世上也沒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你也永遠不可能真正能同旁人一樣感同身受。
“漣卿。”信良君看他,“想哭就哭吧。”
漣卿擡眸看他。
信良君沉聲道,“阿姐在的時候說過,天子哭,也不丢人。”
信良君的這句話,就似一枚石塊,落在湖面,打破了湖面的平靜。
十餘日了,漣卿鼻尖微紅,忽得一聲眼眶一紅,就這麽眼中的眼淚溢出眼眶,控制不住得往下落。
信良君看着她,許久沒有出聲。
也聽耳邊的哭聲起伏,聲聲都似敲擊在心底某處。
——阿姐,等我長大之後,一定不讓你難過。
——怎麽會?是人就會有難過。
——那日後,阿姐所有的難過都給我,我替阿姐難過,阿姐就不難過了。
——哦,我記得了。
可你不在了。
信良君垂眸。
“陛下,咳咳咳……老臣來迎陛下回京。”
京郊時,親自來接的人是魏相。
“老師。”漣卿起身。
“岑遠的事老臣聽說了,陛下,太傅的死,老臣很遺憾,但老臣也有話想同陛下說。”
“老師,您說。”
漣卿與魏相在京郊十裏亭處遠眺。
“陛下是女帝,有女子的細膩與感性,這是好事,這本身并沒有問題。但陛下是天子,天子則要站在天子的立場去考量事情。太傅會讓陛下走霄關,自己留在柔城,是于公于私都知曉這是對的,所以,太傅有太傅的立場;而陛下是天子,老臣說過,細膩與感性是好事,但細膩與感性之外,就是天子立場,如果再站在天子立場去想溫漫的事,陛下還會如此嗎?”
漣卿愣住。
許久之後,漣卿搖頭,“不會。”
魏相颔首,“陛下年少,要走的路還很遠。沒有人是一生來做什麽都對,都一蹴而就,老臣相信,就算是太傅,也經歷過很多事才會游刃有餘。陛下,千裏之行,始于足下,過往的都已經過,而對陛下和西秦來說,之後的才是開始,在百廢待興之後,西秦真正的開始。”
漣卿眸間氤氲,“我知道了老師。”
魏相點頭,“陛下,老臣原本也想同陛下說起,老臣準備告老還鄉了。”
漣卿意外,“老師。”
從她在京中起,就一直是老師在教導他。
後來才是冠之哥哥。
一直以來,東宮也好,天子之位也好,都是老師在身邊。
冠之哥哥不在了,忽然老師也要告老還鄉。
漣卿眼中複雜,“老師……”
魏相笑着捋了捋胡須,“天下無不散的筵席,朝中原本就是有人來,有人走,他們都是天子之臣,老臣雖然不在朝中了,但朝中還有許多肱股之臣,許多值得天子倚仗和信賴的朝臣,還有許多等待着有朝一日天子能慧眼做伯樂的朝臣,這些人興許在京中,興許在地方,這些人才是後生可畏。陛下日後會習慣的,身邊的老臣退養,又有新人,朝廷才會像一個巨大的齒輪,周而複始得運轉着,步步向前。陛下才是挑選那個掌舵人的人。”
“我明白了,老師。”漣卿溫聲。
一連數月。
天子就像不累一樣,所有的心思都赴在朝政上。
白日在瑞和殿,一直呆在夜裏。
夜裏又在寝殿,看折子,看各地的紀要,看策論。
何媽催她入睡。
以前的漣卿也熬夜,何媽催促,她就哄道,馬上就睡,何媽拿她沒法。
如今的漣卿也熬夜,何媽催促,她輕聲道,“何媽,我睡不着……”
“我就是,很想他。”
可他騙了我。
他說他一定會活着回來。
可是我從白天等到入夜,從入夜等到晨間,卻連做夢都沒夢到過他。
但我還是很想他。
何媽不敢在她面前抹眼淚。
一日複一日,數月之後,朝中都知曉。
太傅死了。
太傅與天子之間的關系,許是不能說,許是說了,也再沒有波瀾了……
但太傅是因為救天子死的。
恐怕天子永遠都不會忘掉……
就似一枚朱砂痣。
而西秦朝中,太傅死,魏相告老還鄉。
朝中就像忽然少了主心骨。
原本朝中人心惶惶,不知道會不會出旁的差錯,但看到的卻是比往日更勤勉,也一心赴在朝綱上的天子。
比過往的時候更甚。
太傅和魏相相繼離朝帶來的人心惶惶,來勢洶洶,卻又在平靜中漸漸淡去,走向正軌。
“陛下,找到漣宋了。”
陳淼說完,漣卿禦筆懸在半空。
陳淼掌燈,在大理寺底層的牢獄中,漣卿見到了漣宋。
漣宋畏光,本能得避過。
但避過之後,似是忽然反應過來什麽一般,詫異看向前方,然後整個人愣住。
“為什麽?”漣卿開口。
漣宋整個人都似石化……
雖然想到會見到她,但沒想到是在這樣的場合之下。
漣宋也不遮擋光了,所幸放下胳膊,戲谑道,“為什麽?不就是這個皇位原本就該屬于我嗎?我拿回屬于我的東西有什麽不對?”
漣宋說完,等着她開口。
但她一直沒有開口,甚至,也沒有移目,除了一直看他。
而在她目光的注視下,漣宋收起了方才的戲谑,收起了故作的沉穩,也只是看着她,沉聲道,“你不是知道了嗎?有什麽難猜的?我放火燒了淮陽郡王府,我也想殺你,就這麽簡單。”
漣卿打斷,“馮志遠告訴過我,我知道淮陽郡王府的火不是你放的。”
漣宋愣住,沒出聲了。
漣卿繼續道,“我不明白。”
漣宋惱道,“有什麽不明白,漣卿!人是會變的!就這麽簡單!”
漣卿僵住。
漣宋繼續道,“就像我看你一樣,以前你是阿卿,處處都要人護着,馮志遠他們要取你的性命,讓我名正言順登基,我怎麽會去做?”
“那後來呢?”漣卿看他。
說到此處,漣宋皺眉,“後來你是天子,你可以讓朝臣信服,讓軍中安穩,讓百姓愛戴,你有天子威嚴,有是天命所歸,是朝臣眼中的未來明君,就不是再需要我護着的阿卿。”
漣宋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是擋在我前面的絆腳石。”
當你弱小,需要我護着的時候,我護着你。
但有一日你強大的時候,就是針鋒相對的時候。
漣卿低頭輕笑。
漣宋微怔。
漣卿低聲道,“陳修遠告訴過我,原來,在你身上也一樣……”
漣宋愣住。
漣卿轉身。
漣宋忽然出聲,“漣卿,你為什麽不殺我?”
漣卿駐足,“朕為什麽要殺你?”
她忽然換了稱呼,漣宋只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與威嚴在其中。
“你活着,比你死了,更讓你難受。”漣卿說完,徑直出了死牢中,陳淼阖上牢門,機關轉動時,最後一縷光線也消失在眼中。
“漣卿!”
“漣卿!你殺了我啊!”
“阿卿!”
身後的聲音想起,陳淼看向漣卿。
漣卿面色如常,一言未發。
——阿卿,摔疼了嗎?哥哥背你……等你長大了,哥哥也背你
——他怕看到你,怕下不去手,但只要你死了,所有原本就該屬于他的東西,都會回來。你原本就該死的,他因為要護着你們性命,已經半死不活了,你就當把命還給他,讓他好好做人,好嗎?
——陛下是天子,天子要站在天子的立場去考量事情。陛下年少,要走的路還很遠。沒有人是一生來做什麽都對,都一蹴而就,千裏之行,始于足下。
——朝中有新人來,也會有就人走。朝中就是這樣一輪換這一輪,到最後,發現在天子這個位置上,有多少人不少孤家寡人?
——無論我在不在,你都可以自己往前走,不依附于任何人,自己往前走。
——阿卿,你就是天子,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需要任何人在你身後。
冠之哥哥……
漣卿以為不會哭,但還是在想起他的時候,環臂抱膝,埋首在雙臂中。
轉眼又是兩月。
“我都說了,沒事了,天天讓喝骨頭湯。”漣恒推不掉。
“這可是朕親手炖的,普天之下,咳咳,就你有這口服。”漣卿威逼利誘。
漣恒沒辦法。
“伸手,我看看傷口。”漣卿要求。
漣恒奈何伸手。
“是不是又沒聽太醫的話?”漣卿頭疼。
“聽了。”漣恒斬釘截鐵。
聽了才怪……
漣卿不戳穿了。
漣恒趕緊喝湯。
漣卿托腮看他,“二哥,你趕緊生個孩子,抱來我養。”
“噗!”還能不能讓人好好喝湯了!
漣卿湊近,“我認真。”
漣恒推開她。
漣卿笑開。
忽然間,漣恒失了笑意,“陳修遠沒了,你……”
“誰說他沒了,只要我想,他就一直在我心裏。”漣卿又給他盛湯。
“阿卿。”漣恒輕聲。
漣卿笑道,“我每日忙朝中的事情都忙不完,有空的時候就想想他,時間就占滿了,好像和以前也什麽不同。他在不在,我都要往前,一直往前走。”
漣恒看她。
漣卿溫和笑道,“我很好。”
漣恒噤聲。
“尋個時間回淮陽拜祭爹娘吧,一直沒去,心裏挂念着。”
漣卿說完,漣恒應好。
“馬上中秋了,中秋宴前,我去趟普照寺祈福,你要不要一起去?”漣卿問起。
漣恒搖頭,“不了,我約姚君一起去。”
“哦~”漣卿會意。
漣恒:“……”
“把豬蹄吃了!”漣卿監督。
漣恒頭疼。
中秋宴前一日,早朝上群臣還在慷慨激昂。
大致意思是,隔壁燕韓同蒼月都如何了,我們西秦也要如何!
另一人說,隔壁如何,我們就要如何嗎?我們又不是燕韓的附屬!
當即得到了朝中的紛紛響應。
自古以來燕韓同西秦就是毗鄰,關系也微妙,所以提到附屬,就是朝臣心中的一根刺。
只是她聽到燕韓,總會想起一個人。
退朝之後,漣卿喚了大監來,“大監,啓程去普照寺。”
“喲,不是明日嗎?”大監意外。
“想去了,走吧。”漣卿吩咐,大監趕緊應聲。
“帶沒想好去吧。”漣卿看向大監,“它想去了。”
大監應是。
去普照寺的路上,漣卿看着折子,沒想好在她懷中打盹兒。
她也會像陳修遠一樣,在它抗議的時候,伸手摸摸它的頭安撫着。
就這樣,看了一路折子去到普照寺。
還是之前的方丈大師迎候,“陛下。”
“方丈,朕來祈福。”
“宮中有人告知了,陛下請随老衲來。”
漣卿與方丈同行,她上次來普照寺還是在東宮的時候。
那時她失憶了,卻還在反複做着同一個噩夢,所以來寺中祈福。
她也是在那裏遇見的沒想好。
後來聽陳壁說,陳修遠在,是陳修遠帶了沒想好來,他遠遠看了她很久,沒有上前……
故地重游,就似很早之前的事,恍然如夢,卻又好像就在昨日。
梵音袅袅,可以讓心中暫時寧靜。
聽誦經的時候,心底在那一刻都是澄澈的……
聽完誦經,方丈照舊送她。
“陛下還做早前的噩夢嗎?”方丈忽然想着問起。
漣卿微楞,稍後笑道,“沒有了。”
他都不在了,她反而不會做那樣的夢了!
“阿彌陀佛。”方丈雙手合十。
又正好經過早前那尊睡佛,漣卿駐足,許久之前的記憶也如浮光掠影。
漣卿輕聲道,“方丈,可否替朕挑兩本經文,朕想替一位很重要的人抄送經文。”
她特意避開了故人。
“阿彌陀佛,老衲去取,陛下請在此稍候。”
漣卿颔首。
“哎喲喲,這是怎麽了?”原本一直抱着沒想好都好好的,忽然間,沒想好在大監懷中亂動,大監都要抱不住了。
“給朕吧。”漣卿上前。
大監如釋重負。
沒想好就喜歡陛下,也最聽陛下的話,旁人的話是都不聽的!
而大監剛如釋重負,以為沒想好給陛下就老實了,結果沒想好像發了瘋似的,就像跳下啦,險些把漣卿給撓了。
沒辦法,沒想好還是跳了下來,往後院去!
“哎喲,祖宗!快快快!陛下的貓!”大監招呼禁軍去追。
陳壁回燕韓一趟了,否則,沒想好哪裏那麽嚣張。
漣卿是怕禁軍也架不住它。
漣卿也跟庡?上去,“沒想好。”
“快快快,快找啊!”前方沒了蹤跡,大監指揮着禁軍分散開來。
而漣卿卻在一處駐足。
然後整個人愣住。
沒想好就在一處廂房的窗下,有人蹲下摸着貓,沒想好親切得往他手裏湊。
漣卿僵住,好似呼吸都停滞了,怕出聲吵到。
沒想好不僅親切往旁人手裏湊,也往懷中鑽。
漣卿心中隐約期盼着,又有些難以置信,一步一步上前時,眼中浮起氤氲。
既想快些看清眼前的人,又怕看清之後,又是一場空。
而聽到身後腳步聲,陳修遠也抱起沒想好起身。
漣卿伸手,不知道該往哪裏放,最後摸了摸唇角,又最後攥緊在掌心中,略有些不知所措。
陳修遠看着她,唇畔微微勾勒。
她眼中晶瑩順着眼眶滑落,也不管他懷中有沒有沒想好,只管撲了過去,然後抱着他,就死死抱着他,什麽話都沒說。
“小尾巴,我回來了。”
漣卿擁緊他。
沒想好無辜得被擠到了別處。
明明,是它先發現主人的!
喵~
下山的馬車上,沒想好趴在馬車角落乖巧看着主人。
“岑遠總要過世,而且旁人總要看到陛下對岑遠的念念不忘,陛下才好找一個替身,即便這個替身不怎麽在西秦受歡迎,但朝臣也不會太反對。”
對,這個替身就是燕韓敬平王。
“陳修遠要娶漣卿,又要不假于他人,只能出此下策,日後朝臣見了我,也不會覺得突兀。就看陛下是想強取豪奪,還是軟禁宮中。”
明知他是特意的,漣卿還是嘴角微牽。
“那你為什麽瞞着我?”漣卿看他。
“朝中這群人跟人精似的,不瞞着你,讓旁人看到岑遠真死了,誰會相信?”陳修遠看她,“我傷得很重,靜養了些時候,然後還有事情要善後,如今都善後好了,就盼着日後名正言順……所以,義無反顧來投奔陛下,不知道,便要給我什麽名分?”
“名分啊?”漣卿輕嘆,“那要看你侍奉得好不好。”
“哦,這還有說道?”
漣卿笑道,“好了是上君,不行,就東君,還有西君?”
陳修遠皺眉,“我覺得你們西秦這種糟粕早就該改了。”
漣卿颔首,“也不是不行,容朕想想。”
“哦。”他輕聲,“那回宮一起想?”
漣卿佯裝皺眉,“名分都沒定,回宮不好……先找一處宅子,把你安置了,等日後再說。”
陳修遠驚訝:“……我是外室?”
漣卿忍俊。
他抱起她,她亦吻上他唇瓣。夕陽西下,落霞在輕塵輕舞,映在他臉頰上,映出精致的輪廓,她輕聲道,“不是很會說嗎,多說點。”
他會意颔首,“哦,那陛下,苑子找好了嗎?”
漣卿笑開。
“喵~”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我去修下前一章
馬上進入大婚番外,最曲折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