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小尾巴,跑!
“從荷城離開,半日腳程會經過洪鎮。洪鎮是從荷城北上霄關的必經之路,如果不從洪鎮穿過,就要多繞行兩日路程。”
賀之同一面忍着屁股疼,一面從地圖上指出行徑路徑。
信良君将調令給他,那這些事就得他來做!
屁股再疼也得起來做。
聽外賀之同說完,漣卿不解,“既然如此,那從洪鎮中間穿過就是了,有什麽特別之處嗎?”
賀之同颔首,“真有,陛下您看,這裏是洪鎮的地圖。”
賀之同将另一幅圖覆蓋上。
“地圖上可以很看出,洪鎮是一處很狹長的鎮子,縱貫南北。南北方都是湍急的水流,在西秦這樣的地方很少見。河水湍急落差很高,稍有不慎跌落就……”
賀之同聳肩。
漣卿也上前看了看,是。
賀之同嘆道,“所以,就這一條路可以是捷徑,否則要繞開河流,兩日是至少的。信良君叮囑過盡快到霄關,不出意外要走這條路,之前信良君南下也是走的這裏,應該沒問題,已經讓人先去探路了,但還有一處。”
“怎麽了?”漣卿問起。
賀之同頭疼,“這洪鎮還有個別名,叫八卦鎮,裏面的小巷錯綜複雜,很容易藏人,眼下時間緊,就算是駐軍去清查,也那麽快,從洪鎮經過,就要穿過其中部分小巷,我是怕有蠅營狗茍。”
賀之同捏了捏下巴。
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早前他做京中纨绔的時候,最不會去招惹的就是這些地方的纨绔,而且,也不會去這樣的巷子,很容易被人揍。
“駐軍在倒是好,最好就是迅速通過,別出意外。”
漣卿看他,“你同駐軍商議就好。”
賀之同拱手,“是。”
等天子離開,賀之同才伸手撫了撫自己的屁股,疼啊……
但天子這處說通了,還要和駐軍溝通洪鎮的事
信良君是将令牌給他的,并且這些都是信良君的部下,但畢竟他不在軍中,軍中的人也不習慣他,多少都有些要磨合的。
晚些就要啓程,還有好些事情要溝通。
還有屁股也疼……
正好有駐軍入內,“賀大人,馬匹這邊出了些問題。”
賀之同聽得頭大!
馬匹出了問題你們也找我!
駐軍看出他的惱火。
駐軍義正言辭,“賀大人,在軍中馬匹沒有小事,将軍在都會親自查看。”
賀之同頭大,“行行行,我去!”
我去還不行!
駐軍這才笑起來。
馬車往洪鎮駛去,溫漫和漣卿,陳淼在一輛馬車上。
無論何時,陳淼都跟着漣卿,尤其是她在的時候。
溫漫幾乎已經摸清了。
馬蹄聲聲,車輪碾起揚塵。
馬車中,溫漫輕聲道,“母親過世的時候,我在外祖父那裏,外祖父說我病着,将我關在府中,母親過世的時候沒來得及回去見上她最後一面。我就去看看她……我,我就想看看她,但都沒有機會……”
漣卿心底微沉。
溫漫提起母親,漣卿很難不聯想到娘親……
她也沒見到娘親最後一面,甚至,都再沒過淮陽。
溫漫方才的每一句話,都說在她心底。
尤其是最後那句,我就想去看看她,觸到了她心底某處,漣卿眼底碎瑩。
“小時候我就同爹娘住在城西宅院裏,我娘養了很多花,都在苑子裏,她每日花很多時間打理花草,她是我見過最溫婉的女子。”
“我見過伯母一次。”漣卿提起。
溫漫看她,漣卿輕聲,“好早之前了。”
馬車向北,差不多黃昏前後就抵達洪鎮。
洪鎮狹長,駐軍只能依次通過。
家家戶戶都聽說軍爺要來,都躲回了自己家中,确保這個辰時不出門。
“陛下,入洪鎮了,巷子這處會有些繞。”
“好。”
正值四月晚間,又是在水邊,風吹來都帶着寒氣。
漣卿解下披風給她穿上,“漫姐姐,先披上,別着涼。”
溫漫愣住,有那麽一瞬間,眼中情緒複雜着,下意識道,“對不起,阿卿。”
漣卿頓了頓,溫聲笑了笑。
知曉她是糊塗了。
多謝和對不起都混淆了。
“過洪鎮就寬敞了。”漣卿也看向馬車外。
陳淼頭疼,“這裏好繞,真的,怎麽這麽多巷子?”
漣卿也發現了,想起賀之同說的八卦鎮的別名。
“陳淼環臂,“慢慢看,這裏挺有韻致的,但是要着急,就真找不到出路了。”
言辭間,聽到馬蹄聲。
陳淼探頭,看去,“賀大人?”
雖然屁股不舒服,但賀之同還是冒着屁股被颠沒的風險騎馬了,“陛下,前方狹長,駐軍要依次通過,別擔心。”
漣卿應聲。
“我去看看四周。”賀之同騎馬先走。
漣卿想起陳修遠同他說賀之同看似不着調,但實則穩妥。
看到賀之同來,溫漫出神。
“漫姐姐?”漣卿看她。
溫漫才回過神來。
漣卿同她道,“賀之同說,這處洪鎮也叫八卦鎮,裏面的小巷錯綜複雜,是依八卦而建的。”
其實溫漫并沒怎麽聽,但溫和看她。
漣卿繼續說着,馬車也繼續通過,溫漫漸漸屏住呼吸,随着小巷的深入,溫漫背後都滲出冷汗。
而漣卿正說着八卦鎮,只聽忽然間周圍巨大的爆破聲,然後馬蹄受驚,不受控的亂竄,馬車也跟着颠簸。
當即有駐軍控制馬匹,但不受控的情況更多!
陳淼撩起簾栊,這樣被狹長的區域切割成一段一段,根本沒辦法馳援。
而且不知哪裏冒出的黑衣人,都手持弓箭,自高處射箭。
駐軍一驚,“保護天子!”
陳淼也拔劍擋着四處落下的箭雨!
饒是有準備,漣卿心中也是駭然。
對方在屋頂上,他們留在遠處很危險,要去更寬闊處。
“陛下,這邊!我記得路。”陳淼撩起簾栊,帶漣卿和溫漫下馬。
溫漫詫異,不知道陳淼什麽時候。
但漣卿半分遲疑都沒有。
旁的禁軍在前方和湧入的黑衣人厮殺,而這處,陳淼開路,漣卿和溫漫還有旁的駐軍緊随其後。
跟着主上久了,去到何處之前都會先确認一份地圖,确保如果萬一中途出現意外,知曉該往何處逃走,哪裏是最容易藏人的地方,哪裏是可以避開視線的!
所以他記得小路的位置。
溫漫看陳淼帶着他們穿梭在小巷中,如同進入自己家的苑落一般清楚。
溫漫的心也砰砰跳着,然後看着一直在前面牽着她跑的漣卿。
“小心!”
突然有黑衣人出現,拿刀就砍向陳淼。
陳淼擋住,然後一腳踢開。
之前的車輪站過後,陳淼身上的傷還沒有全好,但應付這些人不算吃力。
只是這人倒下之後,緊接着另一人又來,陳淼和駐軍應接不暇。
但才倒下兩個黑衣人,又有箭矢從高樓的方向射下來。
“陛下!”陳淼撲到漣卿,箭矢射入了一側的窗棂上。
“怎麽這麽多人!”陳淼咬牙,“走!”
而比起這些人來,更可怕的則是突然自前方射入的火箭!
看到火箭,漣卿愣住。
腦海中都是淮陽郡王府的那場大火!
這個季節,很多地方幹燥,木制裸.露,帶火的箭矢沾上,迅速蔓延成熊熊大火。
“陛下!”陳淼見她愣住。
漣卿确實愣住,同卓逸,陳蘊一處時的記憶蜂擁而至,漫天的大火,坍塌的房梁,還有娘……
漣卿眼眶紅透。
“陛下!”陳淼想上前拽她,但被火箭隔開。
漣卿這才回過神來,“走!”
只是前方的黑衣人死不要命般湧來,身側的駐軍一個個在火箭中倒下,陳淼踹開房門,用房門擋在過道處,可以短暫得将火箭擋在過道外,但到處都是愈演愈烈的火勢,厮殺聲,和嗆人的濃煙。
“陛下,先走!”陳淼要用刀劍擋着火箭,還要護着兩人,黑衣人的攻勢讓他應接不暇。
終于,漣卿和陳淼被沖散。
“陛下!”陳淼想上前,卻被黑衣人再度隔開。
“跑!”陳淼大喊一聲。
漣卿拉着溫漫一道,拼命往前沖。
但到下一處,只見黑衣人在這處盤踞,地上有駐軍的屍首!
漣卿轉身,同溫漫一道往小巷另一頭跑去,只是小巷這處太繞,太深,根本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該往哪裏!
她只知道牽着溫漫一道,氣喘籲籲,到處都是大火!濃煙嗆人着。
溫漫卻忽然駐足。
漣卿也不得停下,轉頭看她,一臉詫異。
但手臂被她手中的匕首劃破!
那道匕首方才是準備正對她背後插入的,是她轉身看她的緣故……
漣卿後退,胳膊上的劇痛傳來,鮮血也順着胳膊躺下來,傷口處隐隐有些泛麻。
有藥……
漣卿心中隐隐猜到什麽,但又有些難以置信一般看向她,“你?”
溫漫低也喘着氣,但是沒說話,也沒看她。
“為什麽?”漣卿詫異。
溫漫低聲道,“對不起,阿卿,對不起……”
漣卿眉頭漸漸攏起。
溫漫也慢慢擡頭看向她,眼眶是紅的,鼻尖也是紅的,沉聲道,“阿卿,你如果還活着,漣宋就什麽都沒了……”
漣卿皺眉,“你知道漣宋在哪裏?”
溫漫哽咽,“對不起,阿卿,你要恨就恨我吧,我已經什麽都沒有了!我不要再被人像早前一樣羞辱,如果漣宋他之前聽馮志遠的殺了你……就什麽都不會發生,就不會有今日,就不會有後面,你不知道馮逸雲對他做了什麽,馮逸雲就是瘋子!”
“漣宋呢,他怎麽自己不來?”漣卿沉聲。
“他怕看到你,怕下不去手,但只要你死了,所有原本就該屬于他的東西,都會回來。你原本就該死的,他因為要護着你們性命,已經半死不活了,你就當把命還給他,讓他好好做人,好嗎?”
漣卿忽然明白為什麽溫漫在陳修遠試探的時候,沒有反應。
她整個人都魔怔!
把所有一切事情的根源歸結到漣宋沒殺她的緣故!
所以只要她死,他們日後還會有光明,還會有皇位,還會坐擁天下的美夢裏!
漣卿心中惡寒。
那還是她認識的溫漫嗎?
漣卿退後,但許是匕首上有藥的緣故,眩暈感襲來,後退的時候也有些跌跌撞撞,最後往後踉跄,呼吸裏都帶着急促。
“對不起阿卿!下輩子,下輩子我再還你!”溫漫閉眼,匕首朝她猛紮下來!
而漣卿想掙紮着起身,但沒力氣,人也是暈的。
眼看着匕首要刺中她,她閉眼。
但沒有想象中的疼痛襲來,而是,滴答滴答,如水滴落下的聲音。
漣卿擡頭,只見一身湖藍色的衣裳擋在她身前。
漣卿原本有些迷糊的意識,忽然間清醒,眼下的場景太熟悉,熟悉到讓人毛骨悚然,倒吸一口涼氣。
冠,冠之哥哥?
漣卿整個人都僵住。
陳修遠也詫異看向溫漫,他原本,是伸手握住了她手中匕首的……
他也握住了。
地上滴答滴答的鮮血就是他伸手握住那把匕首的割傷。
但那是一把子母匕首!
他來不及攔下溫漫,就只有擋下另一個匕首,那枚匕首正好插在他胸前,胸前染紅的血跡觸目驚心!
陳修遠吃痛,溫漫應當也沒想到。
陳修遠扔掉手中的匕首,手中的劍直接抹向溫漫脖頸處,溫漫在震驚中倒下。
“冠之哥哥!”漣卿掙紮起身,陳修遠胸前的湖藍色衣裳已經被鮮血浸透。
“冠之哥哥……”漣卿雙手都在打抖,眼淚像斷了線一般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得往下落。
“阿卿。”匕首上令人發麻的藥物迅速蔓延着,陳修遠不得不半跪下,漣卿想扶他,扶不動。
身後的腳步聲響起,是幾個黑衣人上前,“在這裏。”
他拄着劍勉強能單膝跪着,那身湖藍色的錦衣華袍,護着她,鮮血順着寬大的袖袍滴落下來。
他推開她,溫和低沉的聲音朝她道,“小尾巴,跑!”
漣卿腦海中如同五雷轟頂。
她怎麽可能走!
漣卿伸手扶起他,“陳修遠,一起走,你別想自己留下!”
陳修遠皺眉,“阿卿,走,陳竹,陳玉和陳壁都在,他們很快能找到這裏。”
漣卿泣不成聲。
她當然知道,他是為了盡快找到她,才同他們幾人分開的。
如果他同陳竹,陳玉和陳壁一起,又怎麽會這樣?
“我不,既然他們都在,那他們也能找到我們。”漣卿近乎哭出聲來。
聽到她哭,陳修遠心底好似被鈍器狠狠碾過,上一次,還是在漣韻過世的時候。
她扶他起身,但兩人都走不快,因為藥性的作用還在。
身旁是城西宅院的熊熊大火,身後是黑衣人追來的聲音,而前面的小巷,如同一道道高牆,怎麽跑都還在跑不出去。
漣卿忍住哭聲,但是忍不住身上的顫抖,但再一看的時候,他身前的衣襟都被鮮血浸透。
“好了,小尾巴,聽話。”他溫聲如同平常,她知道他這個時候要費多大力氣才能如此。
漣卿淚如雨下。
“阿卿,聽我說,跑出去,找到陳竹他們,我會活下來,我答應你,我一定活着,我們還要成親,阿念還要見你……”
再往後,陳修遠接連咳嗽幾聲。
咳嗽中帶着血跡,近乎說不出話來。
“陳修遠!”漣卿哭得眼前模糊。
“聽話。”他推開她,“跑,小尾巴,跑……”
她拼命往前跑,但無論她怎麽跑,就像永遠都跑不到盡頭一般。
忽然,身後傳來短兵相見的尖銳聲,混雜了兵器刺入骨肉的聲音響起。
她整個人僵住,愣愣回頭。
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似有什麽珍貴的東西,在心底轟然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