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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忘憂知來

一襲绛色輕衣的孟知來跪坐在茶舍中,手執蒲扇輕輕煽動着墨綠色的火焰。火焰上架着一只玲珑剔透的茶爐,湧泉連珠騰起渺然的霧。

茶舍名為忘憂,位于幽冥鬼界,黃泉路的盡頭,奈何橋的彼端。每個陽數已盡的凡人都将走過彼岸花盛開的黃泉路,跨過忘川上的奈何橋,來到忘憂茶舍飲一碗孟婆茶,了卻前塵舊夢。

然而忘憂之名的得來,是因為茶舍除了普通鬼魂轉世前必喝的孟婆茶以外,還有一種奇特的忘憂茶。飲過忘憂茶的人會忘記想忘記的人,斬斷想斬斷的情,其餘記憶完存,如同那些人、那些情從就不曾出現。

愛人形同陌路,相見不識,無愛無恨,無憂無怖,是為忘情,忘憂。

水波翻滾,爐裏的茶已是第三沸了。孟知來伸手輕揮,火焰倏地熄滅。

她提起茶爐,将茶湯倒入案幾上的琉璃碗中。由彼岸花熬制而成的茶水呈暗紅色,在茶碗中閃着豔麗、妖冶的波光。

她将茶碗輕輕推向幾案的另一方,淺淺的笑容中有些不忍:“白姐姐,我還需要一滴你的眼淚。”

對面的白衣女子微微一怔,側低下了頭,披散的墨發如瀑布傾瀉般擋住了她的臉龐。良久,她輕輕擡起頭,發絲散開,露出豔極美絕面容,一雙勾魂攝魄的媚眼中竟滲出凄楚的淚,讓人無不心生憐憫。

孟知來伸出手指,懸空輕點,将滑落的淚珠牽引至茶碗中。淚水頃刻間融入不見,似從不存在般,連茶湯中細微的波瀾都沒激起。

她嘆了口氣,将茶碗遞至女子面前:“喝了這碗忘憂茶,你會陷入短暫的沉睡,心心念念之事會最後一遍在夢中浮現,然而夢醒之時,愛恨一筆勾銷,情仇一刀兩段,無論多麽執念的事,都将煙消雲散,一去不返。白姐姐,你要想清楚。”

女子接過茶碗,凄然道:“我本是厲鬼無常,不應與紅塵有一絲羁絆,然情不知緣起,卻終究遭到了報應。忘了,或許是對我們來說最好的選擇……”

她頓了頓,又在心裏默念了一遍:我們。繼而一番苦笑,哪裏還有什麽“我們”,不過是她獨獨一人罷了。她糾正了自己的用詞,繼續說道:“對我來說最好的選擇。”

“我雖恨極此番孽緣,但也慶幸能在了結前念想最後一次。”說罷,她舉起茶碗一飲而盡。

“咚”地一聲,空茶碗跌落在地。眼看白衣女子即将無力癱倒時,一個黑色身影飛快地閃過,将女子接在懷中。繼而,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态,一時間不知如何是好。

“放心吧,常哥哥。白姐姐沒事的。”孟知來說道,好似并未覺得他的出現有任何奇怪。

“她……”他欲言又止。

“除了她想忘卻的那個人那件事外,其他的都會記得。”

像是被說中了心中所想般,黑無常有些窘然。和白無常一起司職幽冥很久了,久到他早已忘記是何時開始的。記憶中的白無常總是美豔動人、光彩四射,絲毫不似其他厲鬼般兇煞可怖。以她的妩媚之姿,不僅在幽冥受到衆鬼追捧,在人間勾魂時也更是極盡便利。所以黑無常想當然地以為他這位搭檔是不會有煩惱的,即便近來她做出一系列驚天動地的舉動,他也沒想到事情竟然到了這個地步。況且,白無常美則美矣,卻冷得很,高高在上,若冰若霜,一衆愛慕者沒幾個能入得了她眼,再加上她一身狠厲的法術,衆人連她身都靠近不了,更別說傷她心傷到需要靠遺忘來恢複的地步。直至方才見她失魂落魄地走進忘憂茶舍,他才明白,盡管和她站在一起成千上萬年,他卻從未了解她分毫。

“帶白姐姐回無常殿休息吧,好好照顧她。”

黑無常點點頭,抱起白無常走出忘憂茶舍。依稀聽到身後傳來孟知來輕不可聞的嘆息。

世事無常。

******

是啊,世事無常。對于孟知來而言,發生在她身上的事總是不太尋常。

孟婆婆說她是在忘川取水時撿到孟知來的。

奈河橋下,忘川的水靜谧深沉,流動的不是水,是魂。忘川又稱溺水,溺水不浮,即便薄之如蟬翼、輕之若鴻毛都将迅速下沉。然而孟知來卻輕輕地漂在水上,似被河水柔情地托舉着身軀。忘川無極,不知漂了幾百、幾千年。孟婆婆碰到她時,深沉的河水襯她沉睡着的蒼白臉龐,在黯然的幽冥尤為注目。

“知來。”是她驚醒時說的第一個詞。除此之外,她再沒有任何記憶,空白得像一張紙。

于是,孟婆婆給她起名“孟知來”。然而與名字完全相反的是,她并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如何而來,為何而來。

後來,孟婆婆把她帶回了忘憂茶舍。一待就是兩百年。

在教她煮茶的技藝時,孟婆婆驚訝地發現了她異禀的天賦,尤其是在對火焰的操控上。僅口述一遍,她便學會了用幽冥火熬制孟婆茶。抱着嘗試的态度,孟婆婆又教起了她煮制忘憂茶。

忘憂茶與孟婆茶類似,它也是用忘川水加上彼岸花熬制而成。然而忘憂茶卻又不同于孟婆茶,因為對記憶有選擇性地遺忘,需要更為強大的牽引力,故它的特別之處除了加入忘憂者本人的眼淚外,更重要的是火,比幽冥火更為幽深濃烈的玄冥火。玄冥火來自地獄深層,是極強急陰的火,十分難以操控。然而令人詫異的是,就連孟婆婆本人也無法随心所欲操控的玄冥火,又是僅一遍,孟知來竟然得心應手。

不得不承認,這丫頭煮出來的忘憂茶比自己的更好。孟婆婆如是想。

在指導完鬼差給新一批即将踏入輪回的魂魄派發孟婆茶後,孟婆婆走回忘憂茶舍休息。為避免鬼多噪雜叨擾清修,她刻意讓茶舍與派茶的小院隔了一段距離。

一進茶舍,她便嗅到了陣陣茶香與不同尋常的氣氛。

孟知來跪坐在案幾前怔怔出神。她走過去,慈愛地撫了撫着孟知來的頭。“剛才是煮了忘憂茶嗎?”

“嗯……”孟知來若有所思。

良久,她輕輕往孟婆婆身邊靠了靠。

“婆婆,”她低聲說道,“您知道嗎?當我學會煮忘憂茶後,我曾無數次地想過給自己煮一碗茶。反正我對自己一無所知,索性喝一碗忘憂,再忘也不會忘記什麽,興許在茶性發作之時,還能在夢境中對自己曾最執念之事産生一絲記憶,哪怕夢醒時分再次徹底忘記,可至少那一刻我是知道的,知道自己是誰,知道自己從何而來。”

孟婆婆恻然,這個丫頭的确身世離奇,按理說他們這些在幽冥身居要職的鬼,活得久了,哪一個沒有點來歷沒有點故事,可都沒有這個丫頭來得特殊。她好像憑空出現一般,沒有來歷沒有故事。可真的是這樣嗎?孟婆婆覺得不然。正因為什麽都沒有,才愈加有來歷有故事,愈加會成為心中的執念。可記憶中的孟知來并沒有沉溺在對過去的無知中,她總是仰着明媚的臉,挂着純淨的笑,一切從頭來過,從新學起,不緊不慢的日子被她過得從容不迫,讓人忘了她內心深處的彷徨。

“可是世事就是這麽無常,我可以給任何人煮忘憂茶,唯獨給自己煮不了。”她習慣性地又是淡淡一笑:“婆婆,您說我為何就沒有眼淚呢?以前貪玩偷拿判官筆被灼傷痛入骨髓時,我哭不出來。後來看到夜師父被魔界的人打得魂飛魄散時,我也哭不出來……我為什麽沒有眼淚呢?”

她擡起頭凝視孟婆婆。

那是一張明麗絕倫的臉,玉琢般沒有一絲瑕疵,唯有下眼皮中間、睫毛根部長了一顆小小的鮮紅的淚痣,如點睛之筆般為白淨的臉上增添了動人的色彩。這淚痣隐藏于濃密的睫毛中,不近距離仔細觀察便無法察覺,讓人不明如此白璧般的臉為何會使人感到鮮活無比、神采飛揚。

孟婆婆嘆了口氣,心中思慮:長着一顆獨特的淚痣,卻沒有一滴眼淚,竟會是怎樣的因緣際會呢?

“不過我想明白了,”如豁然開朗般,孟知來的眼睛明亮起來,“這些年來,我看到過許多前來求取忘憂茶的人,喝茶前他們那痛苦而決絕的表情,令人的心都跟着震顫。而剛喝完茶,重溫舊夢時,那欣喜而真摯的表情,卻更加觸動人心。對于我來說,如果是痛苦的記憶,遺忘未嘗不是重新開始的機會。但如果記憶中有一絲美好,我想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再經歷第二次的遺忘。我會努力去追尋自己的記憶,但不會沉溺于一無所知的苦痛。”

看着孟知來釋然的笑容,孟婆婆默許地點點頭,果然還是那個勇敢、樂觀的姑娘。她摸了摸孟知來的頭,疼惜道:“丫頭,知道我為什麽給你起名‘知來’嗎?不僅僅因為它是與你前塵有關的唯一聯系。更因為,世事無常,往之不谏,來者可追,不知道自己怎麽來的沒關系,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要去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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