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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不速之客

近日,孟婆婆不辭勞苦地一口氣煮了七七四十九大缸孟婆茶,派小鬼們一鼓作氣全部搬到派茶的小院裏屯着,然後樂呵呵地提着一壺特制好茶“碧雲”出了門,說是要給舊相識大司命賀壽。大司命是神界掌管凡人生死命運的神君,廣泛意義上來講二人的工作是有些許交集的,于是多年下來造就了甚是不錯的交情。

孟知來看着那滿滿當當四十九大缸孟婆茶,目測孟婆婆不得一兩個月是不會回來的了。

茶舍顯得格外冷清,孟知來阖上門,打算在幽冥界裏走走。

在幽冥住了整整兩百年了,這裏的天色始終是幽暗混沌的,暗紫色的幽冥火燃在道路兩旁,視線倒不至于模糊,不過風景委實算不上美麗。

一陣陰風刮過,帶起路邊的招魂幡随風飄動,一面揚起的巨大的幡正好将孟知來的視線遮擋住。她正想撥開幡繼續散步,忽覺有些不對勁。這幡竟然徑直向她襲來,鋪天蓋地的将她裹住。

她心中一驚,連忙伸出食指,在空中一轉,帶起指尖的一束紫色火苗。身上的白幡被瞬間點燃,滋啦啦地燒起來,片刻之後只剩下灰燼,掉落在地,而她自身并未被火勢影響分毫。

解開了束縛,可視線并沒有恢複,一雙軟軟的小手覆蓋上她的雙眼,耳畔響起軟糯而結巴的聲音:“猜、猜猜本本大人是、是、是誰?”

一聽這聲音,剛才還緊繃的心弦瞬間松開,她伸手繞到身後,一把抓起背後那小東西轉到身前。佯裝嗔怒道:“小馬兒,你又惡作劇!”

面前的小東西只有半個人高,約莫凡人五六歲的孩童模樣,小腦袋上長着一對可愛的馬耳,一雙小短腿在空中不停地蹬着,身後一束馬尾随之左右擺動。

“我不叫小、小馬兒,我是馬面大、大人。”小馬面不服氣地撅着嘴。

孟知來看着他滑稽的模樣,噗嗤一笑,将他放在地上,捏着他的小臉笑眯眯道:“是,是,是,馬面大人,您都會施法控制白幡了呢,可真是越來越厲害了!”

小馬面一聽她誇贊自己,撅起的小嘴立馬彎得跟月牙似得,小腦袋晃晃悠悠,得意極了。“那、那是當然,我可比小牛厲、厲害多了!我馬上就、就能跟跟無常大人去勾、勾魂啦!”

說起小牛,孟知來問道:“對了,小牛呢?你們不是形影不離的嗎?”

“我們約好練、練功,他回去取鎖、鎖魂鏈啦。”說完,他像想起什麽似得,大為不滿地補充道:“誰、誰說我和他形影不離了!他是我、我的跟班!”

正說着,他們感覺頭上亮光一閃,擡頭看見天幕上一抹七彩的光束劃過,将黯然的天襯托得深邃美妙極了。在幽冥界住了這麽久,兩人都是沒見過如此美麗的天空,不禁愣住了。

“是、是、是流星嗎?”小馬面癡癡地說。

孟知來在他頭上一敲,“咱們幽冥哪來的流星,那可是人間才有的東西。走,跟過去看看!”說着,提起小馬面就往彩光落下的方向跑去。被提在身旁的小馬面伸手想揉揉被敲的腦門,無奈手太短怎麽也夠不着,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委屈極了。

也不知跑了多久,孟知來突然停下了腳步,映入眼簾的是一面巨大的門,孑然立于黯然的天地間,不知幾許高幾許寬。門面上透明的光華流動,反射着暗光,幽深而神秘,然而門內的景象卻看不清晰。

“這不是輪、輪回鏡嗎?!”這可是禁地啊!擅自闖入回去可得挨判官的一頓暴揍啊!想到這,小馬面全身從上到下就連馬尾也跟着哆嗦起來。

輪回鏡,顧名思義,是凡人進入人間輪回的入口。通過這扇門的時候,流動的光華将最後一次映照出他這一世的樣貌,而通過門後,他将成為新的人,與前塵再無牽連,泯然他人矣。除了護送魂魄進入輪回的鬼差外,幽冥界其他鬼均不得擅自接近此地。孟知來算了算時辰,此時第一批投胎轉世的魂魄還沒喝完孟婆茶,所以此地空無一鬼。

那五彩光束卻徑直沖向門口,勢要闖入進去。第一次沖撞,受到門上結界的奮力抵擋,被反彈回來,而它毫不放棄,接二連三,多番嘗試,震得門上破碎的聲音不斷。終于,門面被它撞出一小個缺口,它趁勢飛快地閃入了門內。

小馬面被眼前的場景驚得目瞪口呆,第一次看見有人,哦,不,第一次看見有不知道什麽東西硬闖輪回鏡。他也不知道不需輪回、沒有經過前面多道流程的東西穿過輪回鏡究竟會怎樣。

心情還未平複,接下來的一幕更是讓他從吃驚直接升級為震驚,他在輪回鏡上看到了一張不可思議的臉!

小馬面扶了扶差點掉在地上的下巴,努力揚起頭,看着身旁一直提着她的女子,居然沒有結巴地驚呼道:“孟姐姐,那個樣子不是……”

話還沒說完,只聽“咚”地一聲,他感覺到了痛。孟知來像丢了魂似的呆住了,手上乏力将小馬面掉在了地上,撲起一地的灰。

為什麽受傷的總是我?他眼裏含着淚花,委屈地從地上爬起,嘟嘟囔囔地繼續說完剛才卡在喉中的兩個字:“你嗎?!”

此時的輪回鏡已恢複了華光流動的混沌狀态,可剛才确确實實、真真切切映現出的面容,赫然同孟知來的臉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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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孟知來神情飄忽,一直沒有出聲,她只是慣性地往前邁着步子。

看來剛才的景象把她吓個不清,還好本大人沉着冷靜英勇無比……小馬面正在心中驕傲地誇贊着自己,卻忽然被打斷了。

“那不是小牛嗎?”孟知來指着前面兩個身影中較矮的那個說道。

他們前方不遠處走着兩個人,其中一個身姿婀娜,看樣子是個女子。另一個身高、身形和小馬面差不多,不同的是腦袋上長着一對尖尖的小牛角。

“是他呢。怎麽取個東、東西取這麽久?诶?他是和誰、誰一起?要去哪裏呢?”小馬面結巴地啰嗦完一大堆問題後,正想大聲叫住小牛頭,豈料突然被孟知來捂住了嘴,躲到了路旁的一面招魂幡後。

“噓,有些不對勁。”她輕聲說道。

小馬面再随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發覺是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不對勁。

他仔細地看了好一會,呃……小牛走路的姿勢怎麽怪怪的?哈,他竟然同手同腳地在走路!小馬面正想嘲笑他一番,忽然一道銀光閃過,恐懼襲上他的心頭。

那是一把短刀,握在白皙柔嫩的指尖,正緊緊地抵在小牛的身後!

那女子雖步履翩然,卻自帶凜然的壓迫之感,不同于鬼的詭異,亦不同于妖的妖邪,那種氣息孟知來曾感受過一次。小牛小馬的師傅晁夜便是傷于這種氣息之下,魔族的氣息!

孟知來明顯感覺懷中的小馬面正瑟瑟發抖,想必他也意識到女子的身份,眼淚直啪啪地往下掉。他緊緊拽着孟知來的衣服一角,小聲地抽泣道:“救、救他,救救他……”

孟知來屏住呼吸,悄悄地往前靠了幾步。聽見那女子問道:“前面就是忘憂茶舍?”

小牛頭哼地一聲偏着頭,緊緊抿着嘴唇不說話。

孟知來微微一驚,前方正是茶舍的方向。為救小牛頭,她顧不得多想,飛快地繞了些路,趕在他們前面從忘憂茶舍的側門進了屋,囑咐好小馬面躲在內屋,不許出來也不要發出任何聲音。然後她自己裝作一無所知地坐在廳前,一只手撥弄着茶爐下的幽冥火,另一只手隐在桌下捏起了火訣。

不一會,“砰砰”的敲門聲傳來,她還未來得及回應,木門便被踢開。果然是那魔族女子脅着小牛頭走了進來。

“請問孟婆可在?”看見一襲绛色的孟知來,那女子開口問道。

孟知來淡淡地擡起眼皮瞥了她一眼,眼前的女子紫衣羅裙,眉間一朵鮮紅的花蕊嬌豔欲滴,半绾起的發髻上珠光流離,将原本美極的容顏更襯得華麗無比。一雙盈盈動人的眼波溫柔流轉,但飛入雲鬓的眉尖卻隐隐透着淩厲,确是個大美人。

她不慌不忙,娓娓回應道:“老身正是。”

訝異的神色轉瞬即逝,那女子笑得妩媚:“沒想到外界傳說的孟婆婆竟長得如此年輕貌美。”

孟知來并不理會她的恭維,也不看她,低下頭自顧自地挑着火心。淡淡地問了一句,直入主題:“姑娘來者所為何事?”

紫衣女子婉然一笑,媚态百生。“聽說忘憂茶舍茶忘憂,我今天前來自然是想求取一碗忘憂茶。”

那聲音酥得讓孟知來打了幾個寒顫,不過一聽是來求茶,她暗暗松了一口氣,好在不是尋仇。

雖說并無仇怨,但她也絲毫不敢怠慢,繼續故作老成的地說道:“老身當什麽大事,原是求茶,我忘憂茶舍聲名遐迩,每天前來求茶的人自是絡繹不絕。可這求茶的人見過不少,還真沒見過像姑娘這樣的“求”法,委實不大客氣。先不說擅闖我茶舍,你這短刀抵着我幽冥小鬼的脖子,是何用意?”說着,淩厲的目光掃向女子,最後落在短刀上,毫不退讓。

“這麽說,你是不給喽?”紫衣女子并不看她,反是伸出另一只手把玩着小牛頭的牛角。小牛頭兇狠地蹬着她,嘴巴緊緊抿成一條線,兩只小拳頭攥得死死的。

“茶是我的,我說不給就不給。”孟知來說這話時一字一頓,每一個發音都吐得極重,眼裏的寒光似要刺穿對方。

“怎麽,想搶?我幽冥與魔界素少往來,但并不代表老身就怕了你。想在老身的地盤撒野,有沒有問過我手中的鬼火!”話語剛落,她猛地一拍案,手掌順勢在空中一轉,一團幽綠的火焰咻地在掌心竄出。

兇光一閃而過,僅一瞬紫衣女便恢複了柔媚的模樣,笑意盈盈地側身施以一禮。“前輩,您這麽說可是冤枉小女了,小女子不遠千裏誠心求茶,豈敢冒犯?求不得茶不要緊,若是傷了二界的和氣可不大好。”說着,她将短刀收了起來。

孟知來冷笑一聲,看那女子張狂的模樣,不大像顧及和氣,估摸她是怕魚死網破自己最後沒得到茶吧。看來這忘憂茶對她來說大有用處。

紫衣女子摸了摸小牛頭的腦袋,溫言道:“我初來乍到,不識得幽冥的路,剛好碰見這牛頭小鬼,這不請他為我指路,帶我前來茶舍嘛!謝謝你啊!”

小牛頭厭惡地瞥了她一眼,不卑不亢地走到孟知來身邊。

看到小牛頭毫發無損,孟知來才放下心來。收起火焰,淺笑着對紫衣女一點頭:“既然你誠心求茶,老身也不是不近人情之人。”說完,取出一個白瓷壺,遞給對方。

紫衣女拿着壺遲疑了片刻,揭開蓋看了看裏面盛滿的紅色茶湯,想起曾聽說忘憂茶是用鮮紅的彼岸花熬制而成,故呈紅色。

“你若信不過老身,又何必前來求茶?”孟知來佯裝愠怒。

“哪裏哪裏,”紫衣女将壺蓋蓋上,收進了袋裏。“小女子在此謝過。”她又是側身,翩然一禮。

“姑娘請便。”孟知來顯然已下逐客令。

紫衣女目的已達,自不再逗留,出了忘憂茶舍,轉瞬間便消失不見。

再三确定她已離開,小馬面才帶着哭腔沖了出來。“嗚嗚嗚嗚~你、你沒事吧?”他一把抱住小牛頭,左捏捏右看看。

“沒事。”小牛頭緊繃的神經這才松下來,轉向孟知來說了聲:“謝謝”。

小馬面也轉身一把抱住孟知來的胳膊,擦了擦眼淚誇贊道:“孟姐姐,原、原來你這麽厲害啊?我都被你的氣勢吓、吓着了呢!”

孟知來一個沒坐穩,俯倒在案。小馬面、小牛頭頓時吓慌了,連忙跑去過扶她,詢問她怎麽了是不是受了傷。

“沒事,沒事……”孟知來穩了穩身子,扶了扶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還好沒打起來,我可打不過她。”

小馬面這才發現他抱着的胳膊大汗涔涔。

“對不起。”小牛頭垂下了腦袋。“她有魔氣,不好,我打不過,沒用。”他懊惱地錘了錘地。

小牛頭言簡意赅,大意說他見紫衣女子身帶魔氣,他想起了自己的師傅被魔族人所殺,料定她也不是好人,便上前阻攔,和她打起來,沒想到被她一招制服了,他十分感嘆自己的無用。幽冥牛頭馬面這對活寶,一個說話結巴羅裏吧嗦,一個惜字如金話不過三句,孟知來早就習慣了。

小牛頭向來懂事穩重,孟知來知道他沒有做錯,憐惜地拍了拍他的頭:“沒事的,小牛頭,你很勇敢啦。沒有你,她一樣會找來。”

“若非我,你不會失去茶……”他聲音有些哽咽。

“說了沒事啦,男子漢可不能哭鼻子。不過一碗茶而已,你孟姐姐想煮多少就煮多少。再說了,你不知道煮忘憂茶需要眼淚的嗎?”

小牛頭猛地擡起頭,“不是忘憂茶?!”

“當然不是!”孟知來得意洋洋。

“那你給她的是什、什麽茶啊?”小馬面好奇地問。

孟知來意味深長地笑了。“前些天,有個樹妖死皮賴臉地要喝忘憂茶。每天在我耳邊念叨念叨。你說他一個樹妖怎麽就那麽多話呢?我被他惱得不行,就答應給他煮茶。哪知道他那幹巴巴的皮膚愣是怎麽都擠不出一滴水來,更別說眼淚了。為了讓他流出幾滴眼淚,我特地給他配了這杯茶。一不小心配多了,今天竟派上用場了。”

“那喝了會怎樣啊?”

“其實沒什麽,就是加了些刺激鼻子的草,一不小心加多了,他喝了打了幾千個噴嚏而已。”

小牛頭、小馬面聽她這樣一說,剛想為出了一個惡氣而拍手叫好,卻聽她繼續說道:“哦,對了。我還順便加了噤音藤,一不小心又加多了,其實也沒什麽,他喝了也就是一個月說不出話而已。”

兩小個小鬼聽着她雲淡風輕地敘述着,額上冒出顆顆豆大的汗珠,連連在心中囑咐自己:這個女人可千萬不能得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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