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翩然而來
度朔山,沉郁濃重的氣息籠罩大地,盤根錯節的老樹亘古綿延,一片蒼翠幽靜,寂寥無聲。厚厚的枝葉下,一個绛紅色的身影穿梭而過,在半人高的蒿草中若隐若現。
從幽冥跌落人間,孟知來一路狂奔,黑衣刺客雖暫未緊跟而來,但她絲毫不敢懈怠。又不知道跑出了多遠,只覺這度朔山漫無邊際,始終看不到盡頭。
此時的孟知來早已精疲力竭,步子像墜有千斤巨石般,再也挪不動分毫。她伸手就近扶着樹幹,低着頭急促地**着。
幽幽的夜色中,一瓣落花翩然而來,輕輕拂動她的臉頰。繼而,兩瓣、三瓣……瓣瓣飄零,翩跹而至。
她伸手拾起一瓣,是桃花,粉紅色的桃花。擡頭望向上空,巨大的花樹映滿眼簾,滿樹的繁華,在天幕下靜靜地綻放,美得攝人心魄。原來她剛巧扶靠着一顆參天的桃花樹。
一夜奔波,絕處逢生,偶遇這花明柳暗,孟知來的心情瞬間大好,索性将兇險全都抛諸腦後。她躍身而起,攀上一處花枝,斜斜地倚着枝幹休養起心神來,勢不辜負這大好的美景良辰。
幽冥的樹,光禿禿地只有蕭索的枝桠,幽冥的花,除了豔麗的彼岸花外,全都是枯萎破敗的。因無處可去,兩百年來,孟知來是很少往來人間的,故而此時對于人間落葉飛花的美景,實在是沒有絲毫抵抗力。
她完全松開了心神,閉着眼恣意享受着自然的氣息。
幾縷“沙沙”的細碎聲打破了寧靜,是腳步輕踩落葉的聲音,微不可聞。
孟知來散漫開的心弦霎時間又擰在了一塊。她屏住呼吸,悄悄往樹幹後挪了幾寸,借繁密的枝葉隐了身形,仔細地聆聽着樹下的動靜。
穿葉拂花,踏莎而來,一個玄色身影走入視線。
月光氤氲,如流水般傾瀉,俊朗的面龐上清輝淡淡,是個男子,而且是極其好看的男子。
他身形颀長,着一身玄衣勁裝,金色細線勾勒出服飾上的暗紋,一條寬邊錦帶系于腰間,極盡從容大氣,烏黑的頭發由精致的墨玉冠束起,面若皎月,目如朗星,那飛揚的神采,那倨傲的神态,竟使人離不開眼。也不知為何,在并不明亮的夜色下,她竟将他看得如此細致,描摹得如此清晰。
夜色更深了幾分,玄衣男子立于花樹下,并不離去。良久,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物件,手指細細摩挲着每一分每一寸,迷離出神。
孟知來好奇地将腦袋往外伸了一些,依然看不十分真切,估摸着那是一塊半個手掌大小的黑石頭,橢圓的石身被打磨得十分光滑。
他要幹什麽?孟知來揣度着,見握于掌心的黑石被送至了男子唇邊。
下一刻,有聲音在空中浮起。她從不知道石頭是會發出聲音的,而是還是這麽好聽的聲音。低沉而悠揚,清澈而空靈,卻又濃得像化不開的霧,稠得像淡不開的情。世間萬籁俱寂,唯有這聲音,愈發清晰,直透肺腑。
原本一曲清麗而溫暖的小調,她卻莫名聽出了寂寥與蕭索,缱绻着月色,敲擊着她的每一根心弦,如泣如訴。
一種無法言狀的感覺從心底騰起。
朦胧夜色,時間像靜止般,天地間什麽也沒有了。只剩這一彎月,一棵樹,一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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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戛然而止。
游離的思緒回到孟知來的腦海,悵然若失。
“子晔……”一聲柔媚的呼喊從茂密的樹林傳來,她竟覺得這聲音有些耳熟。
紫衣羅裙,娉婷而至。眉間那一簇風情萬種的鮮紅,讓孟知來差點從樹上摔下去。世界那麽大,偏偏總是冤家路窄,狹路相逢,令人哭笑不得。
樹下出現的人,赫然正是昨日求茶的魔族女子。
“子晔,你在幹什麽呢?”女子又走近了幾步,柔聲問道。
玄衣男子并未回應,只是默默地将石頭收進了袖中。
“是在這賞月嗎?真會挑地方呢。整個度朔山巨樹遮天,唯有這裏桃色秀麗,落英缤紛,配上綽約的月光,果真別有一番風味。”說着,她笑意盈盈地擡頭,透過濃密的花枝,去捕捉縫隙中的月色。
見她擡頭,孟知來大吃一驚,慌忙往更厚密的枝葉後躲去。要知道此刻的她正不偏不倚地靠在兩人的正上方。
“子晔,其實今天我是故意在度朔山等你的。此番偶然聽尊主提起你要前往檀陰,想着度朔山是必經之路,于是過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真讓我遇到了你。”紫衣女默默立于男子身旁,漸漸地又靠近了幾分。她盯着男子靜如深潭的雙眼,“許久沒見了,你想我嗎?”
玄衣男子靜靜地看着她,依然沒有說話。
莫非這男子是個啞巴?可惜啊,浪費了這麽好看的一張臉。孟知來在心裏嘆息。
“我很想你的。”女子含情脈脈,眼波流轉,暈染出臉頰上嬌羞的酡紅。
氣氛瞬間暧昧起來。
而樹上的孟知來更是尴尬極了。首先,她為自己感到尴尬,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她一不小心撞見這等濃情場面,一想到後面極有可能發生更為香豔的事,她便更加尴尬起來,看還是不看,這是一個值得深入思考的問題。然後,她挺為這紫衣女感到尴尬的,見她自問自答唱了那麽久獨角戲,對方始終一句話也沒回應,雖然不喜歡紫衣女,不過同為女子她心中還是有些憤慨的,那男子也忒不解風情了吧,好歹人家也是個柔情似水的女子,除了話多了些而已。
“快一百年了吧?”女子上前,默默地靠向男子肩頭。
孟知來半眯起雙眼,心中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我們已經有一百年沒見了吧……”女子凄婉,言辭切切:“那時你剛醒來,篤定地說是她救了你、陪了你一百年。所以後來這一百年裏,你幾乎從不在家裏待。我知道你有意地在找她,滿世界地找,找了一百年,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只是睡了那麽久,根本沒有……”
“霁華,很吵。”男子推開她,眉頭深鎖,隐忍着怒意。
看吧,果然嫌她話多啊。孟知來悲戚地搖搖頭。原來着男子不是啞巴,聲音嘛,不得不承認還蠻好聽的……
被他開口一斥,紫衣女啞然失色,美麗的眼睛裏水光盈盈,低着頭默默不語。
啧啧,這姑娘我見猶憐,和昨天那飛揚跋扈的女子真的是同一個人麽?孟知來癟着嘴。
自知失态,男子并沒有上前安慰,也沒有轉身離開,只是沉默地立于她身旁。
氣氛有些凝重,僵了好一會兒,孟知來覺得甚是無趣,側頭撫弄起被刺客刺傷的右臂。臂膀上的傷口雖不大,卻因行刺者極為用力而深入肌理,涓涓的血液将一小塊绛色的衣袖浸染成深褐色。
還挺疼的,她嘆口氣,無意間擡頭卻映上了一雙精矍的眸子。
一只青色的單足大鳥正撲哧着翅膀,透過花葉的縫隙,精準地對上了她的眼睛。鳥背上泛起的紅紋似熊熊燃燒的烈焰,那淩厲矍铄的神情,看得孟知來心跳不已:莫非是發現她了?
正祈禱着自己想多了,卻見大鳥展翅,“咻”地朝她直直飛來。她一緊張,在樹上晃動幾下,帶起粉色的花瓣簌簌而落。眼看即将沖撞上她時,大鳥羽翼一揚,貼着她身旁的花枝掠過,飛向高空,然後繞着桃花樹來回俯沖、騰起,每一次都是在快要撞上她時突然飛開,次次吓得她心驚膽戰。
大鳥飛得極為暢快,尖尖長長的白喙發出“哔哔”的叫聲,似是玩得不亦樂乎。
紫衣女打破了剛才的沉默:“畢方好像很興奮呢。”
孟知來極力穩住身形,斜着眼瞥了一眼下方。一雙明亮而深邃的眸子正盯着她躲藏的方向,一抹笑意浮起在男子唇邊,令人捉摸不透。她心中更加焦躁起來:莫非他也發現她了?
男子沒有說話,柔美的女聲又響起:“對了,子晔,自你傷好醒後留下個難以入眠的後症,今夜來此想必也是失眠散心的吧。我四處求訪,終于尋得了一壺安神養氣的好茶,喝了它保證你今後将不再為失眠所惱。”
真是一個越挫越勇的姑娘!孟知來啧啧稱贊,卻看那女子纖纖玉指從袖中取出一個瓷壺,揭開蓋遞往男子唇邊。那瓷壺白淨通透,孟知來熟悉得不得了,不正是從她這裏取走的假忘憂麽!原來茶是為這男子求的,原來她想讓自己的意中人忘記心中所屬,原來她為了得到想到的東西無所不用其極。
孟知來正感嘆着恐怕女子不能遂願時,“咔”的一聲響,突兀地鑽入她的耳裏,像是什麽東西正在斷裂開來。青羽紅紋的畢方舒展着它的單足,穩如山岳般落在了她藏身的樹枝上。不祥的預感才騰起一半,她就連人帶樹枝一起掉落下去。
“啊——”的驚呼聲響徹山巒,激起林中一群群飛鳥。
待落穩後,緊閉雙眼的孟知來并未感到疼痛,于此同時,她察覺到自己好像并未摔落在地。停住了驚叫聲,她怯怯地睜開雙眼。
漫天的花雨,暈開了绮麗。飛花流離中,一雙好看的眼正饒有興趣地盯着她,帶着似笑非笑地神情。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