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朝顏茶毒
在閣主第三次擊掌後,席間的子晔站起身來。
他走到中間的展臺處,指尖不知何時撚起了一朵花,靜靜地微笑着。眉目如畫,好看得差點讓孟知來看呆掉。
她認得子晔手中的那朵花,那朵曾戴在落如鬓間的荼蘼。潔白的花瓣被鮮血浸染得發黑,妖冶詭異。
“大家看到這是一朵染了血的荼蘼,然而它并不是一朵荼蘼。”他纖長的手指将花朵包裹住,輕輕一用力,再攤開的時候,掌中只剩下一團粉末,花瓣已被齊齊捏碎。
一陣勁風突然襲來,吹得衆人迷離了眼眶。再睜開眼時,無雙竟婷婷立于展臺旁。“公子。”她俏皮地喚了一聲公子疏。
“公子?!”另一個慌亂而遲疑的女聲響起,衆人這才發現公子疏身旁已有一個無雙。
立于中間的“無雙”依然保持着方才子晔的姿勢,攤開的手掌中花粉随風散落,露出淡黃色的花蕊。
“它叫做幻顏花。”展臺旁的無雙竟發出了子晔的聲音,然後她一個旋身,變回了子晔。“佩戴幻顏花者可變幻成任何人,就連聲音也能一模一樣,以假亂真。”
衆人驚懼,一時間未有反應。直至龍王帶頭鼓掌,才使衆人回過神來。
“好!好!”他連連喝彩,跟在看變戲法似的。
孟知來想起了靈域的假落如,怪不德那醜陋的怪物能夠變成美貌無雙的落茹,且能夠變幻一模一樣,饒是修為深沉子如晔也幾乎分別不出。
至此,她才猛然明白了子晔參加這場聚會的目的。從鎖魂缽到荼蘼花,再加上聞香尋人的子母香——子晔是在追查靈域之事的幕後人。而這場聚會從頭到尾都是他和閣主設的一場局,一場請君入甕的局。
她猜測子晔并不認為落如能夠主導出檀陰的整個事件,于是從落如的邪靈和荼蘼花這兩個線索入手,最後将目光鎖定在乾坤陵、無琊幻境、東海龍宮三處,抑或是這其中的某處。借助閣主宴會的契機,想令幕後陰謀者當場露出狐貍尾巴。
可這樣做會不會過于冒險?那些人看起來都是不好招惹的。她不禁為子晔擔心。又見此時鎮定自若的子晔,她的心緒平複下來。這就是她認識的子晔,孤傲從容,成竹在胸,強大得可怕。
果然,子晔轉身的間隙,帶起的衣袖故意打落了放置于展臺上的子母香。他反應迅速,在空中接住掉落的瓷瓶,由于速度過快,不小心灑出來那麽幾滴,不偏不倚正好灑在了幻顏花蕊上。
正在空中盲目轉圈的母蟲,聞到熟悉的味道忽然間有了方向,直直地飛向幻顏花,停留片刻後又迅速地朝着公子疏飛去,最後穩穩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閣主又是裝作一副驚訝的表情:“怎麽會……難道這幻顏花出自無琊幻境?”
見公子疏沉默未有言語,他又故作疑惑地轉向子晔:“你詳細地解釋解釋這花是在哪得到的,如何得到的。”
“是,閣主。”子晔也是一副不可置信、張皇失措的模樣。兩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而在孟知來看來卻極為有趣。
子晔正待開口,突然被什麽東西碎裂的聲音打斷。
衆人聞聲望去,只見龍王捂着胸口,痛苦低吟,身旁是被打碎在地的水晶杯,僅剩的一點朝顏紅灑了出來。他蜷縮着身軀,顫抖的雙手胡亂用力,一把推翻了身前閃閃金光的案幾,然後重重地栽了下去。
衆人一片嘩然。螢火和鳴蟬也吓得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音樂聲戛然而止。
“王爺!”大夏和小謝急忙上前,一人攙扶起龍王,一人檢查他的情況。而龍王已然昏死過去,唇角緩緩滲出烏黑的血跡。
公子疏見狀,取出一根銀針挑了一點血漬,針尖立馬也變成了烏黑色。
“他中毒了。”他道。
小謝突然想到了什麽,“唰”地一聲站起,伸手如鉗狀,沖過人群,以鎖喉之勢襲向孟知來。
子晔早已擋在孟知來前面,擊出一掌,将小謝打落在地。
“你!”他深知不是子晔的對手,卻又悲憤難忍,一拳擊在地上,震碎了一大處地板。
湖心亭外圍的二十來個侍衛手執兵刃,将亭子團團圍住,一觸即發。
大夏将龍王緩緩平放于地上,轉頭向着閣主:“閣主,我家王爺受邀前來,好端端地進來,如今卻是這幅模樣,琳琅閣是否該給個交代?”語氣雖客客氣氣,卻也能讓人感覺到壓抑不住的怒氣。
“各位稍安勿躁,龍王中毒事發突然,待琳琅閣查明真相後自會承擔應負的責任,然目前最緊急的便是先救治龍王。尹管事,去請大夫來。”閣主吩咐尹管事。
“且慢,醫倌龍宮自有,不勞煩閣主。在查明真相前,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得離開。”大夏不慌不亂,一邊派人去請在琳琅閣內休息的龍宮醫倌,一邊封鎖住現場。末了,他又帶着幾分威脅地補充道:“小的深知各位皆是一方翹楚,雖說島上只有龍宮護衛二十餘人,但卻是最精銳的一支護衛隊,真要動起手來只怕兩敗俱傷,這是其一;其二,岸上還有龍宮百來號人,再不濟也勝得過琳琅閣不少凡人弟子;其三,我家王爺乃神族神君,與神族作對,我想這并非各位願意看到的結果。故而只得暫時委屈各位協助徹查了。”
“查什麽查?王爺喝了他們的茶就中毒了,一定是茶有問題!”小謝嚷嚷着要閣主把孟知來交出去。
孟知來捏着站在她身前的子晔的衣袖,手心浸出了汗。她着實不知為何龍王會中毒,但自從到湖心亭之後,他們只進食過她的朝顏紅,她的嫌疑最大是事實。然确實沒做過,內心無須懼怕,她向着閣主不卑不亢地搖頭。
“嗯,我知道不是你。”閣主點點頭,“不可能是茶內有毒,我們不也都喝了嗎?若是要中毒我們怎會沒事?”他質疑道。
“你們是一夥的,怎知你們有沒有提前吃過解藥?”
“呵,”子晔一聲譏笑,“夜帝和公子疏可不是琳琅閣一夥的,剛才争執的情況你也有見到。況且夜帝開場前才到,莫非他是更早前知道會中毒也提前吃了解藥?再說琳琅閣這個小茶倌當衆煮茶,又在衆目睽睽之下将同一壺茶湯分杯,她如何有機會單單對龍王下得了毒?”
小謝被說得一時間啞口無言。
“還有,龍王用的杯子是你們龍宮自備的,怎知不是你們……”他停頓了一下,掃了一眼大夏和小謝繼續說道,“在杯上淬了毒。可惜杯子被打碎,可謂已無對證了。”
“強詞奪理!”小謝被激得怒火中燒,跳起身來就想動手,被大夏一把攔住。
“各位,在下久病成醫,粗略地懂得些鑒毒的方法,若各位信得過在下,可讓在下徹查一番。”公子疏說着又咳嗽起來,無雙急切地順着他的背。
回溯到龍王出事前,子母蟲無意中找出幻顏花來自無琊環境,公子疏不置可否的态度,令大夏猜測琳琅閣與無琊幻境間也可能存在糾葛。若真是琳琅閣對龍王下的手,那麽公子疏還算信得過。一番思慮後,大夏道:“有勞。”
龍宮方面已表态,琳琅閣自也不會阻攔。無雙得公子疏示意,用手絹在潑灑在地的茶湯中沾了一部分,又從閣主、子晔、夜帝、公子疏的杯中分別取出剩餘的部分茶水,依次遞給公子疏檢查。不多時,他又令無雙用鑷子在地上夾取一小片水晶杯的碎片。
“怎麽樣?”小謝急切地問。
一番檢查後,公子疏搖搖頭:“都無毒。無論是哪份茶水亦或是水晶杯,都沒有毒。但是,”他話鋒一轉,“龍王的茶水,與其他人的不一樣。”
“怎麽不一樣?”大夏小謝異口同聲。
“其中多了一味料。至于是什麽料尚不知曉,不過也是無毒的。可怪就怪在龍王确實是中了朝顏紅的毒……”
“公子疏,我琳琅閣可不是任由別人誣陷的!”閣主打斷了他的話,眼神從未有過的淩厲。
“是啊公子,您一邊說茶水和茶杯無毒,一邊卻說龍王中了茶毒,無雙實在不解……”
“茶杯和茶水固然無毒,但我從龍王吐出的毒血中分析到,毒素成分與朝顏紅的成分幾乎相同。”
話語一出,大夏和小謝再難隐忍,取出兵器,擊向孟知來。亭子外圍龍宮侍衛二十餘人一齊湧入。孟知來心道不好,正欲喚出火焰應對。
“噌蹭”兩聲,兩道弧形青光急速閃過,似利刃割斷了龍宮衆人的戾氣,一股強勁的力道将龍宮衆人連同大夏小謝全部沖擊出亭子。
“我琳琅閣可輪不到你們這些蝦兵蟹将撒野!”一聲厲喝震懾住衆人。閣主立于剛才螢火彈琴之處,手指還置于琴弦上。剛才原是他在琴弦上撥弄出的兩個音符。
“琳琅閣欺人太甚!”大夏和小謝從地上爬起,捂着涓涓血流的腹部。“琳琅閣要麽給出合理的解釋,要麽交出煮茶的妖女,否則所有人都休想踏出此亭一步!”
龍宮衆人得令,擺出法陣,旋身交錯中,每個人手中顯現出一根碧藍的細線,穿梭編制成密密繁繁的水網,将湖心亭籠罩其中。餘下幾人手執利刃,與無琊幻境候在亭外的人形成對峙态勢。
“二十重碧海天羅!”
碧海天羅是一個封閉的結界,孟知來曾從一個求茶的鲛人處聽說過。那鲛人掙脫十重網後,到達忘憂茶舍已是奄奄一息,求得一碗忘憂茶還沒來得及喝便已死去。而此時的碧海天羅竟有二十重之多!恐怕他們從龍王出事開始就在秘密織網,硬闖可不容易。
“噗嗤”,都這時了,閣主竟笑了起來。“我說小蝦米、小螃蟹,你家龍王還在亭內,你們是要棄他于不顧麽?”
大夏和小謝被他說中了痛處,臉色一陣泛黑。“你,你,把王爺和妖女都交出來,否則讓你們全部陪葬!”
“看來龍宮有心要魚死網破的,乾坤陵和無琊幻境可都被琳琅閣連累了。龍王中茶毒是事實,何不把她交出去,避免這場幹戈。”公子疏淡淡道。
“公子疏,你我朋友一場,自然明白我的品性。我的人我當然信得過,阿知說沒有就沒有。”他看了看子晔和孟知來的方向,“倘若今日要交的是你家無雙,你肯麽?”
明眼人都能看出無雙在無琊幻境的地位。聽了閣主的言語,孟知來心下有些感動,她與閣主相識不過十天,更談不上交情,确實沒想到他卻此維護她。
“照我說設了結界正好。”子晔拊掌,瞥了一眼龍宮衆人,繼而掃視公子疏和夜帝,“那些鹹魚雜碎稍後再說,如今先把我們幾個的事情解決了。”
他手中捏着幻顏花,看向公子疏,“剛才我們好像談到,這花出自無琊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