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尾戒與傷
孟知來已經記不清她是如何扶着子晔回到琳琅閣內的,她也不想去回憶那一路厮殺的慘狀。她回到琳琅閣岸上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水榭邊找朝顏紅樹。朝顏紅和夕寐草互為毒|藥亦互為解藥,只要取得二者之一便可解毒。
然而當她到達的時候卻發現一片狼藉的景象,原本朝氣蓬勃、枝繁葉茂的大樹被連根拔起,樹下叢生的草全部被攔腰折斷,雜亂無章地扔得到處都是。失去生命力的樹和草一夕之間全部幹枯萎縮,提取不出一丁點養分。
朝顏紅樹世間罕有,短期內要再尋得一棵談何容易。龍王實屬心狠手辣,根本就沒給人留後路。
但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孟知來備茶的時候為子晔留出的茶不多不少正好三份,恰好可以作為子晔、閣主、公子疏三人的解藥。
她忙活一陣,煮好茶送至三人處。閣主、公子疏喝過茶後均無大礙,只是子晔未見轉醒。公子疏替他診治後說他因中毒強行運功,毒素攻心,傷了心脈,但同時他體質絕佳,正在極速恢複,不出意外過幾日便會醒來,讓衆人不必過于擔心。
即便如此,孟知來懸着的心還是放不下,日夜守于他身邊。由于她那日也受了不少的傷,公子疏本想勸她回去休息,卻被閣主輕聲叫住。
閣主屏退衆人,包括擔憂主人的畢方,只留下孟知來照顧子晔。
“她在,他會睡得好一些。”閣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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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來眨巴眨巴眼睛,睡眼朦胧。恍惚間她覺得有人在她身側,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好像是……子晔!她一個哆嗦,神智清醒了。
現在的狀況是:她趴在子晔的床上,而子晔在床邊看着她。這、這、這怎麽同她的記憶完全相反呢?難道她上一刻有意識的時候不是她在照顧子晔嗎?
她猛地坐起,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已被換掉了!
“那個……大人,”她小心翼翼地問:“發生了什麽嗎?”
“可不是嘛!什麽都發生了!”子晔不懷好意地笑着。
她的臉唰的一下緋紅,諾諾地捏着被子往牆角靠。“發、發生了……什麽?”
“你不記得了?”子晔瞪大了眼睛,一副驚訝的模樣。
孟知來又是驚慌又是委屈地點點頭。
“你深夜坐在我床邊,我見你挺想上來睡的,于是就讓你上來睡了。”
“睡、睡了!”她差點咬到自己舌頭。
子晔見她眼淚都快出來了,忍不住哈哈大笑。繼而在她腦門上一敲:“你想些什麽呢!我讓你上來睡,自己下來了。就沒見過你這麽照顧人的,自己睡着了不說,還把病人的床給霸占了。”
孟知來捂着腦袋,松了一口氣。
“怎麽着?你還想發生點什麽?現在也許不晚哦~”說着,他湊近了她。
近距離看他是真的很好看啊……花癡到一半,突然想起哪裏不對,又結結巴巴地問道:“那……我的衣服……”
“哦,我幫你換的。”
“啊?!”
“真好騙。”子晔吐了吐舌頭,“琳琅幫你換的。”
“閣、閣主?!”
“是啊,琳琅閣又沒其他女人,無雙也傷着。你背後受了傷,不上藥怎麽成。”說起她背後的傷,子晔目光柔和起來,纖長的手指在她背上緩緩拂過。他的力道他自己很清楚,上次他在檀陰能受那麽重的傷很大一部分原因是被自己的劍刺中,若非如此,旁人能傷他的寥寥可數。
“你個傻瓜,當真不要命了麽?”他輕輕道。
“要!當然要!可是大人您這麽好,怎麽會舍得傷害小的呢?”她一副阿谀的嘴臉讓剛認真起來的子晔瞬間破功。
其實她當時也沒多想,只是不想他受到傷害而已。想到當時的狀況,她有一絲難過,她始終對子晔的執念很是在意。
“等等,你剛剛說‘琳琅閣又沒其他女人’……”她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一聲驚呼:“閣主是個女子!”
“深更半夜的別叫那麽大聲!”子晔白了她一眼,在她腦門上又是一記敲:“就你傻兮兮地當別人是斷袖!”
他怎麽知道我這麽想,孟知來尴尬地打了個哈哈,思緒飄得很遠。閣主即使在公子哥打扮下都遮不住姣好的面容和出衆的氣質,換成女裝一定是個清麗靈動的俏佳人,這下好了,不用斷袖,可以名正言順地喜歡子晔了……
“那個……”子晔突然說道。他頓了頓,竟有些猶豫:“龍宮那一百多個侍衛皆為龍王養的死士。茲事體大,我必須……”
“我明白。”她知道子晔想解釋什麽。
那天後來的情景确實讓她難以接受。在強大好戰的魔族面前,龍宮侍衛不堪一擊,片刻便被屠戮殆盡。那樣的慘烈她在幽冥不是沒見過,然而幽冥處以極刑的畢竟是惡鬼,面對衆多鮮活的生命難免不起恻隐之心。但她沒有阻止,因為他相信子晔,他做事總有他的理由。
她明白靈域的一切對神魔二族的影響,也明白鏟除幕後主謀有多重要。敵人在暗,他在不甚了解的情況下敢設這個局,其果敢和魄力非一般人可比拟。同時,占得先機并不代表莽撞,他在所知的情況下作了最周全的考慮,以魔族衆人作為後招,即便是聚會的三方中勢力最強的龍宮傾巢而出,他也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剩下的收尾也只需相信他就好。
“你是怎麽意識到龍王有問題的?”這是她最詫異的地方。龍王一副胖胖傻傻的模樣,實在很難讓人懷疑到他。
“因鎖魂缽和幻顏花,我之前對乾坤陵和無琊幻境都有懷疑,但我清楚公子疏,無論在何種狀況下,他是絕不會拿無雙的生命來演戲的。多虧龍王自作聰明,襲擊無雙,讓我排除了無琊幻境。而乾坤陵……”他看着孟知來,“夜帝雖是他人假冒,但他并無害你之心。”他言外之意指夜帝曾提醒她茶毒之事。
“真的夜帝是幽冥鬼使晁夜,已于三年前魂飛魄散,假扮他的是幽冥的孟婆,她前來可能是想查探晁夜遇害一事。我認識他們是因為……”她停住了,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見她面有難色,子晔開口道:“每個人都有各自的苦衷,我理解,正如我并沒告訴你我是誰一樣,你若是不想說即可不必說,只是,”他目光灼灼,看着孟知來,“我不希望你騙我。”
孟知來點點頭,她說不下去就是因為不想騙他,而子晔明知她鳳族長公主的身份有疑而依然選擇了信任,經歷了這麽多事,他們之間是存在默契的。
“所以,你到底是誰呢?”連佑魔君對他如此恭敬順從,他只需微微點頭,對方就能明白他的命令。事情結束後,他們将後事處理得幹幹淨淨,沒留下一點痕跡,就連湖心亭都恢複了原來的模樣。魔族衆人一并撤離得無影無蹤,像從來沒出現過。
“大人一定是個超級大人物,那麽多厲害的魔君都聽您差遣呢!我又靠您撿回一條小命啊!”她又開始了谄媚,原本子晔就吃這一套,時常都會被她逗笑,然而這回子晔卻愈發凝重起來。
“這次我真沒想到他的目的是你,所以雖然是我設的局,卻被反算計了。”他咬了咬牙。“他來琳琅閣的時候,應該還不知道我在追查檀陰之事。他給自己下毒,我猜起初是想讓琳琅交出你,這樣便可以名正言順地處置你,然而并沒有奏效。所以他向我們下毒,大約是想除掉你身邊的保護吧。他如此大費周章,甘冒中毒的危險,一定是伺機已久,之前無從下手,只好抓住琳琅閣的這次機會。”
子晔分析得十分有道理,她之前在鳳栖山上,也許确實無法動手,但她下山得突然,龍王又是如何得知?除非他跟蹤她已久。
“沒事啦,好在他已經死了。你說龍王好端端一個神君,怎麽就想不通變成心術不正的旁門左道了呢……”
“這世上哪有完完全全的正與完完全全的邪呢?無非是*使然。”子晔沉默了半晌,良久,他有些擔憂道:“我總覺得這事還沒完,你這傻瓜以後時刻都要多長個心眼……”
“不怕,我運氣可好了,總有大人護着我。”她憨笑。
子晔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姑娘,她永遠都像個太陽,明媚,溫暖。但自從認識他以來,她好像一直都在受傷。
心中一動,他拉起孟知來的左手,摩挲着将荨在她尾指留下的痕跡,将一個銀色指環套了上去,恰好将淺痕蓋住。那是個小巧精致的指環,環身兩頭錯開,并不是一個封閉的圓形,接口處的兩頭一頭是精雕細琢的鳳羽,另一頭綴着金色花瓣狀珠子。
“這是……”
“疤太醜,還是遮了好。別太感激,這指環我随意撿的,反正留着也沒用。”他一臉的無所謂。
“哦。”孟知來嘴上順着他,心裏喜滋滋到不行。尾戒上這金色花瓣明明是他們初遇那天,她想用來抵債卻被子晔打落不見的金珠,原來他竟然拾回來了。孟知來伸出手偏着腦袋,左看看又看看,越看這只尾戒越可愛。
“別動!”子晔突然扶住了她左右晃動的腦袋。
她僵着脖子,一動不動。感受到他越靠越近,心裏就跟擂鼓似的越跳越厲害。
溫熱的氣息在她脖頸間流離,子晔的手指帶着消冰化雪的溫柔,一點點輾轉于她脖上的傷口。一圈,一圈,纏上白色的紗布。其實她脖子上的傷口并不長并不深,而他卻包紮得那麽認真,那麽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她。
案幾上的燈暈出一圈又一圈的輪廓,将整個屋子照得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