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梨花落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梨花院落月溶溶。
這幾天氣溫回升很快,院裏的那株白梨一夜之間遍樹芳華,白燦燦地綴滿枝頭。嫩綠的新葉在一片清新淡雅的潔白中若隐若現,煞是可愛。
客觀地來講,無論它開得如何燦爛,在琳琅閣院落的各色仙姝中,它還是平平無奇地被比了下去。
而孟知來近來偏偏很喜歡這株白梨,一到晚上都竄到樹下,一待就是一整晚。
此時,她又躺在梨樹下,雙手枕着腦袋,盯着天空中皎皎的朗月發愁。
梨花與月,恰是最美時節,美得連風都不敢輕易打擾。今夜是否又是白等一場?
一襲陰影遮住了她的腦袋。“你這傻瓜放着軟床不睡,偏偏喜歡睡地上。”
她眨了眨大眼睛,借着月光看清楚了子晔倒着的臉。“我在等。”
“等什麽?”子晔彎着腰,随着她目光的方向往天上看去,天空中除了一彎明月外,周圍連朵雲都沒有。
“等下雪呢。”
啥?子晔伸手摸了摸孟知來的額頭。“腦子沒發燒啊,怎麽就說起胡話來了?哦,我知道了,本來就是傻的。”
孟知來嘟着嘴,可憐兮兮地看着子晔:“我希望能下點雪還不成嗎……”
“前些天還有些冷的時候沒看你這麽期盼下雪啊。”
“大人啊,您有所不知啊,上次我煮的朝顏紅,雖然味道絕佳,可差點把人給喝死。這雖然不賴我,可始終讓人膈應得緊,萬一閣主一不高興,就不給我我想要的寶貝了該如何是好啊……”她弱弱道。
“所以?”
“所以我就想将功補過,再煮點好茶孝敬孝敬她。可沒有好的茶葉總得取點好的水吧,于是我就想着能不能取點新雪,融了煮茶。”
“想法挺好的。不過,這是哪裏?”
“啊?梨樹下?”子晔沒由來的一問讓孟知來摸不着頭腦。
“範圍再廣一點。”
“琳琅閣?”
“再廣一點。”
“永藺城?”
“再廣一點。”
“人間?”
“嗯。”他點點頭,有繼續問道:“現在是什麽時候?”
“酉時,唔……接近亥時了。”
“不是問你時辰。”
“哦,初一?”
“不是問你日子。”
“哦,三月?今天正好三月。”
“還沒傻到極致嘛。”他在她腦門上輕輕一敲,“你在哪見過人間三月天還下雪的?”
“話是這麽說沒錯,可凡是總有可能的嘛,萬一有遇到那個……人間叫什麽來着?哦對了,倒春寒呢?”她嘟嘟囔囔。
“……”一陣沉默。
夜更深了幾分,睡意蔓延。
“大人?”孟知來輕輕喚着子晔,她覺得自己的眼皮漸漸重了起來。
“嗯?”他低低沉沉地回應。
“要不您先回去歇息,着涼了我可擔待不起。”一方面子晔大病初愈,她還是有些擔心,另一方面她也困極了。
“你這傻子都沒事,我還能比你差?”
孟知來苦惱地嘆息着:“我想回去啊,可是我不能回啊……”她背上的傷塗了藥膏才好些,她巴不得鑽進溫暖柔軟的被窩呼呼大睡。可是——
“可是萬一早上起來雪化了怎麽行!”
“……”
“大人?”等了半晌見子晔又不搭理她,她又喃喃喚道。
“又怎麽了?”
“沒事,我就是喊喊你。”孟知來喜滋滋地側着身子躺着,眨巴眨巴眼睛安心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中,她覺得臉上有些癢,有什麽東西輕輕飄落下來。她努力地将眼睛擠出一條縫隙,隐約看到了簌簌而下的瓣瓣白色花朵。
“梨花落英,嗯,真好看。”她呓語着,翻個身準備繼續睡去。她不認為那是雪,畢竟真下雪的可能性太小了,況且若是下雪了,她怎麽不覺得冷呢?
“再不起來雪都停了。”
“什麽?!”孟知來猛地坐起,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場景,不可置信。
零星的雪花飄飄灑灑,在空中飛揚起舞。雪花不大,僅在綻放的白梨上淺淺覆了一層,正是她想要的姿态。
“太棒啦!”她歡迎鼓舞地跳了起來,伸出手一會去碰碰梨花上的薄雪,一會又去抓抓飛在空中的雪精靈,像個孩子似的鬧騰。
子晔朝她嫌棄地撇撇嘴,嘴角撇着撇着竟不自覺地上揚起來。他背在身後的兩只手,一只泛出冷冷的幽光,一只騰起暖暖的氣息。
******
琳琅捧着這碗茶的時候,是有些不悅的。
透明的琉璃蓋碗,不消揭蓋,茶的模樣就一覽無遺。澄澈明淨的水中,泛着細細長長的葉尖,嫩綠鮮活。這分明就是同第一次一樣的路邊竹葉心嘛!
“我說阿知啊,你怎麽又拿碗竹葉心泡茶來诓我。”
“閣主您終于記得我的名字了!這次和上次完全不一樣,是我精心準備的。”
“再好也還是路邊的竹葉心啊!”
“不不不……”孟知來伸出食指,在琳琅面前左右晃動。“這次的茶叫碧潭雪晴”。她得意地說。
琳琅晃了晃茶碗,綠葉和茶水随之翻騰。“這綠綠的竹葉心聚到一起,勉強可附庸風雅稱作‘碧潭’。可‘雪晴’二字,我着實看不出。”
“都在茶裏,你一喝便知。”孟知來賣着關子。
琳琅将信将疑,啜了一口。
第一層次的感覺停留在味覺上,竹葉的清新夾雜梨花的淡雅,唇齒留香,餘味無窮。更深層次的感覺滲透到心間,清冽的甘霖席卷走所有的紛繁複雜,帶着柔順的堅定滋潤心田,像接受洗禮般,純粹,幹淨。那種感覺宛如初生的她,和她知事起世界裏的第一縷梨花香。她在那縷清香中煙缈而聚,款款而來,恰如其分的安寧和恣意。
世界如此複雜,愈是簡單愈是彌足珍貴。她竟有眼眶濕潤的沖動。
“滋味大體還是竹葉的味道,但确實不一樣,是因為這水吧?”她說。
“閣主不愧是閣主,淺嘗則明,這水取自春天裏的新雪。”
“這幾天下過雪?我怎麽不知道?”
“夜裏雪下得小,稀稀落落的,不一會就全化成水了。就你那賴床的毛病,醒來的時候水都早幹了。”一旁的子晔插嘴道。
“是,是,苦了小美人連夜取雪,可叫人心疼了呢!”琳琅調笑:“不過,何以有梨花的味道?”
“我在院裏那株白梨下守了四五夜,閣主您真有口福,托您的福竟然真讓我等到下雪啦。我将落到梨花上的雪一點點收集起來,因為梨花也是初綻,香氣馥郁持久,雪水沾染的花氣恬淡清新,正好适合煮這一碗碧潭雪晴,我想閣主一定喜歡。”說得她自己都佩服起自己的高超技藝來。
“是啊是啊,雪水太少,只夠煮一碗的,我都沒得喝。”子晔佯裝不滿道。
雪量太少,要收集梨花上的落雪,着實是很困難的一件事,孟知來足足忙活了兩個時辰才積累到一碗的分量,她本想繼續收集為子晔也煮一碗,卻被子晔強行拉了回去,扔回屋子睡覺去了。
“你怎知我喜歡梨花?”若是其他茶,再好喝也只是好喝,唯有這梨花,才能真真正正在她心上開出花朵來。
“我也只是猜測,琳琅閣姹紫嫣紅,繁花似錦,唯有這株白梨含苞待放,毫不起眼。然而也只有它才擁有花樹應有的姿态,能夠自然生長,經歷花開花落。看似沒有其他花的特殊待遇,但我想閣主應該是太過喜愛,所以釋放其天性而不願意施以法術吧。”一方面她真的只是猜測而已,畢竟閣主的喜好如螢火所說并不容易窺見;另一方面,她也很喜歡這株白梨,覺得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若不投其所好,怎麽打開你琳琅這七竅玲珑心?”認識琳琅的時間不短,子晔很少見她流露出真情。
“說得我跟一市儈商人似的,”琳琅白了一眼子晔,繼而面向孟知來問道:“說吧,你想要什麽?”
孟知來欣喜若狂,折騰這麽久終于搞定天底下最難搞定的人之一的琳琅閣主了!她激動地抱住閣主胳膊:“請借知來青蓮臺一用!”
“啥?”
“青蓮臺!”她瞪着亮晶晶的眼睛期盼着。
“那是啥?”
“呃……閣主,青蓮臺,青蓮臺啊,大約是個蓮花形狀的燭臺。”她邊解釋邊比劃道。
“沒聽過。”
“不、不會吧?”孟知來一緊張口也跟着結巴起來,“我、我在寶層的冊子上見、見過。”
“是麽?”琳琅讓尹管事把寶層的冊子取了來。
孟知來急切地幫忙翻着,終于翻到記有青蓮臺的那一頁才放下心來。她指着青蓮臺三個清清楚楚的大字給閣主看:“喏,您看,就是這個。”
“哦,還真有。不好意思,我忘記了。”琳琅讪笑,轉身囑咐尹管事:“你去把它取來吧。”
見尹管事半晌不動,料想他吝惜寶貝,于是勸叨起他來:“尹管事啊,咱們琳琅閣可不是小氣之人,珍寶嘛多得是,說了要借就借給人家嘛,快去快去~”
尹管事面露難色:“閣主啊,您确實不是小氣之人,相反您還大方得很呢。這青蓮臺我倒是想去取,可它早就被你借出琳琅閣了。”
“什麽?!”孟知來和琳琅異口同聲。
“是啊,您借給南楚那個小郡主秦若離了。她哭哭啼啼地前來,說是借她三個月就還,您看她可憐就大方地允了,可這一兩年過去了,也沒見她來還啊。”尹管事頗為無奈。
“哦?竟有這事?”琳琅一臉吃驚:“我咋一點印象都沒了呢?”
“您這記憶力連昨天吃的什麽都不記得,怎麽可能記得一年多以前的事……”候在門口的夏蟬忍不住吐槽。
忙活了半個月,還差點把小命搭進去,全是白費力氣啊。孟知來欲哭無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