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若有情
厚重的郡主府大門被人推開,單薄的绛色身影走了出來。
她沉默着,不知在想什麽。
一個有力的手掌将她往前一帶,她差點整個人撞到他身上,然後一件寬大的袍子将她裹了進去。
“我今天|衣服穿得有點多,這件你先幫我拿着。”那人說完旋即又嫌棄道:“到底是有多笨,一天之內能把自己掉進水裏兩次?”
看清來人,孟知來擠出一個笑容:“大人,我就知道你不會把我一個人扔進虎**狼窩的。”
“虎?狼?我看是你吧。”子晔調侃道。而這一次她竟破天荒地沒有接話。
“怎麽?當次虎豹豺狼發次狠,傷害了別人自己又心不安起來?”
“好不容易發次狠,沒想到一點作用都沒有。”她自嘲。
“你哪裏狠得下心害別人,還不是做做樣子吓吓他們。”他能想象孟知來為了脅迫對方,殺招已出卻在最後關頭收手的情景。
他微笑着伸手,拍了拍孟知來的頭,輕聲安慰道:“沒拿到沒關系,咱們可以想別的辦法。”
“可是,我剛剛差點殺了她,在她性命遭受威脅的情況下,她都不肯交出青蓮臺。是不是她真的沒有,抑或她根本無法交出?”無論是什麽,她都無法在秦若離那拿到青蓮臺。一想到此,她的目光更加地黯淡。
“也有可能是她覺得青蓮臺比她生命還重要,所以不願給你吧。”
會嗎?有什麽東西會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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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找到琳琅的時候,她真的在一家名為“莳花小築”的青|樓喝着花酒。子晔帶着孟知來走進小築的時候,廳內的男子們都以為她這标志的小娘子竟通情達理到陪自家相公出來買醉,紛紛投來豔羨的目光。
“果然沒要到吧?”這是琳琅看見孟知來的第一句話。
随後,濃妝豔抹的女子撥開簾子走了進來。
“快,給姑娘滿上。”琳琅吩咐她道。
“是。”女子嬌滴滴的,眉眼間盡是風情。她執起酒壺滿上一杯酒,送至孟知來唇邊,大有喂她喝的趨勢。
孟知來一哆嗦,窘迫地連連推辭。“她是誰啊?”她問琳琅。
“她叫姒娘,是這莳花小築的頭牌。我見你們一直不回來,太無聊了就點了她來作陪。”
琳琅啊琳琅,你好歹是個姑娘家,能不能矜持點啊!孟知來無奈。
“好了,你可以開始了。”琳琅說。
“開、開始什、什麽……”
“當然是聊天咯!”琳琅朝孟知來一陣壞笑:“不然你以為呢?”
“她還陪聊天?”孟知來脫口而出。
姒娘掩面燦笑:“當然咯,只要有錢,奴家自是願意的。”
在姒娘講過一段故事後,孟知來終于明白琳琅為何要花重金請一個青樓女子來聊天了。煙花之地最是人多口雜,而姒娘這種頭牌往往都是消息的聚集之處,想要知道什麽,問她是最明智的選擇了。
孟知來曾想過取一件秦若離覺得最重要的東西和她交換青蓮臺。可她始終想不到在無所不有的南楚小郡主眼中,什麽才值得她去交換。她甚至嘗試過威脅秦若離的生命,最終仍是以失敗告終。
不過,她想她在姒娘的故事裏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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姒娘講的是秦若離和林紹顏的故事。
林紹顏,少年将軍,天縱之才,是南楚人人稱頌的傳奇式人物。他十二歲上戰場,屢建奇功,十六歲封将軍,帶兵抵禦外族名聲大噪,至此南楚邊疆無人敢犯。正是有了他的威懾力,南楚這些年才能長治久安,國力不斷提升,躍居為第一大國。他因此也被聖上加封為紹武侯,食邑萬戶,風頭無兩。
戰事平息多年,林紹顏退居二線,深居簡出,對官場上的争鬥全然不感興趣。即便如此,他在朝中的影響力也無人能及。而他本人外表英偉俊逸,氣度不凡,品性正直溫良,謙恭有禮,是衆多待字閨中的少女的意中人選。
起初秦若離對這個大家口耳相傳的人物很不屑,在這偌大的南楚,她那皇帝哥哥除了她以外,時常挂在嘴邊稱贊的就只有這個林紹顏,對其餘人的喜好都不明顯。可她覺得皇帝哥哥寵她是理所當然,但寵一個無所事事的武将就是莫名其妙。聖上說因為近年來天下太平,所以她沒有親眼見過林紹顏的厲害,若是親眼見着,恐怕想不被他吸引都難。她不信,篤定林紹顏就是個屍位素餐的武夫罷了。而在她心目中,武夫都是頭腦簡單、長相難看的粗糙漢子,林紹顏也不會例外,要不以他的地位到了二十五歲的年紀怎會還沒娶妻納妾,估計是醜到都沒人願意嫁的地步了。
那日,一個黑影偷偷摸進林府,潛伏了半天都沒見着林紹顏。他只好暗中盯着林紹顏的副将,找到了林紹顏平時議事辦公的房間,趁着侍衛換班的間隙溜了進去。
直覺告訴他,他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裏面。南楚的機關設置他了如指掌,于是在一通翻箱倒櫃後,他在一排櫃子背後的暗格裏找到了林紹顏曾調兵遣将的虎符。拿了虎符破門而出,還打傷幾個守門的侍衛。
“這林紹顏果然是個草包,堂堂侯爺府就那幾個侍衛,這麽容易就讓我把重要的東西偷了。”黑衣人譏笑道,是個女子的聲音。
身後人聲攢動,林府的一隊侍衛追至。她連拐幾個彎,竄入一條小巷,脫去身上的黑衣,扯下覆蓋在臉上的面巾,露出華麗衣着和俏麗的臉蛋,赫然正是郡主秦若離。
她将黑衣和面巾胡亂地藏在牆角堆放的茅草後,然後迅速來到大街上,混入人群。蓮步輕移,沉穩矜持,一副柔弱的官家小姐模樣,絲毫看不出是剛才的黑衣飛賊。
看着侍衛從她身側跑過,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讪笑,閃身來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哼,看你不名聲掃地!”秦若離得意洋洋,把偷來的虎符往空中抛着玩。
忽然一個身影閃過,一掌擊在她的胸口,另一只手奪過空中的虎符就跑。上演了一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戲碼。
秦若離踉跄幾步,跌坐在地,等反應過來時,來人已經跑遠。她氣不過,追了上去。
這一追就連跑了一整夜,終于在帝都郊外五十裏處的白雲山上快将他追到了。
白雲山山高崖險,作為一道天然屏障将帝都隔開來,是帝都第一關隘。虎符被盜,城內勢必嚴加封鎖仔細盤查,所以走不得大道,只能翻山越嶺。
山上常年覆蓋着積雪,越往上爬越艱難,此時又是夜間,秦若離跑了一整夜早已力竭。但翻過這座山,就出了帝都的範圍,到時候天大地廣,再想追尋就困難許多了。她又冷又餓但更加不甘心,只好放緩步子,跟着竊賊在雪中留下的腳印一點點搜尋。
前方隐約傳來些許光亮,她悄悄湊了過去,只見竊賊和一行人彙合。那一行共十餘人,不知深淺,她沒把握勝過過他們,只好先躲在大石後探聽情況。
“虎符到手了。”那賊人半跪将虎符遞給首領。
“幹得好!”首領接過虎符,拍拍他的肩。“有了這虎符,不管南楚有沒有這麽快的應變能力,不管能否調動南楚的兵力,林紹顏只要失了它就是大罪,那皇帝小兒不想責罰他都不行,到時候将心不穩、軍心大亂,正是我大黎出兵的好時機。”說着,狂妄地大笑起來。
“不枉我在林府周圍潛伏數月。”賊人啐道,“這幾個月來,我早已查探好林府的路線和侍衛的數量,可一直苦于找不到虎符所在,故不敢貿然行動。您猜這麽着?”
他“嘿嘿”陰笑一聲:“誰知道半路殺出個女毛賊,對南楚的機關熟門熟路,竟三兩下就把虎符給找到了。我幫她解決了幾個侍衛,助她逃出林府,最後找機會在她手中把虎符奪了過來。”
首領挑眉:“哦?竟有這等事。知曉那個女毛賊什麽來路沒有?”
“這個不知,屬下怕生事端,并不敢費時糾纏,奪了虎符就徹夜趕來與大人彙合。”
“先不管她是誰,總之這虎符到手了了,真是天助我大黎也,哈哈哈哈……”
張狂的笑聲響徹雪夜,秦若離氣得牙癢,她竟然被敵國賊人利用了!
忍不住心中的憤懑,她握緊拳頭,捶在身旁的大石上,積雪松動,簌簌掉落幾塊。
然而這些微的動靜卻讓賊人首領聽在耳裏。他使了個眼色,手下會意,悄悄繞到秦若離後方,朝她脖頸上一掌劈下。秦若離吃痛,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秦若離雙手被緊捆着麻繩,扔在火堆旁的雪地裏。
“大人,那小妮子醒了。”
賊人首領走近她,道:“你就是去偷虎符的女毛賊?說!你是什麽來路,有什麽目的!”
“呸!”秦若離啐了他一口,罵道:“卑鄙賊人!”
“啪”的一聲,重重的一記耳光在秦若離的臉上留下幾道血印。“小妮子脾氣倒不小,說不說!不說将你宰了!”
秦若離心高氣傲,哪受過這種侮辱,掙紮着跳起來,飛起一腳就向首領蹬去。然而她根本不是對手,首領反手一擊,又将她擊落在地,陷阱雪裏幾寸。
她口中一甜,吐出一口血來。聽到首領厲聲吩咐:“殺了她!”
“我是南楚安郦郡主秦若離,你們若敢動我一根頭發,我皇兄必将你們碎屍萬段!”她惡狠狠地盯着他們。
賊人愣了一瞬:“南楚安郦郡主怎會在此?”
片刻後,卻又笑道:“好,先不殺你。不管你是真安郦郡主還是假安郦郡主,反正我們是不虧的,你若是真的甚好,用你要挾楚帝,我倒要看看是江山重要還是妹妹重要。若你是假的……”
他頓了頓,在秦若離臉上摸了一把:“嘿嘿,你長得這麽漂亮,我本來也覺得殺了可惜,不如……讓我來嘗嘗這做驸馬的滋味……”
“你、你想幹什麽!”秦若離內心慌亂,第一次感覺到了害怕。
“你說呢?”首領**|笑着逼近。
她顫抖着想逃跑,被首領刺啦一聲撕下一邊袖子,露出雪白的胳膊。她越是掙紮,卻被人在雪地裏按得越緊。她已分不清臉上的冰冷是淚還是雪,絕望地緩緩閉上了眼。
幾聲慘叫過後,一片寂靜。能聽見風呼嘯地聲音和簌簌的腳步聲。
她等候了許久才緩緩睜開眼。有那麽一瞬她以為她已經死去,不然那個神一樣的男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她的眼前。
他有着冷峻的眉目,沉毅的神色,手中的長劍泛出冰冷的白光,可她覺得竟是那麽溫暖,讓她忍不住想要靠近。他從容地向她走來,每走一步都似帶着消冰化雪的滾燙,在她的心間烙下深深的印記。他的背後,一輪朝陽緩緩升起,将他融入金色的光芒中,那麽耀眼,那麽奪目。
“郡主,您受驚了。”他單膝跪下,将身上的袍子裹在她身上,撥開她披散的頭發,将濕漉漉的臉頰拭幹。
“去死!”倒在身旁的賊人首領似還有一口氣,掙紮着爬起來,抽出匕首刺向秦若離。
男子一個旋身擋在秦若離身前,鋒利的匕首在他胳膊上劃出一道口子。
她都沒有看見他是怎麽出的劍,賊人首領的脖子就被切斷,顫巍巍地倒了下去,在潔白的雪地裏灑出一道血痕,像寒冬裏盛開的梅花,紅燦燦地刺目。
他撿起賊人身上的虎符,放進兜裏,然後将受傷的秦若離抱起,向山下走去。
“沒事了。”他輕聲說。
秦若離再也忍不住了,伏在他的懷裏放聲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