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若即若離
“沒錯,那個人就是林紹顏。”姒娘飲了一口酒,繼續說道。
那天回去後,林紹顏将秦若離帶回府上,命心腹侍婢給她梳洗打扮後才親自送回郡主府,且對白雲山上的事情只字不提。
聖上知道虎符失竊與郡主徹夜未歸之事,召林紹顏問話。
他道:“大黎細作潛入林府,盜取虎符,趁機作亂。然郡主心思缜密,撞破他們的奸計,并果敢地跟蹤。臣随郡主留下的記號找到賊人,才能将其一舉剿滅。”
聖上龍顏大悅,稱郡主聰慧過人,為國立下大功,賞賜了她玉石數件、金珠百斛。
民間也流傳紹武侯攜手安郦郡主鏟除賊人的故事,并肩作戰中,紹武侯為安郦郡主的英姿所折服,傾心至極。衆人無不贊嘆郡主巾帼不讓須眉,無不稱頌二人為天造地設的一對璧人。
大黎陰謀敗露,面子上挂不住,提前發兵,騷擾南楚邊疆。而南楚豈能忍受這等屈辱,調兵全力回擊。北疆戰事再起,林紹顏披甲上陣,再度出征。
聖上本以為秦若離會擔心,沒先到她信心十足。“他那麽厲害,誰人能傷他?定會大獲全勝,凱旋回朝。”她說。
果然正如她所說,不出月餘,前方便傳來捷報,南楚以壓倒性的勝利破獲大黎軍,俘虜三萬,大黎再無出兵之力。林紹顏赫赫戰功中再記上濃墨重彩的一筆。
聖上感嘆林紹顏的英偉奇才,大有賜婚之意。但他雖然欣賞林紹顏,可他更疼自己的小妹,故須得問過郡主之意才能決定。令他喜出望外的是,以往他每次有賜婚的念頭,總被她這小妹給大吵大鬧地拒絕了,而這次她竟然嬌滴滴地只回了一句話:“全憑皇兄做主。”
可後來的事情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當聖旨賜下來的時候,林紹顏居然婉拒了。
衆人一片訝異,一是沒想到林紹顏竟然抗旨,二是怎麽也沒想到林紹顏會拒絕他傾心已久的郡主。
後來,在各種猜測中,林紹顏病倒了。也許是天妒英才,上天不讓他有完美的人生。禦醫診斷出他本身帶有隐疾,只是隐藏很深,因而多年未被發覺。但近期的一次受傷中毒将其悉數引了出來,再加上他帶傷上陣,形成了如今的不治之症。
衆人恍然大悟,頓時明白了他拒絕郡主的原因,許是他自知身體狀況不佳,将不久于人世,不想連累郡主。他們在稱贊林紹顏大義的同時,也為這顆在意氣風發的年紀卻即将隕落的将星唏噓不已。
“後來呢?”孟知來聽得入神,沒想到這段故事這麽曲折。
“這後來嘛,可就更加傳奇咯。”姒娘清了清嗓子,表示很是滿意聽衆的反應。
林紹顏身體抱恙,稍大一點的動作都幹不了,可他自己似并不太介意,依舊靜默安然,同以往一樣,每日堅持到小軒窗下看書作畫。除了要喝些湯藥外,生活和以往并無不同。
每日清晨,林紹顏總是早起,走到書房的小軒窗下,推開窗,享受着新鮮空氣撲面而來的美好。
上午的時光裏,他總是手執書卷,臨窗而讀,時不時地往窗外凝望,不知道是在眺望遙遠的天際還是在觀賞窗邊的玉蘭。他文雅的身影與精致的窗框相呼應,像一幅優美的裝裱畫,總讓人遠遠地看呆掉。待到下午,他的興致會變得異常的好,每每在案幾上展開畫卷,恣意而舒。仆從們總是能透過軒窗,看到嘴角帶笑的侯爺,時不時還能聽到他的幾句自言自語。
他一待就是一整天,直到掌燈時分才依依不舍地離去。在小軒窗的時候他最不喜被人打擾,所以仆從們只有在中午才會将午膳和藥湯一齊送進去,其餘的時間都留他一人在房內,偶有書童進去收拾一下筆墨,看到他的畫作驚為天人。
在病中這段時間,林紹顏很少和秦若離見面,大約是拒絕了她,覺得難以面對吧。但秦若離并不記恨他,反而見他能在病中能怡然自得,保持良好的心境,感到非常欣慰。
從知道林紹顏的病情起,秦若離忍住內心的悲痛,她堅信一定有辦法治好他。所以她每天都很忙碌,尋遍了各種名醫,試遍了種種辦法,甚至不惜以身試藥。林紹顏每天喝的藥中,大部分都是她苦苦尋來的方子,更有許多是她親手熬制,只不過是讓仆從送進去罷了。但她不讓仆從告訴他。
她說:“他的內心一定很煎熬,我不想增加他的心裏負擔。”
所以,她時常只是在小軒窗外的角落裏遠遠凝視着他,看他看書,看他作畫,看他喝藥。只要能看見他,她就覺得很開心。
“她大約是真的很喜歡他。”孟知來感嘆。
這樣的簡單和寧靜大約維持了一個月。
有一天,林紹顏同往常一樣早起到小軒窗旁,上午一切順常,可不知為何到下午的時候他就漸漸坐立不安起來,在書房內來回踱步。這天,他沒回房間休息,立在小軒窗下一整夜,夜色朦胧,寒意漸起,襯得他的身形有些單薄、寂寥。第二天、第三天他也一直守在書房內,沒有離開半步,仆從們怎麽勸他都沒用,只好去請求秦若離
彼時的秦若離正為衆多的藥都沒有效果而焦頭爛額,一聽說林紹顏的情況,手中的藥碗打翻在地,急忙趕往林府的書閣。一推開書房的門映入眼簾的是昏倒在地的林紹顏和驚慌失措的仆從們。
果真是病來如山倒,林紹顏一病不起,他阖上的雙眼如睡着般平靜,偶爾還能聽見幾聲夢中的呓語。只是一直以來不見轉醒。
“怎麽樣?”秦若離守在他的床榻邊,心急如焚地問着醫倌,第十一位醫倌。
白發蒼蒼的老者搖搖頭,“郡主,侯爺的病早已傷及內裏,回天無術,先前一個月能夠有良好的精神狀态已是奇跡了,如今看來怕是撐不過月餘。”他的話與前十位醫倌如出一轍。
“大膽!你這什麽勞什子的民間神醫,同宮裏那幫禦醫一樣無能!給我滾!”她憤怒地指着老者,手指因激動有些顫抖。
禦醫們都束手無策,秦若離只好将希望轉向民間,數度尋訪,請來了這位民間廣為流傳的神醫,竟也是徒勞。
她的手溫柔地拂他的臉。他的眉,他的眼,他溫熱的氣息和他涼薄的唇……這一切都那麽美好,讓她的人生那麽有色彩,怎麽可以消失不見,怎麽可以!
她不能放棄希望,絕不!
忽然,她猛地将手抽離,轉身離開了林府。
接下來的十餘天裏,秦若離都沒有出現過。在所有人都以為安郦郡主已經放棄紹武侯的時候,她又回來了,失魂落魄地帶着一臉憔悴。
她帶回了一個男子。那人淡漠出塵,好似對人世間的一切都毫不在意。如雪的長發曳地,用一根簡單的錦帶綁在身後,冰冷的容顏毫無表情,眼神空洞迷離,竟看不見。他正是後來南楚的國師天玑。
天玑的到來為事情帶來一些轉機,他不知用了什麽方法将林紹顏的病情維持住。看着他逐漸轉紅的面色,秦若離幾欲落下淚來。然而天玑卻說,若是命數已盡,他也無法強行逆天改命,所以林紹顏能否脫離危險,接下來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那幾日已是月底,離醫倌們診斷的林紹顏的壽命期限已經不遠了。秦若離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守在他身邊。她不單單只是守着,而是日日夜夜跪于窗前,祈求上蒼的憐憫,任誰看了都心疼。
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不知過了幾日,秦若離正在虔誠的禱告中聽見了床榻邊的動靜,轉身看過去,林紹顏竟然轉醒了。
她欣喜地站起來,想往他身邊走去,卻因長時間而腿腳麻木,剛一起身,腳下一軟,又跌了下去,摔倒在地。
“沒事吧!”林紹顏顫巍巍地走過去,俯下身想扶起地上的秦若離。
只見她埋着腦袋,并未擡頭看他。當他的手指剛剛觸碰到她的肩時,他感到了些微的顫栗。“啪嗒”,放于地上的手有些濕潤的觸覺。林紹顏楞了半晌,才發現她竟然哭了!因喜悅而哭泣,因激動而顫抖。
他靜默地半蹲在她身邊,待她恢複平靜。他挽起她的手臂,卻發現自己如論如何也站不起來了。
“不知道是不是睡得太久,這肢體好像不太協調,手腳都用得不是特別順……”他尴尬地朝秦若離笑了笑。
秦若離微怔,随即也回以一個微笑:“沒事的,多活動就好。”
這回換她扶他了,畢竟他是個身材高大的健碩男子,她咬着牙,一步一緩,幾步的路程,他們足足走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到床邊。
嫣紅的顏色浸透出來,将秦若離左邊的袖子染出十分豔麗的牡丹。
“這……”林紹顏驚訝地指着她的臂膀。
意識到怎麽回事,秦若離緊張地抽開手,側着身子想要遮掩,卻被林紹顏飛快地握住了手腕。
他輕輕掀開她的袖子,只見她左臂上包裹着一截白布,顯然受過傷。因方才過度用力,鮮血已經滲透出來,将白布染成了血色。
“怎麽弄的?”他輕聲問。
秦若離低頭不語。
“你受過傷,剛才還那麽用力地扶我,這些事交叫下人來做就好,別讓傷勢加重了。”
“我只想靠你近一點而已。”她脫口而出。
林紹顏震驚地看着眼前低眉順目的女子,複雜的情緒浮起在心間。
聽完這段故事,孟知來感慨不已,“她為何會受傷呢?”
姒娘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回答:“起初郡主怎麽都不肯說,後來是她的貼身婢女芷汀心疼主子,忍不住告訴了侯爺。郡主為了侯爺不惜割下臂膀上的一塊肉做藥引!”
“什麽?!”不止孟知來驚呼出來,連子晔、琳琅也詫異無比。
姒娘點點頭:“千真萬确,我聽林副将親口說的。堂堂安郦郡主,如此身嬌肉貴,竟然會為了心愛的男子割肉做藥引,即使是我等青|樓女子也是敬佩不已。”
“後來,不知道是不是侯爺的病傷了經脈,他的腿腳一直不太聽使喚,常年卧病在床,經過郡主一年多的悉心照料,前些日子才徹底恢複。”
真是一段感人至深的愛情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