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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霜花無常

這一天不是太平凡。阿霜到的時候看到林紹顏在小軒窗下的案幾旁,一往如常。可她靈敏地感覺到有什麽不對。

她一把抓過林紹顏的胳膊,撩開袖子,露出一截包紮好的白緞。

“受傷了?”她問。

林紹顏把袖子拉下來,把手臂藏在身後。“小傷,沒事的。”這傷是他在白雲山上為救秦若離被賊人的匕首刺中留下的,他已經很小心地護理了,沒想到還是被阿霜瞬間發現。

“我看還中毒了吧?”阿霜又道。

“沒事的,毒已經解了。”

“解歸解,我看還引發了什麽後遺症吧?”

她顯然知道這傷讓他的身體最近不太好。林紹顏微笑着:“別擔心,你說我快死了說了這麽久我不也沒死嘛。”

“誰擔心了。你要是死了,我勾魂的任務可就能完成了,多好啊。”阿霜白他一眼。

林紹顏看着眼前的人,嘴角笑意愈發明顯了。

“阿霜啊,”沉默一陣,他突然開口喚她。“我可能要離開一段時間。”

“哦?”

“邊疆戰事再起,我得上陣殺敵去。”阿霜背對着他,想到一段時間見不到她,他就不由自主地伸手在空中,想要撫一撫她綢緞般的秀發。

“很好啊,戰場才能點燃你的熱忱。每次說到你的戰場,你眼睛都閃着光呢。”阿霜轉過頭,林紹顏的手慌亂地垂下。

“我很快就能回來的。我保證。”

在邊疆的日子過了才不到一個月,可林紹顏卻覺得很是漫長。他曾問阿霜,戰場上會産生那麽多亡魂,她怎麽不去勾魂。

阿霜很不屑地說:“好歹在勾魂使者中我也算是個地位高的,戰場上那活兒,又髒有累,死的還是些不太重要的人,自然有小喽啰會去。”

林紹顏莞爾,想追問些更詳細的,諸如她地位到底有多高,什麽樣的人才能勞煩她親自勾魂等等此類的問題,她一個也不回答。

******

最後一場戰役,勝利在望,只要攻下前方那個關口,大黎自然潰不成軍。他一騎當先,深入敵營,卻沒料到求勝心太切,飛快地輾轉幾處,手下的将領士兵都未能跟上他,成了孤軍深入。

大黎一騎分隊将他團團圍住,他估量了下,共約百人,憑他的身手,再來百人也不是問題。

他縱馬揚鞭,提起劍浴血奮戰。眼看就要突破重圍,手中長劍繼續奮力揮砍。就在長劍送去去那一瞬間,他忽然覺得從心間到指尖,全身每一處都抽搐地疼,眼前一黑,從馬上摔了下去。

還有着一點意識,他看到敵軍十幾柄刺來的武器,有利劍、有長|槍……他覺得自己必死無疑。

當他醒過來的時候,朔風正起,他看到迎風飛揚的青絲,看到了衣袂飄飄的白衣,看到了他日思夜想的女子。

他躺在之前墜馬的青草地上,周圍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具屍體,其中仿佛有剛才正要刺他的士兵。他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沒死。

“你怎麽來了?”他撐着身子坐了起來,身體可以動彈了,只是還有些心絞痛。

阿霜俯下身,風吹開她瀑布般傾瀉的黑發,露出凄美而迷離的面容,他想他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樣的容顏,不,是很多輩子,永遠忘不了。

“我怕你真的死了啊。”她略帶哭腔。

他什麽都不顧了,一把抱住她。荒涼而彌漫死亡氣息的草原上,他感到從未有過的愉悅。

******

南楚大獲全勝,林紹顏凱旋而歸,但也被禦醫診治出命不久矣。所有人都為了他的病情忙前忙後,尤其是安郦郡主秦若離,可謂無所不用其極。可是他自己卻不甚在意。

“你怕死嗎?”阿霜問他。

他搖搖頭,“不怕,我死了你會來勾我的魂,黃泉路上有你作陪,怕什麽。”沒想到本該死的他沒有死,而白雲山一場意外引發的舊疾卻如山倒塌,生命真是無常。

忽而,他又點了點頭,“不過也怕,怕我死了,投胎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阿霜忽然用力握住拳頭,把手中正拿着的畫卷的一角捏得皺皺巴巴——那是林紹顏剛畫好的,畫的是她那天在草原上凄楚的模樣。

“我才不會去勾你的魂,你死了才不會見到我。”她狠狠地說。然後便消失不見。

林紹顏不知所措地呆愣住,不知道說錯了什麽惹惱了她。

“後來我再也沒見過她。”低矮黑暗的山洞裏,林紹顏的聲音微弱而又清晰。

“那天過後,她就再沒在小軒窗處出現過,盡管我每天都在書閣等着,一步也不敢離開,可我再也沒見過她,再也沒……”

後來的事孟知來大概知道些,林紹顏最終在書閣病倒了,被秦若離用了各種方法給救了回來,一直養了一年多才得以下床。

“我本以為只要我死,就能再見她一面,所以曾想過死。可是今天聽那個青衣公子說,我曾死過了,可我并沒有見到她。”孟知來知道,青衣公子指的是琳琅。

“她不會來勾我的魂。”他的聲音越來越弱,帶着無盡的失落。“原來她說的是真的……”

一陣沉默。孟知來的心情很不平靜,原來外人眼中如此般配的一對,竟完全不是故事的真實面貌。她突然很理解林紹顏的感受,因為此時此刻她非常确定,如果她再也見不到心中的那個人,她的心裏會有多麽多麽的難過。而她如今還能和那個人有着絲絲縷縷的聯系,完全是運氣太好而制造出的偶然,她太怕這種不确定的偶然再也不發生。

孟知來長嘆一口氣,覺得有些苦也有些甜。感情的世界裏容不得一點沙,正如秦若離的眼中只有林紹顏,而林紹顏卻只看得見阿霜。誰是誰故事中的主角,誰又是誰生命裏的過客,誰固執地把誰一眼萬年,誰又無情地留下匆匆一瞥。讓人沉溺,卻又讓人不想醒來,于林紹顏故事裏的三個人是,于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她從來就知道自己的內心,卻不敢正視,因為她害怕,害怕在那個人的心裏已經住了別人,盛不下她滿腔的熱情。

世界永遠都不是**的,每一個事件總會其他事件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譬如林紹顏的故事,無論是旁人還是他自己,都沒把這個故事讀完整。她覺得她似乎知道些這個故事後續的一段情節。而這一段情節,可能會使林紹顏更加難過。但她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因為如果是她自己,她一定想知道關于那個人的一切事情。

“你說的‘阿霜’,可是‘霜’花的‘霜’?”

孟知來突然問起阿霜的名字來,林紹顏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略微思索,答道:“大約是吧。我記得有次問她為何喜歡穿白衣,她說因為她叫阿霜。我想大約霜花是白色的意思。不過我覺得她更像白玉蘭,冰清玉潔,看似冷淡,卻比霜花溫暖太多。”

雖然看不見,孟知來知道,只要一說起阿霜,林紹顏整個人都有了神采。他能記得她說過的每一句話,想來是回念起過許多次與她相處的情景。孟知來很想知道,如果她和心中那人分開了,他會想念她嗎?

“我想我認識她。”良久,她輕輕說道。“白無常,本名白岑霜,幽冥的勾魂右使,和黑無常常侑安共同管理人間亡魂,人稱黑白雙煞。”

林紹顏張着嘴,發出些沙啞的音符,好似不敢相信。“你為何……”

“因為我也不是人啊。”孟知來苦笑。她在幽冥生活了兩千年,和黑白無常熟悉得很,林紹顏才講到故事的開頭她就已經猜出了女子的身份。畢竟,既有拒人于千裏的冰冷,又有撩人于心間的豔麗,這種人世間有且只有一個。

“可是後來,她……”

話語未落,轟然巨響,一聲接着一聲,震耳欲聾。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孟知來下意識地将林紹顏護住,用法力在周身形成一圈保護,然後便是碎石滾落,塵土飛揚。好在滾石的力道被法力削弱,只在她的身上擦出些皮外傷。

下一瞬,孟知來看見了清冷的月光。山洞連同整個山頂都沒了!

龐大的梼杌立于他們身前,甩了甩腦袋。剛才它知道獵物躲在山洞,卻苦于阻礙無從下手,于是惱羞成怒,用腦袋猛烈地撞擊山體,将整個小山直接撞碎掉,然後把淩亂的山石一爪撥到旁處,使山洞裏的二人完全暴露出來。

梼杌往前踏了一步,孟知來将林紹顏緊緊護在身後,腦中快速地盤算着。

逃無可逃,難道就要命喪于此?孟知來有些不甘心,她還有好多事沒做,她還沒救出知儀,她還想再看看心中那個人,那個怎麽都看不夠的人。或許她扔下林紹顏逃走還有一線生機,可是她決不允許自己這麽做,她不是擁有大愛的菩薩,可她有自己的良心。

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張開雙臂堅定地擋在他們的前面。

“不許傷害他!”她低低的吼着,是遍體鱗傷的秦若離。

然而并不能起到什麽作用,梼杌揚起利爪,輕得就像撓癢般,卻一掌将她拍飛,重重地撞到一塊巨石上,停頓後無力地掉落在林紹顏身旁,鮮血淋漓,慘不忍睹。

梼杌已經逼近,咫尺的距離讓人能問到它口中的腥臭。林紹顏掙紮着站起來,無所畏懼地直面梼杌。既然梼杌的目标是他,那麽只要他獨自赴死,其他人都有機會保全。

似是明白他的用意,秦若離伸出手死死地抓着他的胳膊,搖着滿是淚與血的頭,“別……”她艱難地說着。

可令人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刻林紹顏本是虛弱的身軀,卻迸發出千鈞的力氣,任秦若離與孟知來兩人都拉不住。他掙開束縛,随手撿起地上一塊尖利的石片,刺向梼杌,以卵擊石。

似乎是不滿被小瞧了,梼杌怒火中燒,口中的獠牙竟然齊刷刷地長長好大一截,映照着森然的月光,令人毛骨悚然。

幾乎是一口定生死,它咬向林紹顏的方向,把他連同周圍的碎石土壤一齊吞入口中。忽然之間,萬籁皆寂,只剩下地面被咬出的一大缺口昭示着剛才血淋淋的事實。

“不!”撕心裂肺的叫喊聲在夜裏直刺心間。孟知來拉着秦若離,不讓她沖向梼杌自尋死路。看着她一點點的崩潰,孟知來覺得自己也快承受不住了。

凄厲的吼叫蓋過了一切聲音,震得人的耳膜快裂開了。梼杌莫名地發起狂來,四只利爪胡亂地揮舞,粗壯的尾巴橫掃四周,一切都被破壞殆盡。孟知來攜着秦若離,艱難地躲避着。

梼杌狂躁一陣,向前栽了下去,震得地動山搖。

孟知來不知道發生了何事,不過有一點可以确認的是,她們得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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