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51章 忘情忘憂

一陣平靜後,孟知來看清了此時的狀況。梼杌龐大的腦後被戳出一個血窟窿,有什麽活動的事物從裏面走了出來,似乎是個人的模樣,右手緊握的石塊已被鮮血染成了墨色。

那正是血漬斑駁的林紹顏。

他竟然用石頭戳穿了兇獸梼杌的後腦勺!太不可思議了!孟知來驚得不知如何是好。

“若離……”林紹顏顫巍巍地走向秦若離,抱起地上的她。

秦若離傷得太重,比林紹顏嚴重太多。殘破的身體估計是撐不住了,大口大口地鮮血不斷從體內湧出。但見着林紹顏沒事,她面色舒緩多了。

“你怎麽這麽傻啊?”林紹顏的手指輕拂過她的臉。

秦若離努力地擡起眼,看着她這一生中最愛的人,鮮血在臉上點綴出異樣的美麗。“你別看我……我現在不漂亮……”

“怎麽會。”林紹顏痛徹心扉。

“我不想閉上眼……因為……閉上眼睛……就看不見你了……”她虛弱地說着,像鼓足了勇氣般,終于問出了那個問題:“你是愛我的,是嗎……”

林紹顏全身一陣震顫,咬着牙,無言。

“是嗎……”她又問了一遍,目光裏帶着懇求。

看着她可憐的模樣,林紹顏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嗯,別想太多,你會好起來的。”

得到愛人的默許,秦若離露出一個甜甜的微笑,忽然想起了什麽,不安地又問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做了錯的事情……你會……原諒我嗎?”

“什麽?”她沒由來這麽一問,林紹顏不明所以。

“會嗎……”秦若離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執着地又問了一遍。

“嗯。”林紹顏颔首,眼下這個女子為他付出太多太多,多得他一生都還不完。

如釋重負般,秦若離往他的懷裏緊緊地靠了靠。“明天就是安寧節了……我們再去郁清河邊放燈吧……上次咳咳……”說着止不住地咳了起來。

“好,好,我答應你!”看着她的狀況不樂觀,他滿是焦急。

塵世一趟,林林總總,秦若離覺得,她這一生從沒有現在這麽幸福。她愛的人愛她,她可以肆無忌憚地占有他,任何人都不能從她手上搶走他,即使是……

笑容忽然在她臉上僵住,看着林紹顏的身後,她瘋魔地尖叫起來。

林紹顏的身後出現了一黑一白兩個身影,孟知來都認得。

“常哥哥,白姐姐。”她遲疑地喚着。

“知來?”女子的聲音清亮柔媚。

背對着她,正急于安撫秦若離的林紹顏全身一滞,凝固在時間裏。

他緩緩轉身,些許期盼,些許怯弱。“阿霜……”他的聲音在抖。

終于再見到她了,白衣墨發、唇紅齒白,清冷而又妩媚的女子。他有好多話想要對她說,然而這衆多的話語和滿腹的感情卻被白岑霜的一句話給卡在了喉裏,發不出一個音符。

這句話只有一個字。“誰?”她問。

白岑霜冷冰冰地看着他,眼神陌生而又疏離。

“你這個女人怎麽又出現了?!你沒有死?你沒有死!”秦若離不可置信地叫着,“你來幹什麽?你想搶他?他是我的!是我的!”她瘋狂地抱着林紹顏,叫聲撕心裂肺,失去了理智。

“你給我滾!滾!”她咬牙切齒,激動得恨不得把眼前的白衣女子給撕碎。

白岑霜不明所以,望向她的搭檔常侑安,“這個将死的瘋婆子又是誰?”

常侑安往前跨了一步,将白岑霜和林紹顏的視線略微隔開了些。然後轉身對她淺淺一笑:“不認識。”

“那頭畜生還有點氣息,為防它蓄勢反撲,你先去把它了結了吧。”常侑安指着不遠處的梼杌。

“好。”白岑霜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來,“這辛苦活,你怎麽不幹呢?”

“你可是白無常大人,厲害得緊吶,我這小跟班自然要受你保護。”常侑安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無賴。”白岑霜啐了他一口,向梼杌走去。

白岑霜暫時走開使秦若離冷靜了些,可她依然被自己的心魔魇住,神志不清,抱着腦袋喃喃自語:“不要……不要……”

林紹顏看着看着白岑霜的身影,根本移不開目光,心上一陣絞痛,半跪了下去。“她為何……”他痛苦地低吟。

孟知來輕嘆一聲,“白姐姐她……她許是把你忘了,和你有關的都忘得一幹二淨。”

“怎麽可能!”林紹顏拒絕相信。他的阿霜,以前每天午後都來看他的阿霜,陪伴了他那麽久的阿霜,在戰場上把他救起來的阿霜,怎麽可能對他說忘就忘?

“她……她曾喝過我的忘憂茶。”這是孟知來剛才就想告訴他的真相,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梼杌給打斷了。

她把忘憂茶的功效和白岑霜喝茶的情景大致描述了一遍,眼看着林紹顏的臉一點點變冷變僵。他半跪的身軀一動不動的,像要伫立成石碑,風華在歲月裏。

她不清楚事情的全部面貌,但有一點能夠确定,白岑霜喝了忘憂茶後忘了林紹顏,說明她曾經真的深深愛過他。

“不,不會的。即使忘了,她也能想起我的!”林紹顏倏地站了起來,想要往白岑霜走去,卻被常侑安一個閃身,擋住了去路。

“林紹顏是吧?”常侑安挑眉,沉毅地看着他。“我家阿霜受的苦夠多的了,請你放過她。”

林紹顏不明白他為何這麽說,卻隐隐地感到不善的氣氛。

他眼神淩厲,話語不緊不慢,卻透着強忍的怒氣。“阿霜在幽冥向來都是最為美麗而驕傲的存在,千百年來不曾受過一點牽絆和束縛。可你知道嗎?有一天,她竟然暗中進入冥王殿,偷了判官的生死簿,我想她是想要篡改些什麽吧。”他瞥了瞥林紹顏,“可是還沒來得及幹什麽,卻被後土大帝發現了,罰她于地牢幽禁月餘。幽冥的地牢最是陰冷黑暗的,你可知,後土大帝原是像女兒般疼愛她的,就連說話都未對她加重過語氣?”他厲聲問着。

林紹顏聽着,默默不語。

“可是後來,因與守牢差役熟稔,她竟使計逃了出去,去了人間。再從人間回來後不久,她竟又犯下了大禍。”他清楚地記得那晚,離白岑霜逃出去不過半天的時間,他在幽冥碑界處竟碰到了自己回來的她,魂不守舍地,仿佛整個世界都失去了光彩。她見着他,卸下了強撐的僞裝,整個人無力地傾倒在他身上。那是他第一次見她如此悲傷的樣子。

那時問她什麽她都不語,只是呆呆地,怔怔出神。那個樣子讓他憐惜不已,不願看到她再受後土大帝責罰,所以偷偷帶她回無常殿休養,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已回幽冥的消息。然而後來的事卻讓他十分自責。某天他回去的時候,本該在她自己的右殿裏發呆的白岑霜卻不見了,他找遍整個無常殿都沒有她的蹤影。出了殿才聽小鬼們說,白無常大人硬闖輪回道,打傷鬼卒衙役,盜走了一個新魂。

“你可知,她為了盜取那個魂魄,又不願與昔日的好友、屬下正面沖突,不得不另擇蹊徑,從修羅煉獄強行突破。你可知,修羅煉獄惡鬼叢生,紅蓮業火永世不滅,能夠活着出來,已算她造化之極。”

“我想,她盜的那個魂是你。”冰冷的音調像一把尖錐,每一個字都狠狠紮進林紹顏的心間。如果知道阿霜為了他幾經生死,受了那麽深重的苦難,他一定毫不猶豫地選擇死去。因為在他心裏,她比他重要太多,他想多活一刻,無非就是想多看她一眼而已。

呵,常侑安冷笑一聲。“而你,你若是值得也就罷了,可你又是如何對她的?她原本清冷寡淡的性子,到底是遭受何種重創,才會承受不住痛苦地選擇了遺忘?”

常侑安永遠都會記得,他再找到白岑霜時的情景。那時她從修羅煉獄闖出,隐藏氣息,去了人間,幽冥衆鬼一時半會都沒能找到她的蹤跡。而他畢竟和她搭檔那麽久了,有些習性,她不說他也是知道些的。憑着感覺他到了帝都,在林府的後院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她。

當時,林府的後院架起個金光流離的法陣,她就躺在中間的地上,一動也不動。他不敢相信,那真的是美豔無雙、光彩四射的白無常嗎?她身上的肌膚沒有一寸是好的,全是烈火灼燒後留下的痕跡,那曾像招魂幡一樣清揚直下的墨發,被燒得七零八落。血和傷*錯縱橫,尤是見過那麽多殘酷畫面的他,也打從心裏覺得可怖。

她就那麽躺着,絲毫沒有掙紮。那法陣其實根本不甚厲害,若不是她此前受紅蓮業火重傷,根本困不住她。而常侑安覺得,那時的她也不像是全然出不去,更像是在默默地等待死亡的來臨。可是他怎麽能允許她死?怎麽能!于是,他不顧一切地沖了過去,打破法陣,抱起地上的她,怒極着要找傷她的人報複。而她卻只是伸着虛弱的手,拉着他的衣袖,說了三個字。

她搖着頭,說出了第一個字:“不。”

然後帶着懇求地目光,說出了後面兩個字:“走吧。”

他們之間的默契有時候只需要一個眼神,她從來沒說起發生在她身上的事,他也從沒問過。他帶白岑霜離開了人間,去了天池,即使在天泉神水超強的治愈功效下,她也是泡了幾乎半年才恢複到原來的模樣。再到後來,她喝了忘憂茶,他對這事才稍微放下心來。而今次帝都方向的勾魂,他本能地感覺不對,所以一定要同她一道前往,果不其然碰上了她命中的克星。

面對常侑安的連番質問,林紹顏一個都答不上來,緊握的拳頭從指甲縫裏滲出血來。他不知為何事情就變成了這樣,如果要給她帶來那麽大的傷害,他寧願從來沒遇到過她。

對于白岑霜的事情,孟知來是有所耳聞的。但她卻全然不知道這段故事這麽曲折,可從她和林紹顏的接觸,他也不像是會傷害白岑霜的。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