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種花仙倌
皚皚将簾子撥開，耀眼的光透過窗照進來。
九重天離太陽太近,每天只要卯日星君開始當值,整個天宮就撥雲見日,通透明亮，讓人心情分外好,除了……早晨起床的時候。因為太亮了，想舒舒服服賴個床，可自己的身體卻不聽使喚早早就醒了。
“公主,您早膳是想吃桂花糯米凝脂羹呢,還是青梅山藥流沙酥？”皚皚問。
先前還懶洋洋地孟知來一彈身坐了起來,眼巴巴地望着皚皚：“可以都要嗎？”
皚皚是梓宸宮裏最靈巧的婢女,璟言派她到來儀閣專門照顧孟知來的日常起居，說是她若有什麽需求不好意思向他開口，盡管給皚皚說。
“矮矮？”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孟知來可疑惑了，眼前這個冰雪伶俐的可人兒一點都不矮。
“是‘皚皚白雪’的‘皚皚’。”她掩口輕笑。“是殿下給我起的名。我本是低微的小雪仙，修煉千年勉強凝成人形，有幸受殿下憐憫，到梓宸宮當差,才能位列仙班。”
璟言真的是很好啊。孟知來又一次感嘆。
“公主，殿下說，他今天有事先出去，不能陪你好好逛逛天宮。若您覺得悶，讓我先帶您去露華園轉轉，那裏種滿了仙姝奇葩，您一定喜歡。”
孟知來嘴裏含着半塊芙蓉胭脂糕，含含糊糊直說：“喜歡，喜歡……”作為一名茶倌，最感興趣的就是研究各式的花葉能否往茶裏放。
“公主，殿下對您可真好。咱們殿下啊是這九重天上最矚目的神君了。溫潤儒雅，氣度不凡，身份尊貴卻十分平易近人，不知是多少仙娥神女心心念念之人呢。他待人好，可對所有人都一樣，我之前是從沒見他對誰像對你這般心心念念呢。”皚皚手托腮，眼裏滿是羨慕。
“咳咳……”差點被半塊糕噎死，孟知來清了清嗓子：“皚皚啊，那些仰慕璟言的仙娥神女中可有公主？有？咳咳，可有鳳族地位尊貴？沒有？這就對了嘛，璟言對我雖特別，可我是鳳族長公主啊，這不是合乎常理的事嗎？你這樣随意散播你家主子的緋聞，萬一那些仙娥神女聽見了，可不得視我為眼中釘？所以你這樣是不對的，知道麽？”
“公主，您不是被噎着了麽，怎麽話說得這麽順暢？還需要水麽？”皚皚一臉疑惑，手中還拿着慌亂中倒滿水的杯子，正想遞給她。
孟知來嘆了口氣：“咱們還是去露華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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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華園不愧為天上地下絕無二有的莳花園林，孟知來看見園子的第一眼就驚訝得下巴快掉了。目及所處乃至上空到處都簇滿了奇珍異草，以至于目光都不知道該安放到哪裏好。原以為琳琅閣院內的花草已夠炫目奇特的了，和這比起來簡直是大海和水滴的區別。兩處的花貌習性極為相似，她越看越覺得是琳琅在這裏偷了幾株枝葉走，到人間種出那麽大一片花園。
園裏的花草，許多種類雖在凡間也是常見的，但經年受仙氣熏陶，大抵都沾染了些仙力。若是用來煮茶，不僅味澤更加甘美，還會有意想不到的效果。如果沒有其他事情的牽絆，孟知來真想在這裏住個幾年，将每一種花草都研究個遍。
花草向陽而生，棵棵茂盛高大，孟知來徜徉其中忘乎所以。皚皚跟着她，東跑跑西看看，一不留神就把她跟丢了，怎麽找也不見蹤影，怎麽喊也不見回應，只好回到在園門口等着她出來。
不知不覺走過一片又一片的花海，終于逛得有些乏了，孟知來緩下動作，這才發現皚皚早就不在身邊了。
潺潺的水聲，忽遠忽近。正好有些渴，她順着聲音尋去。
轉過一樹茂密，撥開一從蒿草，一彎清流恣意淌過，在旁邊的小石子上拍打出節奏。
孟知來俯下身，掬起一捧晶瑩剔透的水，就要往唇邊送。忽然間她的目光掃到水裏，覺得水裏某處有些不同。剎那間，她反應過來，倒影正在移動，是有人在她身後。
她猛地轉身，差點迎面撞上來人。
“你是誰？”來人問。
那人面容豐朗俊逸，饒是一身粗布素服也掩蓋不了不凡的氣度。看外貌他同鳳君差不多年紀，可這是神界，年齡是不能從外表判斷的。
“神君，”孟知來思量了一會，覺得在神界這個稱呼定不會錯。“我是從鳳栖山來的，我叫知……儀。”
那人的眉眼間的神色微微有些變化：“你是如何到這的？”
“梓宸宮裏的仙女皚皚帶我過來這園子賞花的。”她老老實實回答，想起什麽又補充道：“大殿下允我進來的。”
“我是問你如何到這清溪的？”
“就……随便走着走着就到了。”難道是亂闖了什麽地方擾了人家？千萬不要給璟言惹出什麽麻煩啊，她在心裏默念。
他詫異地打量着她，看得她心中忐忑，以為他要發怒。而片刻之後，卻見他一臉和善：“你可懂種花？”
“哈？”
“此處本來設有結界，你竟能直接進來，奇妙的緣分啊……”話語意味深長。
“緣分？”
那人微笑着點點頭，“嗯。你幫我掬一捧清溪水吧。”說着，他轉身，一步邁過清溪。
孟知來雖然一頭霧水，卻也按照他的話掬了一捧水，跟着他邁了過去。這一邁，就傻眼了。和剛才眼前花團錦簇完全不同，此時的情景開闊敞亮，是一小處長滿低矮草藤的平地，她疑惑怎麽在溪對面就完全看不見呢
萬般嫩綠中只有一點其他顏色，那是青草中的一朵花，唯一的一朵。鮮綠的花莖，純粹，妖冶，莖上托着紫色的花苞，含苞待放。乍看下緊裹的花瓣呈紫色，再一看卻全然不是，花瓣綴着各色光華，流動、暈染，最後彙聚出了迷離、夢幻的淡紫色。是花非花，非花是花。
孟知來半蹲着，按他的示意将手中的水滴到花苞上，晶瑩的水珠順着莖葉一直流向泥土裏，瞬間就被吸收。緊裹的花苞稍微舒展了些，花瓣上的紫色光華愈加動人、豔麗了。
“好神奇！”她驚嘆。“大叔，原來您是個種花的神官！”
他一愣，“大叔”這個稱呼似乎是第一次被叫，人情味挺濃，他覺得還挺不不錯，旋即轉笑回答：“是啊，我是這露華園中種花的一個小仙。”
啧啧，神界果然不一般，随便一個種花的都能有這氣度這風雅。孟知來在心中贊嘆。
“這是什麽花啊？好美啊！”
“是吧？”大叔的目光柔和，輕輕撫着花苞：“她叫夢色，同我妻子的名字一樣。”
“哇，真好聽，您妻子一定人如其名，和夢色花一樣美麗吧！”
“是啊……她很美，我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在這大片大片的夢色花中，她那姣好的容顏，連絕美的夢色花也要失掉顏色……”他看着夢色花怔怔出神，臉上帶着溫柔的笑意。
孟知來雙手托着腮，眨巴着大眼睛望着他：“您秘密種這花是打算送給您妻子的嗎？她知道的話一定很開心。”
“是啊，”大叔的笑容有些苦澀，“如果她還活着的話。”
孟知來吸了一口氣，自責道：“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沒關系，這本就是事實。我還要感謝你呢。”
“謝我什麽？”孟知來疑惑。
“謝你幫我澆花啊，若非你來了，我還不知道怎麽辦呢。”
“大叔你太客氣了，我不過是舉手之勞而已。”
“丫頭。”他喚着孟知來，這稱呼讓她想起了孟婆婆。
“有件事需要再麻煩你，你能否每天都過來此處幫我料理一下這夢色花呢？”
“這……”孟知來有些遲疑，看到大叔些許失落的神色，她連忙擺手搖頭：“您別誤會，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一來我不會種花，二來我自己都不知道還會在九重天上待多久，我怕……”
“不會種花沒關系，你只需要每天過來幫我澆一捧清溪水就好。若每天按時澆灌，算算日子，夢色花下個月就能開，正好能趕上亡妻的祭日。”
他神色凄楚，眼裏的哀愁濃得化不開。“這夢色花來自我妻子的家鄉，那裏的氣息與神界相沖，故而夢色花在九重天很難生長。我費盡心力在露華園隔出一處境地，終于養活了一株，可她越長卻約缺乏養分，于是我又從她的家鄉引來一泓清溪，每日取适量澆灌則能保證她的基本需求。但我身上的神力太盛，由我取水容易使水變質從而喪失效果。我知道這有些強人所難，但除了你，也沒有人能夠幫我了。”
對于亡妻的深情孟知來很是感動，她拍着胸脯承諾道：“大叔，我答應你，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我一定辦到。”
大叔贊許地點點頭：“說來慚愧，我每日太忙，不能固定着時間過來，但我一定會來的，所以你來的時候可能碰不到我。”
“你放心吧，我一定把夢色照顧得好好的。”
“麻煩你了。”他微笑。
“沒事，舉手之勞嘛。”孟知來回以燦爛的笑容。
“要舉很多次手，勞很多次的哦。”
兩人相視一笑，相談甚歡，時間不知不覺地流逝着。
“丫頭，我該走啦，改日再見。”話語未落，大叔一旋身，便消失不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