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素手羹湯
進了鬼門關再乘着畢方可就太顯眼了，子晔讓畢方留下和霁華一起等他們出來。畢方哀怨地用細長的喙夾住子晔的衣襟,再用頭蹭了蹭孟知來的胳膊,就要跟他們往門裏走。子晔呵責了幾次,竟也拿它沒辦法。
孟知來寵溺地拍拍它的腦袋，“畢方乖,我最喜歡聽話的畢方了。”幾句話就哄得畢方笑逐顏開，神氣地直起腦袋，單足跳着站到霁華身旁,模樣看起來好不滑稽。
“你倒才像是它的主人。”他調侃。
“我是女主人。”孟知來不假思索地回答,說出口才發現哪裏不對,臉蛋刷一下地通紅。
“哈哈”常侑安拊掌大笑,連連點頭：“對，對，你是女主人,他是男主人。”
畢方歡快地跳動着，身旁的霁華臉色不大好。
“走吧。”孟知來低着腦袋，不好意思地匆匆往門裏去。
鬼門關是人死後到幽冥邁過的第一道坎，通過鬼門關的魂會被判官記錄在冊，此後正式歸屬幽冥管治。陰曹地府坐落在鬼門關的深處,判官便在此處府邸憑借生死簿上所記錄的凡人一生功過，審判亡魂的最終去向。是踏上黃泉路再度轉世為人，還是堕入地獄萬劫不複，全憑判官筆下的一行朱砂字。
門內黑壓壓的一片，地上列隊而行的，空中散漫飄着的全是幽幽的亡魂。小鬼們拿着三叉戟，忙碌地指揮着地上的隊伍緩緩前進，根本沒來得及顧上空中飄着的魂們。
孟知來就近拉住一個小鬼問道：“怎麽這麽多亡魂？是哪裏發生了大災難嗎？”
小鬼擡起頭，看到來人熟絡地回答：“最近神魔二族摩擦不斷，這對他們來說自然沒有太大的傷害，可就苦了這些弱小的凡人喽。這不，前幾天他們在凡間青鹿野的一場争鬥，直接就把凡人的整個鎮子給毀了。孟姐姐，話說好久沒看到你啦。”
孟知來拍拍他的腦袋，“我最近有些事在忙，都在外面呢。好了，也不打擾你當差了，去忙你的吧。”
打發走小鬼，孟知來把子晔拉到一旁，發現他正怔怔出神，以至于喚了好幾聲他才回應。
“你真打算無論如何都要把無雙的魂帶回去？”子晔問。
“當然不是，若她宿命當如此，即使我把她帶回去也救不活，你看秦若離費了那麽大的力氣，不也沒能留住林紹顏嗎？”說起秦若離，孟知來有些傷感，執念太深，三個人的故事裏，三個人都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世間多少癡男怨女，最後都化成了深深的嘆息。
“這裏魂太多，一時半會不太好找，估計也沒那麽快輪到無雙的魂被審判，咱們先去地府找生死簿看看無雙的命數吧。”說着，熟門熟路地往鬼門關深處走去。
行進了一陣子，子晔拉住她，指着另一個方向道：“咱們走錯了吧？”順着他的手看過去，另一個方向上一座府邸森然而立，從這個角度看去尤其宏偉。
“沒錯沒錯，大人，您就跟着小的走吧。”孟知來嬉笑着，把子晔帶到一口棺材前。
這口棺材比凡間尋常的棺材大一倍，兩側的幽冥鬼火熊熊燃燒，旺盛得有一人高。
孟知來上前敲了敲棺材蓋，“咚咚”的聲音在裏面回響，似乎是空的。
等候了片刻，“吱呀”一聲，蓋面緩緩移開，移開後卻久久沒有動靜。孟知來正準備上前，忽然“嘭”地一聲，眼前白煙彌漫什麽也看不清。一只手瘦骨嶙峋的手抓住她的腳踝，冷不丁吓了她一跳，“哇”地叫喊出聲來。
子晔反應極快，大步上前，不知什麽時候已手握利劍，眼看就要往抓住孟知來的胳膊劈上去，幸虧及時被孟知來一把拉住。
“靜靜啊，你在幹什麽啊，弄得烏煙瘴氣的。”她蹲下來握着差點被砍成兩截的手臂說道。
一個弱不禁風的姑娘從棺材裏爬出來，咳嗽了好長一陣，才緩緩道：“知來啊，你怎麽來了？”
“好久不見了，我過來看看你不行？”孟知來指着女子看向子晔：“子晔，這是我的朋友白靜靜，是個白骨精。”然後她又指着子晔：“靜靜，這是我的……朋友子晔，是個……”
“嚯，知來啊，你跑到外面去交了個這麽好看的魔君男朋友回來啊。”白靜靜贊嘆，繼而她一副花癡模樣地補充道：“不過啊，還是沒有我的判官大人好看。”
“是是，咱們進去說。”孟知來應和着，往棺材裏走。邊走邊回頭朝子晔做着口型：“大人您最好看。”
棺材裏是一道階梯，三人随着階梯往下，裏面開闊寬敞，尋常屋子裏該有的東西它都一應俱全。
孟知來在桌邊坐下，看着滿桌的食物，每一樣都吃了一些。“靜靜，你最近胖了不少哦。”
“真的嗎！”白靜靜雙眼發亮，激動地抓着孟知來的肩膀晃動着，那兩根竹竿似的手臂，子晔生怕她再晃重一點就折斷了。
“當然，不信你問子晔。子晔，是吧？”
孟知來朝子晔不停地眨着眼睛。他滿臉黑線，實在是無法認同。但迫于白靜靜期許的目光，他點了點頭。
“太好啦！”白靜靜歡呼，“判官大人一定會更喜歡我的！”
“他還沒見過你這段時間的模樣？”
白靜靜嘆了口氣，“唉，知來啊，最近亡魂特別多，判官大人又是個恪盡職守之人，日夜辛苦伏案，我有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過他了。”
“那你就更應該去見見他了，你想啊，他長時間的當職多傷身體啊，你去了他自然得放下差事，不就能休息一陣嗎？同時你再帶去一碗雞湯給他解解乏，他定會覺得你不僅人美還善解人意，有什麽理由不深深愛上你無法自拔呢？”
“好主意，好主意！”白靜靜連連稱好，蒼白的臉上容光煥發。轉念一想，面色又沉下來：“不成不成，我不會炖湯啊，你看……”
竈臺上，一團烏漆抹黑的東西躺在那，散發出陣陣異味。鍋中還冒着縷縷白煙，顯然剛才棺蓋口的煙霧就出自這裏。
孟知來強忍住捂鼻的沖動，維持着歡笑的姿态：“沒關系，我幫你炖。”說着挽起袖子到廚房搗騰起來。
白靜靜手裏捧着熱騰騰的雞湯，連聲感謝完孟知來就迫不及待地往地府跑去。
“你這忽悠的本事不賴。”看着白靜靜飛速而去的背影，子晔饒有趣味地打量着身旁這個活寶。
孟知來并沒有如往常一樣谄媚地迎合，她只是望着棺材口緩緩道：“靜靜喜歡判官在有幽冥裏無鬼不知無鬼不曉，判官拒絕她說自己不喜歡瘦的姑娘，她就不斷地吃，力求把自己吃成一個大胖子。可她是個白骨精啊，怎麽吃得胖？判官說讓她少去地府，這樣會影響他當職，于是她就把家搬到了這裏，她說從這個視角看去地府特別美。雖然判官一見她就躲，可她不氣餒，依然追在他身後跑。有時候覺得靜靜傻，可有的時候卻也很佩服她，所以會忍不住想幫她一把。這次讓她去送湯，雖然主要目的是希望她能将判官支開一陣子，但其實也想幫她創造機會。”
溫暖的大掌覆上了她的頭，輕輕摩挲着她的腦袋。“嗯。”低低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掌心的溫度從發間傳來，輕輕撫弄着她心間的琴弦。孟知來低着頭，能感覺到自己滾燙的臉蛋。
“走吧。不是要去地府嗎？”
“啊？”她回過神來，“哦，稍等一下。”
孟知來鑽進廚房，端出一碗雞湯遞給子晔，“剛才特地給大人留了一碗。您只喝過小的煮的茶，沒喝過小的炖的湯吧，其實小的炖的湯也是不錯的。”
子晔接過湯碗，泯了一小口，勉強道：“還成。”然後飛快地大口喝完，放下碗就往外走。
孟知來有些失落，默默地跟在子晔身後，自然沒有看到走在前面的子晔揚起的嘴角。
他們到陰曹地府的時候，白靜靜顯然早到了。二人悄悄地摸進正堂，判官果然不在，名冊和生死簿都靜靜躺在案幾上，廳內一個小鬼也沒有。運氣好得不一般。
“走得很急，生死簿是翻開的，連判官筆都沒拿，平時他可是筆不離身的啊。”孟知來苦笑：“看來靜靜的影響力還是很大的，判官果然一見她就躲。那些當差的小鬼好不容易逮着休息的時間，估計趕緊退到一旁休息去了。”
她将名冊遞給子晔，“大人您幫忙在名冊上找無雙的名字。”然後自己翻開生死簿，也迅速地搜索着無雙的名字。
名冊上的名字倒好找，無雙的魂是新魂，在最近的幾頁翻閱，不一會就找到了。只是苦了孟知來，厚厚的一大本生死簿，即使估摸着無雙的年齡翻到臨近的年份都找了好長一陣子。
“找到了！”她興奮地叫着，略去了前面繁冗的身平贅述，直接跳到最後一行，只見上面寫着：“天賦異禀，能遇奇緣，壽一百六十八，倘造化頗深，當壽更甚者。”
“無雙果然非尋常人，這上面寫着，她至少能活一百六十八歲，若能有奇遇造化，能活得更長呢。雖然目前不知道她有沒有造化，但看她現在的樣子，怎麽的也不到一百六十八歲吧！所以她救得！”孟知來開心極了，只要用判官筆把無雙的名字在名冊上劃掉，帶走她的魂，判官就不會知道。
她伸手想去抓一旁的判官筆，在手指碰到筆前卻遲疑地停在了空中。判官筆上有附着了強大的法力，其他人拿此筆會被灼傷，以前她貪玩偷拿筆時痛入骨髓的感覺還記憶猶新。但此時她不得不拿，她不拿，子晔定會拿，她不想他受傷。
孟知來一咬牙，手指拿上筆，令她奇怪的是并不覺得疼痛。這才發現，子晔的手掌覆在她的掌上，玄色的光芒萦繞，清清涼涼的非常舒适。子晔已經強大到判官筆根本奈他不何了！
子晔手掌用力，帶動孟知來握緊筆。她移動手肘，将筆在名冊上無雙的名字上劃上一道朱砂的斜線。這不是第一次拉子晔的手，但溫暖的觸感依然讓她有些緊張，以至于本該直直的斜線被她畫得歪歪扭扭。
不一會，被劃上斜線的名字消失在名冊上，後面的名字自動往前，填上了那處空白。
“大功告成，咱們可以去找無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