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再次表白
孟婆婆提起茶爐,将茶在精巧的茶杯中滿上,推到案幾對面的孟知來和子晔面前。
“新鮮出爐,嘗嘗!”孟婆婆今天心情看起來不錯。
“子晔你真有口福,這‘碧雲’是婆婆特制的好茶,味澤世間絕無僅有,貴重得很,一般人可喝不到,我今天是沾了你的光。”孟知來一次性兩個人一起恭維了。
“這丫頭片子,嘴巴啥時候變得這麽甜的?”孟婆婆向子晔眨眨眼:“調|教得不錯!”
子晔微微點頭,道過謝後,執起杯子将茶送至唇邊,一點一點慢慢品味,動作十分優雅好看。那握茶杯的手指修長,竟比白瓷茶杯還要白淨幾分。
“修養真是不錯,确實容易吸引小姑娘啊。”孟婆婆啧啧贊嘆。
“婆婆~”孟知來急忙打斷了她,“說正事,你說什麽情況下,人死後還沒喝孟婆茶就忘記生前的事了呢?”
孟婆婆手托着腮,思慮半晌,遲疑地說:“這種情況很少見,也許是有人不想讓他記得什麽事情,所以用了某種方法導致亡魂的記憶一片空白。那個人是怎麽死的呢?”
“應當是中了蠱毒。但她死的時候很奇怪,毒素在體內潛伏了很久,卻突然在恰當的時機爆發。我去生死簿上看過,她的壽命遠不止當前。”
啪叽一巴掌拍在孟知來腦門,重倒是不重,就是不太雅觀。
“你還去看過生死簿!你這丫頭膽子可越來越大了,判官筆的威力你忘記了?!”孟婆婆呵斥。
孟知來捂着腦袋委屈道:“讓你擔心了婆婆,子晔在,沒事的,不然我們怎麽能好好地坐在你面前呢?怎麽你們都喜歡拍我腦門,拍傻了如何是好啊……”
“你本來不就挺傻麽?”子晔忍俊不禁。
确認了她沒事,孟婆婆又調笑起來:“子晔啊,原來你和我習性一樣啊,果然英雄品位雷同啊。知來啊,我看這小子不錯,你們今天是來見家長的吧,放心,我這個家長準了。”
“婆婆~你說到哪去了。”一如小兒女情态,孟知來跺着腳,臉頰又爬滿紅霞。
子晔清了清嗓子,将話題拉回正事上。“這麽說來,無雙失憶的始作俑者很可能就是給她下毒的人,那個人心思缜密到即使無雙成了死人都不能讓她洩密。”
他定定地看着孟知來,語氣凝重:“傻瓜,你得小心。”
孟知來臉色沉了下來,她明白子晔的意思。根據龍王的記憶得知,琳琅閣的幕後主使并非龍王一人,而傷害無雙的罪魁禍首也隐藏很深,且不說二者是不是同一個人,可以定的是,他們必定有千絲萬縷的聯系,因為很明顯他們的目标都是孟知來。到底是為何,繞了那麽大的圈子,集結了那麽多人,直接地、間接地,在明的、在暗的,有人一定要置她或者說知儀于死地。然而孟知來除了多加小心外什麽辦法也沒有,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她作為箭靶,能為知儀擋掉不少暗中射出的利箭。
“子晔,”孟婆婆沉聲喚他。“知來卷入這場紛争也是身不由己,個中緣由我不知,我也不常在她身邊。因此,老身還請你,請你千萬要護着她。”她的話每個語調都很重,帶着強烈地擔憂,也帶着深深地懇求。語畢,她竟然起身,幾乎要朝子晔一拜。
“婆婆……”孟知來的聲音哽咽。
子晔扶住想要躬身的孟婆婆,“您是前輩,這可使不得。”他看了看孟知來,又道:“知來是我重要的……的朋友,晚輩定會竭盡全力護她周全。”
這是世上最好聽的話,最動人的聲音。說出這句話的人就在她身邊,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她多麽感謝某個桃花紛飛的夜晚,某個被刺客追殺的夜晚,若是沒有那場驚心動魄,她又怎麽會遇上這個好得不像話的男子?
臨近夜晚,忘憂茶舍裏燭火搖曳,柔和的光線映照出男子英朗的側顏。漂浮在空中的氣息,有些甜。
孟婆婆咳了兩聲,吩咐孟知來道:“知來,你帶子晔出去轉轉,幽冥不少地方也是很美的。我就不去了,最近亡魂多,孟婆湯估計不太夠,我再去煮些。”孟婆婆起身,撥開簾子往內屋走去。
孟知來和子晔并肩而行,幽冥的夜幕下,紫色的火焰次第亮起,招魂幡在風中翻飛,像少女舞蹈中輕揚的裙裾。
踩着腳下的碎石頭,子晔将邁開的步子放緩,讓孟知來能以正常的步調走跟上他的速度。二人沿着忘川從下游往上行。河裏流動的魂晶亮閃爍,在夜間顯得尤為美麗。
孟知來指着身側的河流道:“很美吧?這是忘川,無極無終,只要是幽冥的地界,就有它在流淌。它上面那座橫跨而過的是奈何橋,凡人壽終而逝,亡魂會先過鬼門關,通過陰曹地府裏判官審判後,能再度轉世為人者才通過黃泉路,在奈何橋彼端喝一碗孟婆茶。人生在世,白衣蒼狗,再深刻的記憶,再刻骨的愛戀,終将只能化成奈何橋上的一聲嘆氣。”
子晔默然,靜靜地聽孟知來敘述。
“忘川……忘川……婆婆在這裏找到了我。”
“你曾說,你是被孟婆婆救起的,所以你當時是帶着傷漂在忘川中?”子晔問。
“可以這麽說吧。”孟知來望向遠方,視線的極限處,忘川好像要流往世界的盡頭。
“傷得重嗎?”
“應當是挺重的。”不然,她怎麽會忘記了所有事呢?
未知總是最可怕的,醒來後,她一個白紙般的人面對了一無所知的世界。就算有孟婆婆在身邊,也無法撫平那一段恐懼的時光。
自眼前這個女子從樹上掉下來砸到他以來,他們總是以各種莫名的方式相遇、相伴。子晔的記憶中,她是個堅韌樂觀的人,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安與迷惘。令人忍不住心疼。
子晔下意識地撫上孟知來的臉龐,想要給微涼的皮膚帶去些暖意。這張臉明麗鮮活,一雙大眼睛靈動飛揚,睫毛中若隐若現的淚痣更添一份神采。恍惚間,記憶中魂牽夢萦的臉龐浮現,原本模糊的臉漸漸清晰起來,與眼前的臉龐相重疊。那輪廓,那神|韻……
“你……兩百年前你在哪裏?”他忍不住問。
孟知來楞了一下,回答:“在幽冥。”
這三個字讓子晔像是從夢中醒來般,原本要撫過去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不死心地又問起一連串問題:“你在幽冥生活了兩百年?會不會記錯了?你再想想清楚那時有沒有去過別的地方,譬如某座山上?”
不明白他怎麽了,孟知來只能疑惑地搖搖頭。她怎會記錯?她的記憶就是從兩百年開始的。那時的她像個初生的孩子,一切事物都重新學起,她将自己認知的事物在腦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憶,無論如何都想不起醒來以前的事情。因為面對一片空白的世界,那時她連忘憂茶舍的門都很少踏出去,又怎會去到世界的其他地方?
“倘若是你,忘掉了一切,會遺憾找尋,還是會迎接新生?”她問子晔。
子晔沒有回答,剛才還有溫度的手心漸漸變涼。他收回了停在半空中的手掌,手指微縮。閉着眼,睫毛輕輕地顫動着,他想起來了。無論回憶中的模樣同面前的如何相似,只要一點就完全否定了。不知為何,他能清楚地記得這一點——記憶中的女子沒有眼下鮮紅的淚痣。
心震顫着,他睜開眼,沒有回答了孟知來剛才的問題,只是道:“我不會忘記的。”
子晔的眼神和剛才不太一樣,莫名地傷感湧上孟知來心頭。可……為什麽呢?
“咱們回去吧。”子晔轉身,讓人看不清神色。
“等等!”孟知來情急之下拉住子晔的衣袖,心中忽然慌亂了起來。
“嗯?怎麽?”子晔沒有回過頭來。
“我……我一直想給你說……我、我、我想借你的玄墟環。”孟知來嘆息,真正想說的話到了嘴邊還是沒說出口。
“哦?你借玄墟環幹什麽?”子晔不解。
玄墟環太過重要,在檀陰,當事的幾人已達成約定,對玄墟環的事情守口如瓶,子晔當然沒想到她會提起玄墟環。
“我有一定要再進玄境之墟一次的理由,具體是什麽理由請原諒我暫時不能告訴你。要去玄境之墟需玄墟環的兩個半環契合,所以為了保證它的安全我不會把他借離開你,等我找到璟言一起,希望你們二人幫助我入墟。請相信我,我不會……”
“嗯,好。”子晔并沒有多問,這或許就是他們間的默契。
“沒事了吧?咱們走吧。”子晔往前邁開步子,在他們之間拉開了一段距離。
“別走!”她再一次慌亂。
總覺得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她不知道這種感覺由何而來,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不想讓他就這樣走開。他邁開的步子如同是一道鴻溝,将她生生地隔在了彼岸。有些話,再不說就來不及了吧?
她呼出一口氣,緊緊握住的手心汗水涔涔。心像是顆大石從萬仞懸崖往下墜,她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朝着他的背影無比大聲地喊道:“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子晔。或許是在你一次又一次保護我時,抑或是第一次在度朔山見到你時。或許是你的埙聲讓我着迷,或許是貪戀你的溫柔,總之,我是真的、真的非常喜歡你。”她自顧自地一邊微笑,一邊絮語,像是在述說與他無關的事。
背影僵直,伫立在細風中。
沉默。
夜越來越深,四周的鬼火越來越亮。然而再亮的火光卻照不出他的輪廓,他像融入夜色中般,一動不動地,仿佛經過了千百萬年。
“知來……”他終于開口喚她,聲音有些沙啞。
他很少直接喚她的名字,帶着疏離感地喚她的名字。孟知來的胸腔像被堵住,難受得快要窒息。“別——”
“別說。”害怕聽到不願意聽的答案,她近乎哀求地吐出這兩個字。忽覺自己有些失态,幹癟地笑了兩聲。
又是一陣沉默。孟知來努力抑制住波瀾起伏的心情,故作輕松道:“知道黃泉路那邊有一泓泉水吧?咱們到忘憂茶舍的路上有經過的。那是黃泉,又叫冥河,連通了人間和幽冥。有時候寄托凡人願望的河燈會通過黃泉從人間流到幽冥。若我沒記錯的話,過兩天是人間清明祭祀的日子,到時候會有許多河燈漂浮在黃泉上,那場面可是幽冥難得一見的美麗。”她頓了頓,而後鼓起勇氣繼續說道:“還記得在帝都的時候我讓你陪我去放河燈嗎?後來你沒有來,我一直沒有機會問你為何。不過,原因已經不重要了,這一次你陪我去賞河燈吧?你想說什麽,那時再告訴我。”
“兩天後,黃泉水濱,不見不散。”女子單薄的聲音飄散在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