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是似而非
孟知來抱着膝蓋,坐在忘憂茶舍自己房間內。窗戶半開着,視野正好能看到靜靜流過的忘川。
因膽怯一直沒說出口的話終于在兩天前說了,不是鬼使神差脫口而出,是真的忍不住了。當她終于将她和子晔間的那層紙捅破的時候,竟然覺得一身輕松。
還沒有聽到答案,心中不挂念是不可能的,所以她的精神一直游離在外,以至于幾乎忘了當時自己是怎麽回到忘憂茶舍的。
凡人雖然渺小,但他們處世總有不一般的智慧。他們說,世上有三種東西是無法隐藏的,咳嗽、平窮與愛,欲蓋彌彰。
是的,她愛子晔,這本就是件美好的事情,無須隐藏,也隐藏不了。大約人人都看得出來,想必子晔也能有所覺察。
從這次與子晔重逢以來,他并沒有刻意去提上次的不辭而別,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不想再去追問,大約問了,答案也不是她想聽的。
之所以又一次與他定下約定,一方面是想給子晔充足的考慮時間,另一方面也想讓自己做好充分的心裏準備,至少在他面前不會顯得太難堪。在她心裏,大約還是期盼能彌補上次河燈的遺憾吧。
門吱啞響動,孟婆婆踱步進來,走到孟知來身旁,撥了撥她鬓角散亂的發絲。
“小馬兒說,他在無常殿看到子晔,他和侑安似乎一見如故。”
“是麽。”孟知來随口回應,好像并不意外。
“知來,你和子晔……”眼前的姑娘無精打采的,孟婆婆有些擔憂。“他待你與別人是不同的,你應當知道。”
是啊,她知道。正因為他待她比別人好,她才有了貪戀。
“無論如何,你終究是不同的,你應該感到高興。”孟婆婆拍拍孟知來的腦袋。
“是啊,我是怎麽了?”她晃了晃沉重的腦袋。從一開始的患得患失到現在的失魂落魄,一點也不像她。喜歡子晔是她的事,無論他會不會回應,如何回應,那都是他的事,她不能讓他感到壓力。兩情相悅是世間最讓人幸福的事了,可偌大的六界正真兩情相悅的又有多少?從認識走到如今,子晔幫她的還少嗎,就算子晔現在不喜歡她,他們還是朋友啊,他還是她的大人,晝夜不會颠倒,忘川不會逆流,她依然可以在子晔身旁,不是嗎!
子晔若是在原地,那就由她來靠近吧!子晔若是往後退,那她的步子就邁大一點吧!
豁然開朗般,她擡起頭,眼睛正好印上孟婆婆的笑意。“謝謝婆婆。”她像個孩子躲進孟婆婆懷裏。
傍晚來臨的時候,孟知來提着燈籠往黃泉走去。
這個時候最是寧靜,趕赴輪回的魂魄來不及走過黃泉路,都會退回鬼門關暫時停留。判官曾經想讓滞留的魂魄徹夜通行,孟婆婆抗議說她年紀大了,于是自顧自地就去休息,連後土大帝也拿她沒轍。沒人煮孟婆茶,後面的步驟自然無法進行。久而久之,幽冥也和其他界一樣,晝則出,夜則伏。
燈籠灑出圈圈昏黃的光暈,與道路各處漂浮的紫色火焰相比,顯得溫暖許多。
水流的顏色漸漸變深,黃泉越來越近了。心情說不忐忑是騙人的,但她已決定,無論他待會給她說什麽,她只允許自己失落一小會兒。
既然改變不了她愛他的事實,那就更加努力靠近他吧!
黃泉路上,彼岸花濃烈繁華。黃泉沿路淌過,滋養花根,故此得名。夜幕中,深沉的泉水與豔紅的花朵相互映襯,相得益彰。水上漸漸有紅光閃爍,為靜谧的夜更添靈動的生氣。
水面的河燈漸漸增多,此時應當是人間祭祀的集中時段。她想象着上次帝都的情景,是否同那時一樣,三五成群,兩兩成雙。河燈各式各樣,以蓮花居多,顏色大多是紅色,因為紅色吉祥。開在黃泉上的蓮花,像極了地獄才有的紅蓮業火,熱烈,絕美。
孟知來覺得,凡人是六界裏最有趣的種族了,因為能力太弱*太強,所以他們的想象力是無止境的。無能為力的事情太多,情緒的抒發只能寄托于物。斯人逝去,因為思念,所以希望河燈能送去牽挂。每一個放河燈的人都不會去計較是不是真的能送到,然而神奇的是,它們真的游到了那些逝去的人的世界。是否往往并非刻意強求之事,結果總能超出預期?
身後有腳步聲,她欣喜地回頭。
“你?”她愣了半晌,道:“你怎麽來了?”
“你果然在這裏。”霁華款款而來,抱着雙臂,唇邊浮起一抹譏笑:“我不是路過,我是專程來找你的。”
“你找我幹什麽?”因重要的時刻被打攪,孟知來不太高興。
“要是一般情況下嘛,看到你當然是晦氣,但這次,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挑釁的語氣尤重,霁華頓了頓,重重道:“子晔是不會來的,別癡心妄想了。”
還之以冷笑,孟知來甩出一句話:“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他已經離開幽冥了。”
“你胡說,他明明在無常殿。”孟知來不相信霁華的話。
“信不信由你,就在剛才,他乘着畢方離開了。我還不解呢,看到你我才明白,他不想見你啊。”霁華斜眼看向孟知來,似乎很期待她的反應。
孟知來心下一沉,表面上卻并不理會她。
霁華又道:“你是不是覺得子晔對你比其他人好?”
說中了心中的柔軟,孟知來猛地擡眼。
霁華笑了笑,“對比其他人,子晔确實對你不錯。我起初也想不通,我和他青梅竹馬,可他卻處處維護你一個來路不明的丫頭。你知道是為什麽嗎?”
孟知來咬着唇,一言不發。
不知為何,霁華說起了一個很長的故事:“在子晔心中,一直有個女子。這個人重要到就算你拿全世界和他換,他都不願。他曾說過,‘她’就是他的世界。兩百年前,子晔身受重傷,昏迷了一百年。自那以後,他那段記憶就出現了偏差,明明是我們找到了他,将他帶回魔界照料了一百年,可他醒來卻深信那一百年間自己完全醒着,在某座風景秀美的山上,某位女子救了他,他愛上了那個善良美麗的女子。他們相依相伴一百年,直到他完全康複。他執拗地認為他所記得的都是真的,要不他怎麽會對那一百年中發生的事情細節記得清清楚楚。但無論他如何堅持,夢境就是夢境。他的記憶存在矛盾的地,他想不起那女子的樣子,連山的方位都找不到。可他還是不願相信,堅定地認為這世上一定有那個女子的存在,他只是暫時忘記了回去的路。再後來的一百多年裏,他一直在尋找‘她’,卻一直沒找到。如今,應該也沒放棄吧。”
心一點點被水淹過,孟知來不明白霁華的用意,但她卻隐隐地覺得她說的都是真的。
“也就是說,子晔深愛的,是他心中的臆想。你、我,都輸給了虛幻。”嘲諷的語氣,不僅是對孟知來說,更像是對自己說。
“這與我有什麽關系?”孟知來內心波瀾起伏,卻要裝作不在意。不過從邏輯上來說,确實沒什麽關系,子晔對她好,那是不争的事實,她未必輸。
“有關系,大有關系。這就能解釋他為何待你不同了。”霁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吐出每一個字,字字誅心:“你給他的感覺和‘她’像極了。”
“啪嗒”,孟知來手中的燈籠掉在地上,燭火燒上燈罩,哔啵作響。
“他說,一開始,你給他的感覺只是似曾相識,他并未與你将‘她’聯系到一起。他只是困惑地覺得自己喜歡……與你一起。”說到“喜歡”二字時,霁華嗓音沙啞,神情厭惡。
霁華繼續道:“當他發現自己有了這種念頭時,覺得對‘她’有了背叛之心,他不能容忍自己如此,所以會選擇疏遠你,帝都的不辭而別也是這個原因。然而你卻那麽讨厭地一次次出現在他面前,讓他幾度産生了迷惘。迷惘的感覺達到頂峰是在鏡湖的幻陣中,他最深沉的執念來自‘她’,當然會因‘她’産生幻覺。而這時的你卻恰好出現,闖進他的幻境,不偏不倚地扮演了‘她’的角色。當他醒來時,因為有代入感,讓他已經分不清你和‘她’了。”
“若這些都不假,那你又是如何得知?”即使有一絲希望,孟知來也想證明霁華的話是假的。
“前天子晔找公子疏解答對幻境中真假疑惑時,他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公子疏對子晔說,每個幻境的産生,有心中的執念,有腦中的臆想,有機緣巧合,有現實影響,至于孰真孰假,要問他的心。我想,他選擇離開你,就表明他已經判斷清楚了。”
霁華看着孟知來,眼神竟然有些悲憫:“他昏迷的那一百年你在幽冥,他清楚地知道,你不是‘她’。他對你的一切特殊情感,不過是南柯一夢、鏡花水月中産生的錯覺。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麽能讓他挂念的呢?”
信心一點點被擊潰,腳下的燈籠被燒成灰燼,如同孟知來灰敗的心。
霁華似乎很滿意孟知來的反應,“你繼續等等看,等一夜,看他到底來不來。祝你好運。”留下這句話,她得意地的走了,像個勝利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