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山雨欲來
孟知來半眯着眼,瞥見灰白發亮的天空,一個激靈,睡意全無。幽冥常年不見天日,最亮的時候也就是此時的灰白,大約等同于人間的正午。
孟知來欲哭無淚,這個時候幽冥早已開始了正常的秩序,她就這樣毫無形象地睡在黃泉邊,可不是讓衆鬼們都看了笑話?好歹她也曾和白岑霜共稱“幽冥雙姝”的啊!這叫她如何面對曾經追求過她又被她拒絕了的各種鬼魂們?
“你醒啦?”頭頂傳來溫潤的聲音。
“璟言……”意識到自己還在璟言的臂彎下,她有些羞澀。
“抱歉,看你睡得沉,不忍心叫醒你。不過你放心,沒什麽人經過,哦不對,沒什麽鬼。”他唇角勾笑,似乎看穿了孟知來的心事。
孟知來環顧周圍,一片靜谧。眼前能看到的事物除了忘川再沒有別的了。忘川的這個河道,四周一片荒涼,鮮有鬼至,在幽冥是數一數二的僻靜角落。這裏,也是孟婆婆撿到她的地方。
“我不想讓周遭的嘈雜吵醒你,抱着你走着走着就到了這裏。”
孟知來從璟言的懷中出來,理了理頭發衣襟,鄭重道:“謝謝你,璟言。”
“母妃她可還好?”
璟言回答:“放心吧,公子疏破了夢魇,已經沒事了。只是,好端端地,怎麽會被魇住呢?”
孟知來沉默,事情似乎不是偶然。離開鳳栖山不久,她就遭到了伏擊,加之後面一連串的事情,所有零散的碎片就像被一根無形的線穿着,讓她一步步走進一個又一個圈套。後面究竟還有多少危險在等着她?
“我想回鳳栖山看看,你接下來去哪呢?”
“你去哪,我去哪。”隐于眼底的笑意,和着濃郁的深情,看得孟知來不由得一陣臉紅。
回忘憂茶舍與孟婆婆辭別後,二人踏上了回鳳栖山的路。
璟言提議,鳳妃有鳳栖山上衆多人照料着,他們不必如此急切着趕回去,大可選擇從人間通行,一邊領略風景一邊朝鳳栖山的方向走。
孟知來知道,他是想帶她散散心,如此好意她又怎會拒絕。
二人一路南下,此時的凡間,日光潋滟晴方好,最是游歷時節。比起神界處處完美的景色,孟知來其實更喜歡人間,因為有人情味,有煙火氣。她走着全然不同的路,賞着美麗的風景,聽着動人的故事。若不是偶爾午夜夢回心口依然隐隐作痛,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掉不快的事了。
“然後啊,你猜怎麽着?”璟言合起折扇,吊足孟知來的胃口。“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孟知來手托腮,嘆息一聲:“唉,看來嫦娥仙子還是愛過那個凡人。”
聽故事,看話本子,是孟知來人生的一大樂趣。這些天,璟言一直充當着她的專屬說書人,每天給她講一個故事。每當她意猶未盡地哀求璟言再講一個時,璟言總會笑着搖頭說:“好吃的東西一口氣吃太多容易撐,每天一點,形成習慣,你才會有所期待。”
“明天給你講‘參商永離’的故事吧。”玉骨扇在他指尖翻轉,“以後我每天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他輕聲問。
“當然好啊!”孟知來喜笑顏開,不過,她很是好奇:“你怎麽知道這麽多故事?”
“我可比你大好幾千歲呢!不過嘛,最重要的一點是,其實知道很多故事的是皚皚。”
孟知來噗嗤一笑,她能想象出皚皚這個消息小靈通眉飛色舞地給璟言講着各種趣聞的情景。這些趣聞故事大多來自神族內部,皚皚機靈活潑,而大皇子的梓宸宮中氛圍又寬松無比,自然就成了信息彙聚處。
“好了,咱們繼續趕路吧。”璟言拉起坐在大石頭上的孟知來。
沒走多久,眼前的景色愈發開闊敞亮,前方不遠處大片大片的荒原映入眼簾,土地平順,鷹飛草長,一切都充滿生機。
璟言指着前方的荒原道:“你知道嗎,這個地方乍看平平無奇,可到了冬季卻美得令人心醉。明明是在溫暖的南方,明明是低矮的平原,每到冬季總有那麽幾日大雪飛揚,将這一片覆上厚厚的積雪。銀裝素裹與周邊綠樹蔥茏形成鮮明對比,真正是視覺上的盛宴吶!可惜積雪也就那麽幾日,很難被人碰上。凡間有個著名的畫家曾在此苦守,終于等得奇景并将其畫成名畫《荒原雪》,在凡間價值千金。”
“《荒原雪》?我見過!”孟知來想起在琳琅閣的時候,偷進遴琅館,在“珍”層的藏品中有過偷偷一瞥。當時因為時間緊迫并未細看,只覺得畫面上似乎一半綠一半白,還以為是畫家故意形成的視覺沖擊呢。她暗自計量,等下次去琳琅閣,一定要問琳琅借出來好好品鑒品鑒。不過話說琳琅閣可真有錢,僅“珍”層一副畫,就夠買人間十幢八幢樓的了。
“不過……”她若有所思道:“這裏的草也挺奇特的,與畫上綠草如茵不同,竟然有些偏暗紅色……”
話語一出,璟言也是驚了一跳。是啊,他們雖然與荒原隔了一段距離,看得不很真切,可是無論如何草也不該是這種顏色啊。二人面面相觑。
有大風驟起,從荒原方向朝他們迎面刮來。濃烈的腥臭讓他們幾乎要作嘔,是血腥氣!
璟言警覺地拉住孟知來,将她遮在身後。二人迅速往前方趕去,當踏上荒原能看清楚荒原上的景象時,即使身經百戰的神族皇子,即使對地獄司空見慣的幽冥居民,都無法不瞠目結舌。
整個荒原,目及所處均是怵目驚心的血紅,活生生地變成了“荒原血”的慘象。暗紅色的血灑滿了草的正面,因蒿草較高,背面依然呈綠色,故而從遠處看只覺得綠色中夾雜着成片的暗紅,遠沒有實際踏上這片土地從正面直接面對血色來得震撼。
“這、這、這怎會如此?”孟知來舌頭打着哆嗦,她想起夜師父記憶中的殘酷畫面,感嘆世間真真是不太平,總要把美好毀滅給人看。但與夜師父記憶中血肉橫飛、斷臂殘肢的慘象不同的是,此處并沒有屍體。
“會不會是某個龐然大物在這裏被擊殺,所以血灑滿了整個荒原?”若是真的,那這個生物該有多大,孟知來想象不出來。
璟言緊抿嘴唇,搖頭道:“不像,這裏的血腥味由好多種血混雜在一起,并非來自同一個生物。”
也就是說這裏死過許許多多的某個或者某幾個種族的人。“那……他們的屍體呢?”
“只怕是全都化成了這地上的血水……從跡象推測,只有在物體受到外界的強力高壓下,從固體直接變為液體,然後噴薄而出,才會形成如此形狀……”璟言神色格外凝重,不忍再說下去。
天啊!孟知來驚懼不已,天底下竟然有這樣殘忍的手段,比惡鬼将活生生的人撕裂還要恐怖千百倍。胃裏一陣翻騰,她捂着嘴忍不住幹嘔起來。璟言心疼地為她順着脊背,過了好久才感受到她抖動的身軀漸漸平息下來。
從血液的狀态來看,才凝住不久。也就是說,此時離慘劇發生并未過去太久。并且璟言能明顯地感覺到,血液裏神族和魔族兩種氣息交織。不祥的預感在心中騰起。
“好些沒?”他關切地問孟知來,沒等她回答就欲拉着她走:“此地不宜久留,咱們還是先行離開吧。”
然而還是晚了一步。狂風持續翻騰,席卷整個荒原,山雨欲來,天色驟變。黑壓壓的一大片人從天上傾覆而下,将璟言與孟知來二人圍住,密密層層,水洩不通。
是魔族。來勢洶洶,絕非善類。
璟言盯着四周,總是浸滿笑意的眼睛此刻沉靜如深潭,藏在袖中的手指緊緊握着玉骨扇。汗水從孟知來額上涔涔而下,即使再不清楚情況也知道此刻形勢不容樂觀。
魔族衆人全副武裝,利刃相向,魔氣抑制不住地四溢,很明顯處于戰鬥狀态。他們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憤,全身上下都散發着濃烈的殺戮,大戰一觸即發。
“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啊?”孟知來怯生生地問。
無人回應,衆人依舊惡狠狠地盯着他們,孟知來幾乎能聽到他們牙齒磨砺的聲音。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後排忽然間人頭攢動,衆人次第讓開。有人分花拂柳而至,站到魔族衆人前段,與孟知來二人相向而對。
是個兩個年輕魔君。左邊一人唇紅齒白,陰柔秀美。右邊一人金甲耀目,器宇軒昂。
孟知來心中一喜,右邊那人她認識,正是在琳琅閣見過的連佑魔君。她正想朝連佑揮手,問他現在是個什麽狀況,卻見連佑面色冷峻,如同不認識她一般。
左邊那人将璟言打量一番,開口道:“不得了,是個大人物呢。”語調陰森尖利,讓人沒由來地脊背發涼。
“抓個正着,神族可無從抵賴了,你說是吧?璟言大皇子。”那人斜着眼,眼裏透出寒光。
璟言不動聲色,從容應對:“不知璟言何處冒犯了魔君?”
四周嘈雜漸起,魔族衆人蠢蠢欲動,按賴不住的是燃燒的怒意。
那人冷笑一聲:“你可不只是冒犯我這麽簡單,你這是公然挑起神魔二族的戰争!仇恨不共戴天,我魔族衆人定當浴血奮戰,死而後已!”
怒吼聲此起彼伏,夾雜着金屬的鳴響。
“這、這是怎麽回事啊?搞錯了吧!”孟知來大喊。
“在下不明白你的意思。”璟言依舊鎮定。
“哼,狡辯!”伴随着那人的話語,有銀光閃過,還沒反應過來已飛至眼前。好在璟言反應極快,折扇一揮,将其打到一旁,那物在地上盤旋一圈又迅速竄回那人袖中。
“若與你們無關,這裏又作何解釋?”他指着染血的荒原,咬牙道:“你看看這周圍!你聞聞這氣味!我魔族衆将百餘人,怕是都化成了草間的一滴血水,中的恐怕正是你神族的天罡伏魔陣!”
連佑眉頭深鎖,神色凝重。“伏魔陣雖難,卻是神族皇族必學的法陣。”他道。
孟知來終于弄明白發生什麽事了,原來這滿地的鮮紅都是魔族衆人的血!而他們碰巧經過,卻被魔族趕來的另一批人誤會,真是百口莫辯。
“首先,魔君這樣說并非事實的全部吧?這裏明明還有我神族子弟百餘人,也只有魔族的四象誅仙陣才會這麽殘忍。誅仙陣雖不難,但人越多,力量就越強。”
孟知來又一次被震驚到了。也就是說,不久前的這裏發生了神魔二族大規模的厮殺,雙方都啓動了殘酷的陣法,伏魔陣對誅仙陣,全體覆沒,死狀慘烈。對于神魔二族近年來的沖突,她一直有所耳聞,可究竟是多麽深重的仇恨,才會到走到如此地步?
璟言繼續道:“然後,這樣的慘劇總得有個原因吧?神魔二族還在和平共處的盟約內,作為神族皇子我為何要引起厮殺呢?我和身邊這位姑娘只是碰巧路過罷了,并不知究竟發生了何事。”
“因為你殺了魔尊後潛逃,受到追捕不得不滅口!”魔族衆人中有義憤者,激昂吶喊:“連佑大人、隐佐大人,別跟他們廢話,殺了他們為魔尊報仇!”
“殺了他們,殺了他們!”應和聲響徹雲霄。
又是一條莫名其妙的罪名。孟知來心想這回恐怕是真的兇多吉少了。
等等,她似乎聽到了什麽不得了的事,魔尊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