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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桃花依舊

山光潋滟晴方好。

湛藍的天幕下, 一樹桃花開得驚豔,據說這樹花是開永不敗的。

桃樹樹冠很大,樹下三間簡單的茅草屋全被籠罩其中,因花不曾凋謝,故而茅屋白天沐浴桃紅的光影, 晚間浸潤醉人的香甜,令人舒心至極。

這是位于檀陰幾百裏外的偏僻境地, 屬于靈域的範圍內。花開不敗的事情在靈域算不得罕見,但凡頗有修為的花靈都能辦得到。所以這裏雖美, 卻也不甚特別。

三間草屋以居中者最大, 一根長竿在屋外豎起, 迎風飄揚的旗幟上古色古香地寫着“吟月坊”三個大字,卻是間酒肆, 不過據說這酒肆是不買酒的。

酒肆不賣酒還能叫酒肆?确切地說, 吟月坊只是現在不賣酒,它曾經因酒香醇正而小有名氣, 是途經的旅人必顧之處,甚至還有一些靈從檀陰慕名而來一醉方休。

檀陰的酒樓何其多, 其中以流雲軒為甚。說起酒香, 吟月坊的清洌之于流雲軒的濃烈來說就如同清粥鹹菜之于鮑參翅肚, 所以這也算不上特別。

特別的是, 二年前,有一男一女路經此地,女子喜歡這裏不願離去, 男子為博紅顏一笑,擲千金欲将三間草屋買了下來。

當時酒肆的老板娘是一名普通桃花靈,茕茕孑立于此已上百年,不喜修仙,賣了酒肆不知該幹什麽,本欲回絕,豈料男子豪氣吞雲,加價至兩千金,終于使得老板娘心下動搖。要知道,一千金可以在檀陰最好的位置買十幢流雲軒了,那麽兩千金可以買二十幢。

老板娘問女子為何喜歡這裏,據說女子回答因為她喜歡桃花與月,桃花有她美好的過去,月像極了她愛人明亮的眼睛。老板娘是性情中人,聽了這個回答,再看了看女子身旁俊秀朗潤的男子,笑着成全了這樁美事。

于是原吟月坊的老板娘成了現在流雲軒的老板娘,繼續釀着她的酒。而現在吟月坊的老板娘卻不會釀酒,所以現在的吟月坊不再賣酒了。路過的旅人雖不再能喝酒解乏,但只要上門就能免費得到老板娘提供的一碗水解渴,那水清甜幽香,據說好喝極了。

這個故事一度在檀陰被靈們津津樂道,嘆慕這伉俪情深的一對,女子究竟是如何的美嬌娘能讓男子揮金如土,男子究竟是如何的眼如明月能讓女子愛戀不已。故而吟月坊剛換手時,因着這段故事,上門的訪客并未減少,但卻鮮有人能見着男子的,而女子雖常在,卻是淡然的性子,并以紅紗覆面讓人見不着真容。原本自那僻靜之處經過之人畢竟不多,當然也不會有人為了喝水而特地趕幾百裏路,所以在好奇期過去後,吟月坊如今已是人跡罕至。

一場突如其來的雨帶來了近來的唯一訪客。

那日,已經許多天沒有人來的吟月坊太過清閑,老板娘百無聊賴地爬到屋外的桃花樹上采摘新鮮的桃花,任阿灼怎麽拉也拉不住。

阿灼是吟月坊門前斜對面的路上左拐再走一裏路的李嬷嬷家的孩子,也是個花靈,看外表約莫是個凡人十三、四歲年紀。在這野曠天低蒼茫無人的地方,他們算是鄰居了。

由于吟月坊老板時常不在家,于是招呼阿灼常來陪老板娘說說話解解悶。阿灼受老板所托,肩負起照料老板娘的重任,可這老板娘哪是他能照料得住的,這不,要上樹這一事,阿灼只有在樹下眼巴巴地望着。

由于老板娘身體不大好,為了爬上樹花了她小半個時辰。哪知剛一上樹,小雨淅瀝就這麽下了下來。她那剛要恢複健康的身體可經不得風吹雨打,于是心急地想要從樹上下去,可越是心急越走不快,沾了雨水的枝條濕滑不已,她一個不小心腳上踏空,于是從樹上摔了下去。吓得阿灼“哇哇”地哭了起來。這桃花樹雖算不得高,可是她身子虛啊,摔在地上還了得?

阿灼“哇哇”叫喚半晌,卻突然發現四周并沒有什麽太大的動靜,冷靜下來一看,不由呆掉了。

裹着雨點簌簌落下的粉色花瓣中,老板娘并未摔在地上,她摔在了一個人懷裏。

那人長得十分好看,眉若劍鋒,目如朗月,是個男子。他不知是何時走到樹下的,此時正驚異地盯着懷裏的老板娘。阿灼本以為老板已經算是清冷得不容易讓人靠近的了,豈料還有人光看着就害怕靠近。

“你……”老板娘也是錯愕不已,怔怔地竟有些出神。

“我知道我好看,不過你也不用明目張膽地盯着我看這麽久吧?教壞小孩子可不好。”男子戲谑。

诶?!還以為是個冷厲的人,怎麽一張口……呃,不過他這是在調戲老板娘嗎?阿灼慌張起來,老板不在,這可如何是好啊!

老板娘沒有回應他的戲谑,從他懷裏跳下來,理了理面紗,側身溫柔地施以一禮:“多謝。”

對方一愣,盯着她的目光複雜起來,像是從欣喜變得失落。

“姑娘怎麽稱呼?”良久,他問道。

“我是這吟月坊的老板娘,您可以喚我老板娘。”

“老板娘?這麽說還有老板咯?”

老板娘一怔,旋即不緊不慢地答道:“是。”

沉默一瞬,他又問道:“所以你叫什麽?”

“我……我叫映紅。”

“哦,”男子忽地伸手,在她頭上撥下一瓣桃花,“紅紗覆面,故為映紅,人面桃花相映紅的映紅……”

阿灼是一次聽說老板娘的名字,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那個,老板娘,您身體弱,淋雨着涼可不好,先進屋去吧。”阿灼怯怯地說。

映紅說了聲抱歉,點頭正欲離去,卻聽對方又道:“我說映紅,再怎麽說我剛剛也是幫了你忙的,這雨這麽下着,你就沒想着讓我也進屋避避雨?”說是這麽說,還未等映紅回答,他卻徑自推門走進了草屋。

吟月坊的屋內陳設着數張方桌矮椅,它原本的模樣并未被改變。“我當吟月坊是什麽歌舞坊呢,原來是個酒肆。賣什麽酒?”

“回……大人,吟月坊不賣酒。”映紅道。

“嗯?叫我大人,難道不是公子更貼切?”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罷了,大人這個稱呼聽着甚好,就叫大人吧。”

映紅又是一怔,在不知道怎麽稱呼那人的情況下,她也不知為何“大人”二字脫口而出。不過這個人說話總是很跳躍,難道他是不應該和其他訪客一般,問酒肆為什麽不賣酒嗎?

“所以你們賣什麽?”那人翻開最近的方桌上的小牌,上面寫着“春風笑”幾個字。“哦,賣笑。”他一副恍然大悟地樣子,竟然從懷裏摸出一錠金子放在桌上,說道:“來,給大人我笑一個。”

“……”

“大人您誤會了,吟月坊不賣任何東西,只為讨水喝的路人提供一碗水,叫‘春風笑’。”阿灼盯着桌上閃閃發光的金子解釋道。

新老板娘來了後,酒肆還是酒肆的樣子,為了避免路人進來就點酒喝,老板娘将原本每張桌上寫酒名的小牌改成了“春風笑”。

“水還有名字?”

“嗯!可好喝了!”阿灼贊道,這是他喜歡往吟月坊跑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一路風塵仆仆,能否讨碗水喝?”聽那人這樣說,阿灼将其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身形挺拔,衣着整潔,不過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略微看出些趕路的意味。

那人自顧自地找了個窗邊的位置坐下,望着屋外喃喃道:“能聽風吹雨,能賞濕重花。好,挺好。”

映紅從後廳端着一個白淨的碗出來,裏面盛滿了清水。那人接過碗,送至唇邊,一飲而盡。“浸潤肺腑,果然甚好,你這裏面氤了桃花吧?”

映紅蛾眉一挑,沒錯,這水裏是放了新鮮桃花瓣的,她剛才爬樹也是為了甄選鮮花制水。只不過這些桃花她都精挑細選,一大壺才放一兩瓣,把花香恰到好處地引入水中,讓人喝下去只覺得清風拂面,笑意漸起,卻又說不出具體是什麽味道,是為“春風笑”。只是……他為何一泯便知?

說來也是巧,那位大人剛坐下,屋外的雨零零落落,竟然停了。

“映紅,你從哪來?”

映紅心中猛地一跳,警覺之感油然而生,這個人很奇怪。

“抱歉,我不太喜歡老板娘這個稱呼,我以後就直接叫你映紅吧。”他淺笑。

阿灼是第一次聽有人直接喚老板娘的名字,怎麽聽怎麽有些親切的味道。并且他覺得自從那位大人出現以來,他的眼睛就沒離開過老板娘。

“這位大人,呃……公子怎麽稱呼?”

“不是說了叫我大人就好嗎?”

“呃,大人,不知您為何這麽問。映紅是個花靈,本就該在這靈域,這吟月坊百年歷史,映紅自然是一直在這了。”

那人放下碗,眼睛像一潭幽深的泉,他指了指身旁的阿灼,“剛剛你進去後廳的時候,他都告訴我了,你是兩年前花了兩千金買下這裏的。你為何要撒謊呢?”

映紅啞然失色,阿灼手裏捧着剛才桌上的一錠金子,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慌張無措。

“而且,你為何要以紅紗覆面呢?有什麽想要隐藏的秘密嗎?”

“大人,您多想了,用紅紗擋住面部只是因為映紅長得醜,不願以真容示人,并沒有什麽想要隐藏的。”映紅垂放着的手緊緊拽着自己的衣袖。

那人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剛才你從樹上掉下來的時候,風吹面紗,我已經看過你的面容了,若你算長得醜的,恐怕這世上就沒有長得好看的了。”

“你……”他竟然已見過她的長相,莫非……映紅心下緊張,不過一想到這是靈域,又稍微放下心來。不會的,這是靈域,她是花靈,沒有人認識的花靈。

“大人,映紅随夫君從檀陰出來,半隐居于此,亦是不想有人打擾。若大人喜歡春風笑,映紅歡迎您來品嘗,若大人只是想探聽他人隐私,恕映紅就此送客。” 她伸手收起那人前面的碗,手指白淨得幾乎要和碗融為一體。

氣氛有些微妙,老板娘向來是随和的性子,阿灼從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然而那人短暫地失神後竟大笑起來,和之前玩味的笑全然不同,是發自內心的笑,眼睛明亮得像月亮。

“抱歉,我沒有冒犯的意思,我當然是喜歡這春風笑的,趕了那麽久的路終于可以好好歇息了,只不過我覺得水太涼,可否請映紅姑娘為我煮碗茶?”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發生在靈域,看起來像個新的故事嘿嘿~

PS:昨天去拔罐了,第一次拔罐,害怕得不行,然後背部慘不忍睹,濕氣太重了。今天全身酸痛,啊……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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