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似是而非
“閉嘴!把雙手舉起!”荼度慌亂不已, 命令随從:“你們上!一起上!”
随從們面面相觑,一時間竟沒人敢撲上去。
“上啊!否者你們都得死!”他再一次命令,數十随從這才全部湧向子晔。
荼度一手拉着纏繞阿灼的藤蔓,一手捏起法訣。落葉落花悉數從地上飛騰起來,繞着他施術的手旋轉, 帶起四周的氣流湧動,越飛越疾, 越來越勁。有樹葉劃過身旁的随從,将他的衣服割裂開來, 這樹葉竟然利如刀刃。
荼度一揮手, 樹葉卷着殺意襲卷子晔, 再加上蜂擁而上的随從們,子晔瞬間被湮沒在殺機中, 看不清他的身影。只聽見随從們呼呼喝喝的厮殺聲, 和夾雜着的不知道是誰的慘叫聲。
“啊——”映紅倒吸一口冷氣。她在心間強行安慰着自己:他是令人仰視的存在,有他在, 這種程度怎麽可能讓人擔心?可想是這麽想,她還是止不住地緊張, 不敢眨眼地看着他的方向。
忽然之間, 一切激烈的聲音戛然而止。剛才聲聲入耳的厮殺聲、怒罵聲、叫喊聲、悲戚聲……全都不見了。空氣中有種奇怪的感覺, 像有莫名的力量在游走, 直竄意識中心。
子晔、子晔、子晔……已經默數到第九聲了,他怎麽還沒脫身?映紅咬着牙,呼吸幾乎停滞。
“子晔!”她忍不住驚叫出聲。
就在此時, 一連串的撲倒聲打破寂靜,圍成一堆的随從一個接着一個倒在地上,全然不再動彈。樹葉翻飛,無力地飄落在他們身上,稀稀落落地鋪上一層,像秋天掉落的枯葉,沒有一絲生命活力。
“子晔……”映紅下意識地喚着。
人堆的中心,挺拔的男子合着雙眼,負手而立,手中握着的劍尚未出鞘。看起來沒有什麽讓他玄色的衣衫留下一點褶皺,看起來他什麽都沒做。似乎是聽到有人喚他,他擡眼映上了清亮的眸子,一燦笑意讓紅衣姑娘失了神。
身後窸碎動靜,子晔冷眼掃過,原是荼度想要趁機偷襲,目前已快要掠至背後。不知道是否是來不及轉身,還背對着荼度,帶着劍鞘的劍就已離手。劍身在空中劃了道弧形,然後“噌”地一聲露出一小截淩冽的劍身,懸空穩架在荼度的脖子上。
只一擊,局勢盡在掌握中,他依然保持着眉眼間的笑意與映紅四目相對。原來,他只是懶得回頭。
“你敢動我,我就殺了那個小子!”荼度的手上還拽着藤條的一端。
“哦?”子晔挑眉,終于正眼看着荼度,“我這個人最不喜歡被威脅,你覺得是我的劍快,還是你的藤快?”
至此地步,荼度索性豁了出去,竟然比剛才鎮定許多。“是,也許我不及你快,但你殺死我之前的這幾個瞬間,我足以讓尖刺在那小子的脖子上戳出幾個洞來,或許戳不死他,但藤蔓上浸的毒汁足以讓他生不如死。我想你不會願意試試看的吧?”他試探性地笑了兩聲,見子晔沒有回答,旋即放肆地笑了起來。
荼度往袖中一探,又取出一截藤蔓,扔在子晔腳邊。“撿起來,綁住你自己的雙手。”一邊說一邊作勢要拉緊阿灼身上的那根。
僵持一會,涔涔汗水從荼度的額間冒出,他在心裏琢磨着各種對策,萬一對方突然發難他該如何回擊?出乎意料的是,子晔俯身,撿起藤蔓,竟然照他說的做了。
子晔将藤蔓在自己雙手上繞了幾圈,末了還用牙齒咬着打了個結。他做完這一系列動作後,還伸着被綁住的雙臂往荼度面前揮了揮。
荼度安心下來,這刺藤是他的獨門秘術,一旦綁上,被綁者自己是不可能掙得開的,對于這一點他是信心滿滿。
“別耍花招,否則要你好看!”他一邊恫吓一邊撥開架在脖子旁的劍,一臉的趾高氣揚。
沒了子晔的力道,劍身輕易被荼度握在手裏。他調轉劍頭,劍尖直指子晔,二話沒說就刺了下去。
張狂的笑還沒從喉間發出來就變了語調——他不僅未刺中,就連明明握在手中的劍也不知道去了哪裏。
片刻的驚異後,胸口一片冰涼直入心扉,然後是劇烈地疼痛、抽搐,伴随着從未有過的清靈和寒冷。體內像有一根無形的線,将他身體的每一處往中心生拉硬拽,而精神卻捂不住地朝反方向渙散,而後,身體、精神再沒有一個是他的了。
當看着子晔正握着劍對着他時,他才明白過來自己的心髒被刺進來的劍身攪碎了。然而不明白的是,對面那人明明被捆着雙手,又是如何辦到在眨眼間掙脫、奪劍、刺心的?
他難道是魔鬼嗎?
“見過傻子沒見過這麽傻的,我不過是将這截藤蔓對折了一下,把兩端捏在手中,造成在手腕上纏繞了幾圈的錯覺,再用牙齒咬着在藤蔓的中間處打了個結,讓你以為打結處就是端口處。你居然就這麽信了……”子晔淡淡地說着,任荼度的表情如何驚恐,他都毫無興趣。他只是皺着眉,冷冷地抽出劍,似乎很不高興自己的劍被弄髒了。
竟然把他當猴耍?!蔑視!極致的蔑視!怒意與恨意湮沒了驚訝與恐懼,徹底擊碎了精神上的最後一道防線,臨死前的荼度不求活命只想報複,只要能讓對方有一絲不快,即使灰飛煙滅他也願意!不受控制的體內竟然湧出了力量,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将還捏在手裏的束縛着阿灼的藤蔓收緊,緊到藤蔓在他手上勒出烏紫的血痕。
魚死網破,這是他最後的決心。
果不其然,後方傳來痛楚聲,看着子晔的臉由淡漠變為鐵青,荼度很滿意地永遠失去了意識。
痛楚的聲音不是來自阿灼,而是映紅。她不知何時已悄然挪到桃花樹下,在荼度發難的瞬間,雙手拉住纏繞在阿灼身上的藤蔓,與荼度的力量抗衡。幸而有她的幫助,阿灼并未被移動的尖刺刺得血肉模糊,但映紅的雙手卻鮮血淋漓。
子晔趕至,一劍斬開藤蔓,什麽也不顧,扔下劍就抓起映紅的雙手,臉上的神色是她未見過的驚慌與盛怒。
“不是讓你待在屋裏別動嗎!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你怎麽就是……”怒意肆虐,抑制不住地迸發。然而看着低着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的映紅,他卻再沒了脾氣,只是輕柔地摸着她的頭,無可奈何地接着道:“不聽話呢……”
尖刺在映紅白皙的手指上留下道道痕跡,有幾處刺得較深,皮肉翻開來,看得人觸目驚心。
子晔低着頭,小心翼翼地握着映紅的手,用白絹輕輕擦拭着。血漬在白絹上開出顏色來,像朵朵盛開的桃花。
“你知道自己的血多珍貴嗎?”他輕輕道,忽然想到什麽,猛然擡頭,将映紅臉上的面紗摘了下來。
“你……?”短暫的晃神後,映紅已是平靜如初,毫不避諱地迎上他的目光。
子晔愣住,錯愕萬分,殊不知紅紗輕盈,已從指間滑落。
為什麽?他不願相信自己的眼睛,閉上又睜開,睜開又閉上。然而無論看多少次,眼前的女子依然如此,面容姣好,桃花映紅,是初見時風吹開面紗時的模樣,是水域處面紗被摘下時的模樣,唯獨不是他記憶中巧笑倩兮的模樣……他為何還是認不出她?
靈域的特性子晔很清楚,倘若外族人進入靈域,他周身的氣息無論是人氣、神氣、仙氣、魔氣、妖氣、鬼氣無一例外通通都會被靈氣所替代,樣貌不會有絲毫改變,卻不再能被外界的人認出。故而,原先在外界熟識的人們,若沒有特殊記號,是不可能通過外貌在靈域裏認出彼此的,只有一種情況除外。鳳凰之血有溯源歸真之效,任靈氣如何強大,任人被靈氣僞裝成了什麽靈,一滴鳳凰血足以讓一切回歸本來面目。那個叫孟知來的姑娘是一只鳳凰,這是毋庸置疑的。也就是說,如果映紅真的是知來,此時在她滿手鮮血的情況下,他就該認出她了啊!可是他為何還是認不出她?
莫非她不是知來?!
她不是知來又會是誰呢?她不是知來誰又會是知來呢?
“不,不可能!”子晔搖着頭,控制不住手上的力道,捏得映紅生疼。
“別這樣,你放開……你弄疼我了……”才将止住血的手掌此刻又浸出血水來,血流彙在一起,滴在青草尖上,又從草尖滲進泥土,片刻之後,泥土上竟然有瓣瓣桃花成形,比旁邊樹上掉落的花瓣更加嬌豔。
“你當真是花靈?”子晔一字一頓,認真道。
“我當真是花靈。”映紅亦是無比認真地回答。
血落入土,幻化成花,這是他們花靈一族的特性。荼度和數十随從躺倒之處,也正逐漸有各式的花瓣成堆。而她的血既是化成了桃花瓣,那她自然就是桃花靈。
沉默良久,子晔終于松開了映紅的手。他牽動着嘴角,目光卻黯了下來:“抱歉,認錯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是不是認錯了下一章就知道了……
嘿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