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血濃于水
這一夜無星無月, 天空黑得深沉、乏味。青鸾擱下手中的藥碗，仰頭凝視良久上空的一塵不變。
一剎那，遙遠的天際，似乎有什麽東西掠過。她苦笑，就連這寂寞的天色比自己的心都要有趣。至少, 天再黑，也有鳥飛過。
她重新拿起碗, 将它放進了廚房。廚房裏充盈着濃烈的藥味，竈上有小火苗平靜地燃着, 爐裏煨的湯藥還看不見波瀾。她剛剛給青沅鳳妃送完今天的藥, 此時正控着火候為她熬制明晨的, 她沒有用法術的幫助，而是像凡人一樣用明火細細地熬。
自那日槃若宮上的變故後, 鳳妃一病不起, 藥喝了不少，身體卻不見好。大家都知道鳳妃得的是心病, 沒有心藥怎麽可能完全好起來。
長公主到底去哪了呢……她的意思是兩個長公主，不, 真的和假的長公主分別會在哪裏？她們是否都活着？她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呢？而他、他……現在又在哪裏做着什麽？
腦中有什麽東西閃過, 手指一滞, 凝固在空中。
*** ***
夜深人靜, 女子從大鳥的背上滑下來，踩在滿是蒿草的地上。确切地說，那不是一只鳥, 而是一只渾身朱紅翎羽的鳳凰。鳳凰抖着身姿，旋轉着凝成人形。
因為她是主人，鳳凰并不介意在她面前顯露真身。
“朱雀，謝謝你帶我來。”孟知來向他致謝。聽說鳳妃病了她很是擔憂，知道自己不能擅自行動，不便打擾子晔，只好找了朱雀幫忙。朱雀在，她就安心了。他的強大毋庸置疑，既能在衆目癸癸下救她走，那送她來看鳳妃一眼必能全身而退。
“我不帶你來你也會想辦法來，與其到處找你不如就在你身側。這裏我待過千年，熟悉得很。”
夜空疾馳，為了不引人注目，朱雀飛得很高，藏在雲層裏，要被發現幾乎是不可能的。難的是降落，飛得越低越容易暴露，于是他選擇在丹xue峰山腳落下，一來這是禁地附近，鮮有人至，二來這裏層層疊疊都是樹，人在裏面是不容易看到天的，也就很難發現天上的他們。
槃若宮還是那個槃若宮，萬級木階之上，古樸大氣。可是，物是人非，這裏再也不會是她孟知來的家了。斂起情緒，往鳳妃的寝宮走去。
夜已深，宮內值守的侍女侍衛并不多，使小計引開寝宮門口的侍女，孟知來同朱雀身姿一閃，偷偷潛了進去。鳳妃的宮裏藥香彌漫，愁雲籠罩，孟知來心中疼痛，确是久疾未愈的氣息。
躲在帷帳後面，孟知來遠遠端詳着鳳妃。只見她躺在寝榻上，頭發披散在臉旁，依然優雅，卻不是記憶中端莊有神的模樣。她的面容憔悴了不少，眼睛緊閉，眉頭深鎖，嘴裏喃喃念着什麽，似乎睡得很不安穩。偶有挪動身姿，卻将蓋在身上的錦被打落下去。
幾多離愁，一枕相思入夢。此情此景，孟知來眼睛火辣辣地灼着疼，對于沒有眼淚的她來說，這就是哭泣的意思。
不自覺地移動腳步，想要靠近她，卻被朱雀拉住。
朱雀搖搖頭，孟知來明白他在說什麽，于是也搖搖頭示意他安心。他們進寝宮之前商量過，只是遠遠地望着鳳妃就好。朱雀擔心驚動了她會對孟知來不利。但孟知來知道，那個如母親一樣的人又怎會對她不利呢？
她走近寝榻，撿起滑下肩頭的被子給鳳妃蓋上，末了還掖了掖被角，确保它不會再掉落。以往她住槃若宮時，鳳妃夜裏時常來看她，也是這樣給她蓋被子捏被角，她明明醒着卻總是裝睡，默默感受着來自母親的關愛，她從未體會過的缺失了千年的關愛，以後都不會再有了吧……
伫立良久，孟知來看了看身後的朱雀，向他點點頭，明白該走了。剛一邁步，垂在身側的手卻被拉住，她的心跟着猛地跳動了一下，回過頭看見鳳妃睜開的眼睛，她下意識地想抽開手逃走。
“孩子。”語氣極盡溫柔。鳳妃坐了起來，原來她早醒了。
孟知來垂下眼睛，猶豫地喚着：“母……鳳妃。”
“你終于回來了。”似乎是覺察到孟知來的緊張，鳳妃輕輕拍着她的手背說了聲：“別怕。”
“對不起，我……我從沒想過傷害您。”
“嗯，我知道，我當然相信自己的孩子。”
孟知來猛地擡眼，印上她慈愛地目光：“您？可是我不是……”
“你是。”鳳妃蹙着眉，言辭不容置疑。她摸着孟知來的頭，輕聲卻堅定道：“我從沒懷疑過。”
孟知來的心中浮漸暖，卻依然忐忑，她不知該如何向鳳妃解釋知儀的事情。“我和知儀長得很像，所以我扮她扮得連您都騙過去了，實在是非常抱歉。”
鳳妃搖着頭道：“是不是自己的孩子做母親的最清楚，我這段時間身體不大好，卻不是怨恨你。我擔心知儀，希望她平安回來，但同時也擔心你，也希望你能平安回來。知儀是我的孩子，你也是。”
原來在鳳妃心裏清楚地知道知來和知儀并非同一人，這種情況下她還是選擇當她為女兒。孟知來鼻子一酸，撲進了她的懷裏。“母妃……”她一遍遍渴求地喚着。
母女二人的敘舊分外溫馨，朱雀遠遠地看着，明知道時間在流逝依然不願打擾。
一直到東方泛白，孟知來才站起來：“母妃，我得走了，您要保重自己的身體，趕快好起來，這樣知儀回來才不會擔心。”
雖有千萬個不舍，但心知局勢的複雜，鳳妃也不得不與她告別。稍微令鳳妃安心的是，聽孟知來講過有關子晔的事情，她終于明白了當年在槃若宮孟知來遲遲不肯接受璟言的原因，并且相信子晔能保護好孟知來。
“孩子，你叫什麽？”見她快要走出門，鳳妃問道。
“我叫知來。”孟知來回答。
“知來……知來知儀？有鳳來儀？”鳳妃默念着，露出會心的微笑。
鳳妃将看門的侍女支開，孟知來和朱雀走了出去。孟知來輕輕阖上門，面向門默立一陣，才緩緩道：“朱雀，我們走吧。”
朱雀沒有回應，還沉浸在自己情緒中的孟知來轉身，眼睛随意瞥見的場景竟足以讓她顧不上自己的情緒。
面前的站了一個青衣女子，跳動着眸子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似乎少看一眼他們就又會消失不見。這人她和朱雀都再熟悉不過了。
“真的是你，你們。”青鸾向着朱雀道。聲音顫動，情緒起伏。
朱雀沒有回答她，而是看向孟知來：“我們走吧。”
青鸾一怔，張開雙臂擋住去路，咬牙道：“不許走！”
“你攔不住我的，青鸾。”向來淡然的朱雀嘆了口氣。
“你還知道我叫青鸾？你走就是為了她麽？為了這個假公主你一走就是千年？這一千年裏你可曾記得你還有個叫青鸾的胞妹？如今你回來一句話不說就又要走？我知道我攔不住你，你是神通廣大的朱雀大神，你能在衆目睽睽下帶走她也必然能在我面前帶走她，但是我告訴你，你今天若執意要走，就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吧！”青鸾的情緒有些失控。
看着眼前這對眉眼間極為相似的兄妹，孟知來不知如何是好。青鸾在她心中一直是聰明而溫順的，如今變得歇斯底裏，她極為不忍。“朱雀，青鸾很想念你，我是知道的，你們兄妹許久不見，想必有許多話要說，不如……”
“不行，她通知了九重天那邊，你必須盡快離開。”
青鸾沉默，沒有反駁就是默認。兄妹究竟還是兄妹，孟知來驚訝于朱雀只需要一個眼神就能讀出青鸾的行為，不過她知道任朱雀再如何淡漠也不會與青鸾正面沖突。
三人僵持一陣，朱雀終究沒有硬闖。“好，我留下來和你說幾句。”說着，他從袖中取出一片朱羽。羽毛一落地倏地變大，正好供一人乘坐。“長公主，你先走。”
在他地輕推中，孟知來跌落朱羽，與此同時，朱羽瞬間騰起，法力旋渦交織着勁風，周圍的景致迅速流動，孟知來還沒來得及往下看，就已經飛至高空，完全看不見下面的情況了。
朱羽飛了一陣，還沒出鳳栖山的境地便遇到法術屏障，急遽墜地。還未來得及穩住身形，數柄戰戟便架了上來。來人不少，看衣着孟知來是認得的，鳳族的護衛動作真快。
正盤算着如何以少勝多突圍，頭頂傳來一聲指令：“讓她走。”
孟知來擡眼，看到了鳳君，依然是冷淡威儀。
侍衛長遲疑道：“鳳君，九重天那邊已經知曉，若放走她恐怕……”
“我說放她走。”他重複了一便，話語還是聽不出情緒，但足以表達态度。
侍衛領命，收起戰戟，給孟知來讓開了道。
“父……鳳君，我……”
鳳君轉過身去，背對着孟知來“嗯”了一聲，帶着侍衛走了。
搭乘朱羽，孟知來很快回到了魔界。
這一趟去得很值，她很高興。
朱羽在七曜殿外一處角落降落，化成朱赤光芒消失不見。天空中七色光華消退，正是日出之時，族內寧靜如常，應當是沒人發現她的離去。
以朱雀之力，平安回來不成問題，只是他與青鸾的結不知道能否化解？孟知來一邊擔心着一邊提裙往自己的寝宮跑去。行至屋外忽然覺得自己特別想念子晔，立馬就想見到他。于是顧不得考慮，連繞着走廊走半圈的時間都等不及，直接從中間攀過庭院，往遙對的那間寝殿跑去。
氣喘籲籲跑至殿外，聽到屋裏有說話聲。
“這幾日冷落你了。”是子晔的聲音。
他在和我說話？這麽快就知道我來了？孟知來微笑着正想推門進去，然而下一瞬手卻在空中僵住。
“你肩負重任，當然是以大局為重。”是個女子的聲音。
“所以你就躲在屋外偷偷看我？可哪有人像你這麽笨的偷看得這麽明顯？果然是個傻子。”子晔揶揄着，然後低沉着嗓音：“怎麽了？想我了？”
言辭裏的笑意孟知來光是聽就能感受到。可，這是怎麽一回事？！子晔對着別的女子訴說着情話？！
作者有話要說： 知來的身份雖然是假的，但鳳妃是真的把知來當女兒，鳳君雖然嚴厲，心裏對知來還是很好。
我知道你們想問子晔和屋裏的女子的問題，下一章就知道啦~~
大事馬上就要發生了嗷嗷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