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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往事一瞥

孟知來和子晔回來那天, 在魔界外圍碰到了神族的探子。

兩界冷戰許久,不宜輕舉妄動是雙方的默契。可這番卻在自家門口碰到了敵人,而且還是明目張膽的人數不少的一隊人馬,子晔疑心有詐,三下五除二将他們對付後便扔回九重天, 下手既不算輕,也絕算不得不重。

他不抓他們回去, 是不給任何神族探子深入魔界的機會,他敢放他們離開, 是篤定他們沒有看到孟知來。

孟知來的身份相當微妙, 神族懷疑子晔殺了二皇子滄衡, 其實是沒有證據的,但孟知來冒充了鳳族長公主卻是證據确鑿, 神族沒可能善罷甘休。

關系到孟知來安危的事, 子晔當然不敢掉以輕心。可再怎麽小心,神族還是知曉了。

是誰走漏的風聲, 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些子晔還來不及去梳理。因為這一次, 執明帶着人馬親自來了。

執明這個人過于迂腐, 對子晔與孟知來是百般敵視、萬般阻撓, 近乎瘋狂的偏執。對于他, 子晔其實也有些拿捏不準,不能确定他真是嫉惡如仇還是公報私仇。如果是前者,在別眼中自己當真有這麽惡毒?可若是後者, 他們又是如何結下的私怨?

執明再厲害,比起子晔來說還是差了不少,加諸他過于心急,弱點全數暴露,很快便成了子晔的階下之囚。子晔雖痛恨執明在天刑池對他的所作所為,但他從來就不是不理智之人,挾執明并非為了洩憤,而是——執明在交戰中表現得情緒極端,勢要鬥得兩敗俱傷,終于氣急攻心反噬自身,意識紊亂之際竟然念了個名字:“墨媞。”

子晔怔住,墨媞在世時深居簡出,六界只知道幽篁有位帝後,至于名諱鮮有人知。執明又是如何知道墨媞的?

子晔将執明關進一間囚室,夜間去看他的時候,聽見他胡言亂語、口中咒罵。子晔聽了一陣,依稀聽得零碎的幾句“妖女”“蠱惑人心”等等。子晔叱問了幾聲,見執明眉頭緊皺、雙眼緊閉,自說自話根本不理他。他才知執明依然被混亂的思緒魇住,有點類似于人間常說的“走火入魔”。

彼時天色已暗,空中的七色光華從天窗照進囚室,執明向感受到什麽,竟然緩緩睜開了眼。那一刻,他的眼睛很幹淨,目光鮮有的柔和。然後,他看到了子晔,又輕輕念了聲“墨媞”。

似乎是被自己這一聲驚醒,他眼簾一垂,立馬換上了冷峻與嫌惡。“我讨厭你,妖女!”

很顯然,執明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他希望眼前人離他遠點,但子晔偏不,提着步子靠執明更近了。

執明不停往牆邊後退,狂躁道:“幽篁?!滾開!別過來!”

若是細細打量子晔的長相,是和幽篁、墨媞均有幾分相似的,不過還沒到一眼就能辨認出的地步。執明混亂中能将子晔一會兒認成墨媞,一會兒認成幽篁,除了對他兩的外貌熟稔于心外別無它故。

再之後,執明徹底陷入了自己的意識,口中念叨着各種話語。子晔負手立了許久,出來時素來沉靜的面色難抑歡喜。

子晔從來沒想過,執念了千年的心結,居然會因一個敵人而釋懷。

從執行的只言片語中,他竟然拼湊出一個事實:幽篁愛墨媞。

這個想法竄進他腦間的時候,他整個人興奮得無法言說,迫不及待地想和最愛的姑娘分享。

執明認識幽篁和墨媞是因為他曾跟随天帝到過魔界。當時兩界維持了數年和平,但又并未真正接納對方,幽篁新登帝位,為示誠意特邀天帝赴會。天帝是個沉穩灑脫的性格,有人邀他便就允了。只是執明不放心,死谏跟随。

初到魔界,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中,天帝遇到了他一生的執念。聖女夢色于和她同名的夢色花中驚鴻一舞,然後,一眼萬年。

夢色的舞是熱烈的,但執明卻覺得過于強勢。他一直都不明白,為什麽天帝會醉心于那根本不是為他所跳的舞,并且跳舞之人眼中根本沒有他。

夢色看着眼前的俊逸男子,杏目淩冽,怒意重重取代了跳舞時的柔情:“幽篁,現在還來得及,你若休了她,我可以當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原來聖女夢色戀慕魔尊幽篁。執明為人刻板尤其守禮,他本能地覺得,探聽他族秘聞并不妥當,可天帝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也只好守着。

幽篁道:“夢色,你我一同長大,情同手足,請別讓我為難。”

“她究竟施了什麽妖術,将你蠱惑成這樣?”夢色絕麗的容顏泛着鐵青。

幽篁眼底柔和:“她……她是很好的。是我,離不開她。”

“幽篁,你不要後悔!”夢色揮袖離去,折斷一大片夢色花莖。

後來,執明見到了夢色口中的妖女,墨色的長發和衣袍輕盈靈動,整個人溫婉柔和,他覺得和“妖女”兩字聯系不到一起。幽篁和墨媞一起出席宴請,幽篁全程都沒有看過墨媞,兩人神淡疏離。她似他身邊的擺設,站在該出現的位置、擺着該有的姿勢,雖然沒什麽特別,卻總讓執明忍不住多看幾眼,亂了方寸。所以執明覺得,夢色說得沒錯,墨媞就是蠱惑人心的妖女。

那以後六界便傳聞魔尊幽篁迷戀聖女夢色,與魔後貌合神離。執明不知道傳聞是如何塵嚣甚起的,他只知道結果是幽篁并沒有與墨媞分開,而夢色嫁給了天帝。

在二族聯姻前,九重天方面反對聲四起,一是二族從未有過融合的先例,二是聖女風評不好。執明再一次向天帝死谏,他認為夢色鐘情幽篁,嫁往九重天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天帝一笑置之不予回應,執明才記起,魔界夢色花海中,他聽見了夢色的心意,天帝也聽見了。他知曉的,天帝也知曉。即便如此,天帝還是要娶夢色。

執明憤恨不已,魔族女子果然善蠱人心。

自從夢色成為天妃後,不僅九重天內流言四起,就連和魔族的關系也越來越微妙,并未如預想地變好。再後來,墨媞去世了,當這個消息傳到執明耳裏時,他整個人猶如被抽去了魂魄,他讨厭這種感覺。又有傳聞說墨媞去世的時候幽篁和夢色在一起,而後執明更加讨厭夢色了,并且毫不避諱自己的厭惡。

思想和行動的不一致在某一刻達到了頂峰。執明偷偷去了魔界,偷偷看着已故的墨媞在幽篁懷裏化成七彩光華,他從不知道如墨的她可以化出這麽多色彩,也不知道自己心中擁堵的情緒是什麽。幽篁開始畫墨媞,他就一動不動地站着看他畫。三天後畫成,執明看了畫卷上的人最後一眼,拂袖離開魔界。

他想,他是厭惡魔界的,他再也不要來魔界了。

“可他還是來了。”聽完故事,孟知來呢喃。世間的事總是很奇怪,愛恨除了蒙蔽雙眼還有心智,有時候到底是愛慘了還是恨毒了,也許連自己都不知道,譬如執明很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厭惡魔族的原因。

過去的故事他們無從探究到全部的真相,但幽篁一定愛墨媞。若非如此,他是不可能在墨媞去世後将她的畫得宛如從未離開。

孟知來的頭靠着子晔的肩,将他擁在懷中。這麽多年來子晔一直記恨幽篁,或許這并不能完全解開心中的結,但他們有愛,他就不是多餘。

他怎麽可能是多餘?!孟知來環着他的手臂更緊了幾分,他是這個世上獨一無二的存在,是她最為珍視的,她要一直在他身邊。

感受到孟知來的情緒,子晔笑得恣意。

“對了,執明……”

還沒完全說出來,子晔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懷疑他?”

孟知來停頓了片刻,搖搖頭道:“我覺得不是。”

“為什麽?”

“直覺。”

子晔很是欣慰:“到底是心有靈犀,我也覺得不是他。”他忽然神色凝重起來,遲疑道:“關于近來一系列事的幕後元兇,我有個猜想,有可能是……”他在孟知來耳畔低語出一個名字。

孟知來前所未有地震驚,重複道:“不可能……”

“我知你不願意懷疑他,其實我也不想。但若是他,那一切是有可能辦到的。”他拊了拊孟知來的背,安慰道:“不過現在說這些也沒用了。”

“嗯。”孟知來低聲應着。

四周寧靜而溫暖,孟知來舒适地快要睡着了,她下意識地在子晔懷裏動了動,想調整得更加安穩。

忽然,子晔将孟知來推開,站起了身。孟知來本以為他要拉自己去睡,卻見他低頭将她的衣領緊了緊,滿眼的兵荒馬亂:“快去休息吧,照顧好自己,別着涼了。”

“你不睡?”孟知來疑惑。

子晔苦笑:“嗯,今天怕是不能陪你睡了。”

“發生什麽事了麽?”

“是啊,發生了讓我睡不着的大事了。”見孟知來滿臉擔憂,子晔捏了捏她的鼻尖:“這事大到我得去泉裏泡泡。”

孟知來不明白他怎麽就突然起了興致去泡溫泉,拉着他的手沒放。

子晔湊近了她,揶揄道:“莫非你想和我一起?”還沒等孟知來臉紅,他大笑了幾聲,補充道:“你還是別去了,我熱,要去泡冷的。”

大半夜睡不着非得去泡冷泉,除了身體熱,還有內心熱,燥熱的熱……

*** ***

子晔又開始忙起來,自那天晚上他出去泡冷泉後,這幾天都沒機會見面。

孟知來坐在梳妝臺前,将思路捋了一遍又一遍。知儀還在等她,她得盡快做點什麽,有個地方她得去一趟。

出神許久,她目光掃視到桌上的箧衍,微微一怔。

打開箧衍,溫潤的白瓷瓶安靜地躺着,白皙的手指滑過細膩,幾乎要和瓷瓶融為一體。這瓷瓶是她從靈域随身帶來的,裏面盛的是她受傷後唯一煮過的茶,至于為何要煮這碗茶,她想了很多次,大約是覺得珍貴,舍不得吧。

思緒很深,屋子裏空寂如水。忽然之間,氣息一窒,像黑夜裏閃過一絲微光,雖淺卻格格不入。孟知來背部一動,将瓷瓶塞入袖中的同時轉過身去。

“璟……言?”

面前的男子清淺白袍,款款而立,嘴角依然如她記憶中的帶着淺笑。

“是我。”他回答。

“你……”

“你放心,這是我的幻象,由風形成的,不能也不會傷害你。風控幻象太冒險并且堅持不了多久,只要一接近,修為稍高的人是能察覺的,不用擔心我會窺視誰或是竊取走什麽情報。我直接來了七曜殿,是因為我知道你最可能在這。”

孟知來仔細打量,他的身體誠如所說,有些單薄,也不知是否因為法術的緣故,他看起來有些憔悴。

“你……是來找我的?”

“嗯,找你的。好久不見。”他的笑裏幾許愁容。

“好久不見。”作為朋友,再見到璟言,孟知來內心是歡喜的,可發生了太多事情,他們之間再也不一樣了。

“聽說你受傷極重,足足兩年才痊愈?”

孟知來輕輕點點頭,不知該說些什麽。

“抱歉,那日你回鳳栖山,我并不知執明他們會突然發難,我……我沒想過……”

“不關你的事,該說抱歉的是我,我冒名頂替長公主是事實,神族捉拿我問罪也是理所應當,我不怪任何人。冒充一事我确有不得已的苦衷,但并沒有任何惡意。”

“我知道,與你相識以來,你的個性我怎會不清楚,我相信鳳君鳳妃也明白。,不會真的怪你的。”

孟知來的心微微一顫,哽咽着腔調:“父君母妃……我是說鳳君鳳妃他們可好?”

“鳳族上下找你的同時也在找知儀長公主,若你知道些什麽還請如實相告。鳳妃……”他頓了頓,“鳳妃憶女成疾,卧床有一陣了。”

“什麽?母妃病了?!”孟知來心中沉重,自責得像一只落寞的孤鳥。璟言忍不住伸手,想安慰她,然而手指穿過她的背什麽也未觸及。

“都是我的錯,但我又要說聲抱歉,我的确知道知儀的下落,但我無法說出來,只能說她是有機會回來的,只要……”孟知來低語,忽地擡起頭,目光灼灼:“璟言,太虛殿之事疑點重重,解開它不止神魔二族的恩怨會迎刃而解,知儀也能完好無損地回來,我現在的身份去九重天不易,但你可以,希望你能幫我。”

璟言點頭:“我會盡力。兩年的冷靜思考,确實對許多事抱有懷疑,此番出兵是因為執明被困魔族,而我主動請命則是……以前你受傷的時候我不在,這次無論如何也想在,我在,無論他們做出什麽過激的事,多少都能護着你一些。更重要的是,聽說你回來了,我很想見你。見到你沒事,我也就安心了,先行告辭。”身軀逐漸渙散,他笑得有些落寞。

“璟言……”孟知來咬了咬唇,叫住他:“我和知儀是不一樣的。”

“以前你說你和長公主不同,我沒真的明白,後來我明白了,想告訴你的是,來儀閣永遠歡迎你。”殘音飄散,如一縷青煙,風過無痕。

作者有話要說: 哎,我給你們港,我最喜歡和大家讨論劇情了。

昨天和白鴿小天使聊了一會兒,心情特別好,特別感謝她~同時也謝謝看到這裏的朋友們~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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