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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忘憂忘情

瓷瓶中盛的是孟知來親手煮的茶, 茶名忘憂。它獨特的地方在于添加了子晔的眼淚,是只對子晔起作用的忘憂茶。

在子晔對她說起自己母後墨媞的那個晚上,她第一次見到了子晔動容的眼淚。從未想過,像他那樣铮铮傲骨,內心也會有一片不可觸碰的柔軟。她見過很多樣子的子晔, 唯獨沒見過這樣的他,她下意識地撫過他閃爍的眼, 想要掃去他內心的陰霾。由于以前煮茶時經常收集眼淚,指尖碰到他眼眶裏的濕潤便自動凝在一起。或許是因為心疼, 因為覺得珍貴, 又因為其他種種因素, 她将眼淚留了下來。後來她與子晔決裂,回鳳栖山受道迫害, 流落到靈域吟月坊, 帶在身上的屬于子晔的東西就是這淚了。眼淚只是一滴水而已,不可能永遠留存, 不想失去與子晔最後的關聯,她不顧重傷的身體, 将眼淚熬成了屬于自己的記憶。

那是她在吟月坊唯一煮過的茶,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用到。每當撫過盛茶的瓷瓶, 她就覺得子晔并未從她生命裏完全離去。

她從來就不是聖人, 會嫉妒會心痛,當她認為子晔愛着知儀的時候,她曾扪心問過自己, 如果煮一碗忘憂,是否會希望子晔喝下去。此時真的面臨這種境況時,她明白了,她不願。子晔不愛她,她會嫉妒會心痛,但那就是子晔啊,她愛的子晔,應當有他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樂,忘記便是不完整,她不希望他不完整。

然而世事無常,由不得她願不願。

璟言來看她的那晚,她看到桌上裝有忘憂茶的篋衍,思慮着是不是該毀掉了。當她正将瓷瓶握在手裏,璟言來了。慌亂中,她只好将瓷瓶塞入袖中。

說到底,這一切都是自己造下的孽。

霁華對着子晔欣喜道:“當年想讓你喝這碗茶你沒喝到,如今終究還是得喝!”

子晔與孟知來相處那麽久,并非不知道忘憂茶代表什麽。可是如今,他沒得選。

他接過白瓷瓶,深深地看着孟知來,似乎這樣就能把她的模樣刻入腦海久不忘懷。然後舉起瓷瓶,在孟知來不住地搖頭下将瓷瓶送至唇邊。手指頓了頓,他說了一句話,然後将茶一飲而盡。

笑聲呼喊聲周圍一切繁雜的聲音孟知來都聽不見了,只餘下子晔最後那句話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地回響,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

“我一定會再一次找到你。”

沉寂。

短暫的沉寂後,霁華忽然想起了自己應該幹什麽。她朝着知儀的方向張開手掌,然後用力握緊。一股無形的力道吸附着知儀,将她拖至法陣邊緣。“如你所願,我先殺了她。”她盯着還未睡去的子晔。

振臂後揮,知儀沖破法陣外壁跌了出來,被霁華緊緊捏住脖子。“我本不欲殺你,但誰讓他喜歡你?所以你該死!不過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孤單的,等你死了,我會讓她也來陪你!”這個“她”指的是孟知來,很顯然,霁華從沒打算放過孟知來,即便子晔說他不愛孟知來。

霁華一手掐住知儀,随着手上力道越來越重,知儀的臉色蒼白漸起,奮力的掙紮除了加深窒息感以外無濟于事。桃虹在霁華另一只手上滑出,對準知儀的心髒所在的位置。

“不——”吶喊中充滿絕望。孟知來與禁锢的抗争已盡力全力,但僅限于聲音的暫時自由。

沒有誰能阻止,霁華全力刺了下去,孟知來明顯聽到了心髒被刺破的聲音。

片刻的停滞,然後有人跪倒下去,血水呈噴薄狀,灑在地上尤為醒目。

孟知來驚愕地看着眼前的場景,突然發現自己能夠活動了。

知儀一邊咳一邊大口地喘息着,竟沒有流血——她沒事。

有事的是霁華,她整個人栽倒在地。

她身後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璟言。璟言将扇柄從霁華的身體裏抽了出來,白玉骨扇上血漬斑駁。他跨過霁華,迅速扶着知儀,關切道:“知來,你沒事吧?”

孟知來不明就裏地扭頭往陣法看去,璟言已經不在裏面了。她驟然明白了什麽,顧不得身後什麽動靜,徑直奔向子晔。

現在的她,只想去到他身邊。

子晔擡起手臂,玄光閃過,繞起地上的桃虹,重重地往霁華心上插去,将她的心攪個粉碎。伴随着短暫的慘叫聲,霁華沒了聲息,她再也爬不起來了。

天道好輪回。

霁華死了。

她死在自己的短刀桃虹之下,死在了最心愛的人手中。那麽簡單地,僅一刀就死了。毒辣狠絕的魔族聖女這麽容易就死了。沒有一丁點糾纏,沒掀起一絲漣漪。

她的眼睛睜着,死不瞑目,或者說,她死也要看着有那個人在的方向。

死前的最後一刻,她想到了若幹年前,第一次見子晔的時候。他冷冷地站在墨媞身邊,那麽小卻那麽堅毅。只因為童年時代多看了那一眼,便一眼萬年。人人都以為他心若磐石冷如冰霜,她卻看懂了,堅強只是他的保護殼,他的心寂寞如雪。她特別想站到他身旁,對他說,我陪你。索性,她是聖女,也只有她才有資格站到他身邊。

一行血淚從眼角滑落。她不懂,她那麽愛子晔,他們怎麽就走到了這番田地。魔族是個情緒極至的種族,愛恨極端,既然他不愛她,她就要他一輩子恨她。當初她的任務只是殺了孟知來,可她卻舍不得讓孟知來死得那麽輕松,所以她設了這個局。

她壞事做盡,到頭來連死都這麽輕巧,不能帶給子晔一點深刻的記憶。從頭至尾,她都在唱着獨角戲,不斷地為自己找存在感,到了最後她才明白,至始至終,她都是多餘,沒能在他們的故事裏留下點什麽。

漠視是最大的報複,比恨她還可怕。她給孟知來帶去過那麽多傷害,他們又如何知道,其實她心裏所受的折磨和痛楚,一點不比孟知來淺。孟知來只是身體上的痛,而她是心裏乃至靈魂都跟着顫痛,無時無刻。

剛才子晔那一刀,她并非完全不能躲過,不過是那一瞬間,她看到子晔眼中的憎惡,一輩子都不可能再變成愛戀的憎惡,她忽然就覺得活着真沒意思,索性就不躲了。要想和子晔最終都還有着聯系,那就是在他手下走到生命的盡頭。

她忽然想笑,她死了,他們也不會過得好。她參與了殺害晁夜,龍王的記憶裏,為了不讓子晔和孟知來看清“那位”的身份,她故意拖着他們。甚至,幽篁的死,也是她将魔族內部的情報洩露給了“那位”。她死了,他們就永遠不知道“那位”究竟是誰了,孟知來還是有危險。

可她沒想明白的是,明明子晔選了他以為是霓知儀的人,明明對着他以為是霓知儀的人說自己只愛她,為何自己到死都還瘋狂地嫉妒着孟知來。

當然,她再也沒有機會去想了。

*** ***

将桃虹刺入霁華心髒後,子晔看着向自己飛奔而來的孟知來,微笑着閉上了眼。

他整個人倒在孟知來的肩頭,亦如兩年前琳琅閣一役後,他精疲力盡地癱倒在最信任的人身上。飲罷忘憂茶,是會立刻陷入沉睡和夢境的,他已經撐了很久了。

孟知來去拉子晔垂在身側的手,發現他的雙手鮮血淋漓,才明白剛才的一切。

原來剛才,幾個眼神意會中,子晔與璟言已達成合作。處在褚相魔陣中的璟言并非真身,而是他用風注入自己的一魂一魄形成的幻象。在子晔故意拖延着與霁華的交涉中,璟言的真身正迅速地趕了過來。風控幻象的弱點是,幻象與真身二者只能有其一行動,所以子晔極力吸引霁華的注意,不讓她注意到璟言的異常。

然而光靠璟言的真身趕到是沒有用的,他有一魂一魄處于法陣中,在法陣的禁锢下,即使真身在外,也無法使用法力。所以子晔借助與孟知來情意惜別時隔空撫摸的動作,赤手與法陣壁做對抗,他用話語将霁華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臉上,暗中在法陣上撕出一道小小的口子,手也是那時被法陣侵蝕得不成樣子。

趁霁華将知儀吸附出去的機會,璟言的一魂一魄悄悄從子晔撕開的地方出去與真身融合,于是才能在千鈞一發之際擊倒霁華救下知儀。

子晔不愧是子晔,無論身處什麽險境,他怎麽可能任人擺布呢?孟知來雙手環繞,将陷入沉睡的子晔緊緊抱住,忽然覺得不幸之中還是有一點幸的,子晔不愛她,也就意味着他會記得她。

璟言扶着知儀走近,孟知來警覺地将子晔護住。

“我還不至于乘人之危現在傷害他。”璟言淺淺道:“我就是再傻這次也能看出端倪來,雖不能證明他與害滄衡一事無關,但至少在真假長公主這事上,不可能是他的陰謀。在查清楚所有真相、揪出背後主謀前,我是不會青紅不分地攻擊他的。”

孟知來深深嘆氣:“霁華死了,線索也就斷了。”她将從霁華口中聽到的關于“那位”的事情娓娓道來,璟言與知儀聽了神色愈發凝重。

“那位”才是真正想殺孟知來的人,“那位”教了霁華心蠱,霁華只是浮在表面的棋子,被“那位”利用了嫉妒之心。

布局精巧,心思缜密,善蠱惑人心,為目的不擇手段。如果這些都是“那位”的特質,還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不遠處躁動聲漸起,人影紛至沓來,為首兩人,其一金甲英武,另一則秀美陰柔。

看到連佑和隐佐帶着大批侍衛趕至,孟知來松了口氣。本以為能全然放心了,卻被知儀急迫地拉住胳膊:“知儀,你趕快和我們走。”

“知、知……儀?你不才是……”知儀竟然對着她孟知來喊自己的名字?這又是怎麽一回事?

“沒時間解釋了,快走吧!”知儀對知來眨眨眼,打斷她的話,似乎現在并不想澄清兩人的身份。

“沒事的,連佑和隐佐不會對我們……”說到一半,孟知來看了看璟言,是啊,連佑他們是不會對她怎麽樣,可畢竟璟言是神族皇子,畢竟神魔二族正處于對抗時期,霁華已死,子晔又沉睡過去,這場面怕是解釋不清楚,璟言和知儀還是先離開為好。想到這,她改口道:“連佑和隐佐不會對我怎麽樣,你們趕緊走吧,我在魔界等子晔醒來,等他醒來一切都好辦了。”

“不,你必須和我們一起走,子晔醒來怕是不會再護着你!”

“怎麽會呢?子晔忘記的又不是我……”見知儀神色凝重焦急,孟知來不自覺地停下了言語。

“只怕……我們倆,他都會一起忘了。”

驚疑中,孟知來被知儀連扶帶拽,陷入璟言的旋風中。在連佑和隐佐到來的前一刻,他們禦風離開了魔界。風眼中,孟知來回望獨自躺在空地中央的子晔,他睡得很沉、很踏實,嘴角微微上揚起。

夢境很美吧?孟知來想。

作者有話要說: 虐心升級了,從文章開頭出現的忘憂茶打了這麽久醬油,又發揮作用了Σ( ° △ °|||)︴

作者菌有罪,法跪鍵盤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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