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時光倒溯
究竟發生了什麽?
孟知來半跪着, 将知儀抱在懷裏。她稍稍移動了些,錐心的疼就從身體各個部位傳來,看來傷得不輕——她被青鸾的羽刺刺中了。
青鸾的法力竟然這麽強大?感慨才在心頭浮起,孟知來便自嘲地笑了。一直以來他們都沒在意,身為四靈神獸之首朱雀大神的胞妹, 青鸾從來就不僅僅是鳳族長公主身邊乖巧順從的婢女。
然而這些都不是目前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知儀。她的傷再重也重不及知儀, 她還勉強能動,而知儀卻除了僅餘的微弱氣息外, 完全沒有哪一處與“活着”有關。
孟知來一手扶着知儀, 一手按住她的胸口, 全然不顧自己的傷勢,将仙法毫無保留地往知儀身體裏注。然而仙法四散, 怎麽也注不進知儀身體, 就如的往外滲水的杯子,并不是因為水滿了溢出來, 而是因為杯子碎了盛不了水。
“知儀……知儀……”孟知來一聲接着一聲,低低地喚着, 似乎她一停止呼喚, 知儀就會失去聲息。
知儀那一掌對自己究竟是多狠?狠到要致自己于死地。她為何要至自己于死地?她為何……
偌大的空間裏, 兩個身影茕茕孑立, 不知源自何處的金色光芒,從高處直直照射下來,灑在二人身下巨大的圓盤上。她們掉落在日晷的正中央, 孟知來倚靠着的正是作為指針的石柱,細長的陰影落在盤面上延伸出去指向盤面邊緣的刻度。
時間在流逝,陰影一點點移動着位置,然而盤面上幾乎一模一樣的兩人,融彙在時間的輪廓裏,仿佛連時間都跟着緩慢下來。
似乎因為時間慢了,孟知來從原本一團亂麻的腦中竟然抓住一根線頭。她将那根線頭輕輕一拉,一大截線索逐漸清晰。知儀說帶她從玄境之墟出來的人,對她下了蠱,是了,霁華說那是心蠱。據之前的信息總結出心蠱的特征是:近距離可操控中蠱人的行為,遠距離操縱力受到限制,施蠱者不能控制中蠱人的行為,但可在其意識中埋下某個任務,由中蠱人自行完成……知儀與無雙被|操控的狀态很像,若背後施蠱的是同一個人,她們的任務是同一個——殺了她孟知來。
想到這,孟知來脊背一涼。因為她還活着,所以知儀的任務并沒有完成,她依然受任務的控制。無雙擺脫了控制,她與知儀的不同之處在于,後來她死了。所以這任務是……不死不休?!假如知儀是知道的,那麽她一系列怪異的舉措就能說得通,所以在知儀清醒時,堅持不換回身份,堅持讓孟知來繼續成為霓知儀以尋求庇護;所以知儀假意襲擊她,造成孟知來懷恨襲擊霓知儀的假象,然後真實地讓自己去死,成為別人眼中孟知來死去的真實。
既然她們倆像到幾乎沒有人能分辨出,那麽霓知儀死了,只要讓人以為死的是孟知來,那孟知來就安全了。
所以知儀是在保護她啊!她是抱着必死的決心在保護她啊!
“知儀、知儀……”孟知來一刻不停地喚着她,唇齒哆嗦,已無法正常把她的名字叫清楚。她顫抖着着捂着知儀彙入不了仙法的胸口,口中語無倫次地念道:“不、不……”
有手指移動,緩緩搭上她的手腕。孟知來瞬然停住,清晰地看見知儀一邊搖頭一邊泯唇綻出笑意。她的神情安穩淡然,還帶着些許滿足感,沒有痛苦沒有悔恨,似乎救孟知來是她這一生做得最滿意的事了。她的眼睑無力地垂下,好像有些乏了想要睡覺雛鳥,乖巧地想讓人忽視她嘴角源源不斷淌出來的血液。呼吸漸緩,然後歸于寂靜。
“知儀,不要!”凄楚地呼喚響徹屋宇內每一個角落,孟知來瘋狂地擦拭着知儀淌血的嘴角,剛擦過就又有新的血液流過,就如人們永遠無法阻止雨水下落的方向。
一遍又一遍的徒勞,孟知來感到懷裏知儀的體溫正漸趨微涼,她将額抵着她的額,幾近崩潰。短暫的停頓後,她猛然側擡起頭,血液從口中噴薄而出。
噴灑于地面的血液還在流動,不由自主地淌進知儀滴落在地的血液中,融到一起,分不出彼此,在日晷的盤面上綴上觸目驚心的紅。
眼睛像有火在灼燒、像有刀在割在刺,不,任何一種火燒、任何一種刀割都無法與這種疼痛相比拟。孟知來覺得自己的眼睛快瞎了,不,比瞎掉更可怕,眼睛不僅有無法承受的痛,它還連接着腦袋,讓腦袋接受莫名力道的翻攪,身體像壓了整個世界上來,重到她瀕臨窒息。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處血肉都有無形的力量要向四面八方分散開來,要讓她分崩離析碎成塵埃。
有什麽東西再也控制不住,擠壓着從眼睛強行脫出。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當指尖觸到濕潤時,她才突然明白那是兩行清淚——她流淚了!
日晷中指向刻度的陰影忽然飛快地轉了起來,以肉眼跟不上的速度。它怪異的變化除了速度外還有方向,它正發瘋地向剛才相反的方向轉動!
周遭的強光一直沒有暗過,但那細微的明暗昭示着變化正在以不可抵擋的方式發生。一幅幅畫面浮光掠影閃現,既虛幻又真實。
“啊——”在尖叫聲中,孟知來失去了知覺,亦如她第一次來到這熠暄樓時。
*** ***
紅。
這是她除了極盡的虛無外,唯一能感知到的。
這極致的紅,占據了一切,吞噬了一切。她不知道這片無窮無盡的紅存在了多久,又将延續多久。
……
這種感覺有些熟稔。
是的,她曾在漫長的歲月中切切實實感受過這令人發瘋的虛無。因為知道是徒勞,她放棄抵抗了,她想去接納這片紅。這片深淺不一、層次不同、跳躍的、鮮活的、火一樣的紅。
火?
是啊,她的世界充斥着一大片燃燒的火焰。
她感到了疼,挫骨揚灰地疼,撕心裂肺地疼,錐心地疼,熾熱地疼……奇妙的是,疼痛的感覺竟然在逐漸減輕,火焰跳動的頻率也在放緩。
火焰要熄滅了嗎?
不,這不是将熄之态,它是在回複如初。
時間……在倒流?
缥缈的聲音不知從何處而來,在她的意識中起起伏伏、斷斷續續。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知來!知來!”
孟知來猛地睜開眼,紅與火全部消失殆盡。
确切地說,她眼前的世界仍剩下一抹紅,身裹绛紅襁褓的嬰孩,被一雙手托起,仿佛處在世界的中央。
“知來?是個好名字。”那雙手來自一位老者,雪鬓霜鬟,眼睛深不可測。
“大司命過獎了。長女名知來,次女名知儀,取有鳳來儀之意。”寝榻上的婦人側頭看向枕邊的七彩襁褓,眼神溫婉慈愛。
孟知來湊近了些,看到襁褓中的兩個女嬰一模一樣的小臉蛋,當即明白她們是一胞所出的雙生花姐妹。
“嗯……”伫立在婦人身側的男子若有所思地應了聲,凝重道:“也不知是吉是兇,知來她……她似乎不會哭。”
婦人聞言,俱是神色一黯。剛剛墜地的嬰孩哪有不會哭的,可長女知來從出生至此時已兩個時辰有餘,安靜得像天上的太陽。本以為這一胞孩子均會有異常,可知來出生一個時辰後,知儀來到世上,與之相伴的是清脆洪亮的呼喊聲,健康無比,她哭了一個時辰似乎累了,這才剛剛安靜下來。而知來那邊,依然安靜地出奇。
“哇哇……”當嬰孩的啼哭再次傳來時,衆人才意識到七彩襁褓的知儀竟已從榻邊滾了下去。在場所有人一個愣神,均沒有來得及将知儀接住。
然而就是這一愣神的時間裏,衆人都不約而同地眨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知儀卻好好地躺在婦人枕邊,甜甜地睡了過去。婦人緊張地立刻将其抱在懷裏,避免其再次滾落。
“我是看錯了嗎?”男子喃喃。
老者抱着懷裏的绛紅襁褓,手指在女嬰眼角輕觸,緩緩道:“不,你沒看錯。”
孟知來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雙手,白皙而透明。剛剛,那個叫知儀的女嬰從寝榻滾落的瞬間,她撲過去接她,她确定自己觸到了她,可她卻從自己的手中穿透過去,仿佛她的手不存在一般。至于為何女嬰又完好無缺地躺了回去,她也不得而知。
孟知來伸出手來晃了晃,去觸碰绛紅色的襁褓,手指依然穿透而過。绛紅襁褓中的女嬰似乎感受到什麽,睜開眼朝她甜甜一笑。
似乎是受到極大的震顫,孟知來聽到自己的心跳“噗通”一響,一瞬間想起了自己是誰。
是的,她叫知來。孟婆婆在忘川撿到她,所以随她姓叫孟知來。但她不是現在這個世界的人,這個世界的人看不見她行動、聽不見她說話,她也無法觸碰到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事物。至于為什麽會在這裏,孟知來不知道,她最後的記憶停留在熠暄樓裏,她懷抱着知儀,幾近崩潰。
孟知來重新審視這個世界,眼前的場景她并不陌生,陳設與槃若宮中鳳妃的寝殿一模一樣。床榻上那位高貴的婦人,正是她心心念念的母妃清沅鳳妃,自然,榻邊的男子正是鳳君。二人容貌無甚變化,只不過比她記憶裏的年輕許多。懷抱襁褓的老者她不認識,剛剛聽鳳君喚他大司命,但并非她在九重天見過的那位大司命。
孟知來忽然想起曾聽孟婆婆提起過,因上一任大司命勞心過度歸于塵埃,現任大司命是由曾經的少司命替位而來。
所以,眼前的這位莫非是前一任大司命,所以她才不認得?
這麽說,她眼見的世界是過去的世界?
等等,她剛才仿佛聽到兩個重要的名字!知儀……知……來?!
作者有話要說: 熠暄樓裏的陣法啓動了,知來看到了過去,文章正式進入解密階段,也就是說這文進入倒計時了,大概還有個十來章把,第一個文快完結,還真是有點舍不得。
《忘塵引》的第二個故事叫《道是無常卻有常》,是關于白無常白岑霜的坑,有興趣的朋友這邊走→(點擊專欄,點擊《道是無常卻有常》文案,點擊收藏)【以前收藏過的天使們,由于作者菌操作不當,所以重新開了文案,能否麻煩大家重新收藏一下,萬分感謝!!!】
現言新坑《大恩不言謝》→(點擊專欄,點擊《大恩不言謝》文案,點擊收藏)撒潑打滾求收藏。這次是甜文,保證甜甜甜!
如果可以的話,順便收藏一下作者菌君,謝謝,愛你們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