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前塵紛亂
少女知來在丹xue峰乖巧地等着子晔來接她。日複一日, 年複一年，對方始終了無消息。
在一天天流逝的時間裏，少女知來不知不覺間已出落得亭亭玉立，與孟知來此時的長相已經一模一樣了。唯一不同的是，孟知來右眼下眼睫中長着一顆紅色的淚痣, 而知來沒有。
離別時埙聲吹響的畫面，一遍遍地在她腦海裏重現；子晔松開她的手的模樣, 一次次地在她夢裏清晰。
“是個美夢呢。”每天醒來，知來都這樣告訴自己, 即使是夢見別離, 能見着他就是幸福的。
春去秋來, 盡管丹xue峰上的氣候變化沒有太過明顯，知來明白, 這一年又快走到盡頭了。依照慣例, 青鸾送來禦寒的棉被衣物。
“今年是什麽年了？”她問青鸾。
青鸾回答了以此任天帝計算的年號，知來算了算, 離子晔離開已經整整一百年了。
這一百年間子晔去了哪裏，為什麽沒有回來接知來？旁觀的孟知來怔也在計算年限, 她忽然想起, 在她原本的時空裏, 差不多是她遇到子晔的時候, 也是子晔找“阿喂”找了一百年的時候。
難道，這個時空裏子晔也找不到知來了嗎？
那邊知來的話打斷了孟知來的沉思。“宮裏有什麽喜事麽？今年的新被不僅顏色喜慶，連款式也是吉祥得很, 還有這绛衣，可真真是我最喜歡的顏色了。”知來翻看着被子和衣服問着青鸾。
“是呢，長公主真是好眼力，槃若宮裏的确有喜事。前些日子，天帝壽辰，知儀公主随鳳君上九重天祝賀，恰逢前來谒見的魔族新帝。魔尊對知儀公主一見傾心，當即請求與神族聯姻。因聯姻一事有利于締結二族穩固之盟約，而魔尊本人無論從什麽方面來看都是無可挑剔的，天帝與鳳君并不反對。”
“那知儀答應了嗎？”對于這個同胞姊妹，知來對知儀的了解并不多，記憶中僅在小時候有過幾次碰面，自她上山以後就再也沒見過。但血緣這東西很奇妙，即便不在對方身邊，二人間的心靈感應是割舍不斷的，知來一直都知道，這世上有一個她，替禁锢在山上的自己恣意地活着。
青鸾思索片刻道：“似乎是……沒有。記得知儀公主曾說，魔尊雖好，但對于僅見過一次的人，他怎麽可能用情至深，怕是一時的沖動。”
知來莞爾：“怎麽會，他不是那種人……”話一說出口，連知來自己也詫異不小，自己怎麽可能了解一個素未謀面的人呢？
“魔尊拜谒鳳栖山，送來華美的錦被和這绛衣，說是天氣轉涼望公主照顧好自己。知儀公主看了一眼，就覺得這些東西與您尤為相襯，所以命青鸾送來予您。”
青鸾頓了頓，好似喃自語道：“長公主，我有時真羨慕您和知儀公主，二位雖不見面卻能始終牽挂對方，而……”她沒在說下去。
知來展開绛衣在身上比襯，歡喜不已。
孟知來仔細凝視知來手中的绛衣，再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衫，都是子晔送的，的确一模一樣。兩個不同的時空，事情的走向卻太多相似。
又是兩年多的寂靜，任山中歲月有多漫長，都從未擊潰過知來對子晔的信心。她知道他會回來。
孟知來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子晔該不會……認錯人了吧？
此時的知來并不知道青鸾口中的魔尊就是子晔，倘若她知道子晔心儀知儀又會是何種心境？孟知來能預料到那種心灰意冷，兩個都是她最在乎的人，即便不是同一個時空發生的事，她只是看着都覺得難以接受，何況知來是親身經歷呢？
這天，山裏生機煥發，知來睜開眼，感受到不一樣的氣息。以湖為鏡，她迅速地梳洗整理好儀容，提着裙滿懷期待地往山下跑去。她能感受到，廖無人煙的丹xue峰，有其他人進來了！并且不是青鸾！
剛至山腳，她遇見了那人，白衣折扇，衣袂缥缈。
“璟……璟言？”知來試探地喚了一聲。若不是容貌無甚變化，知來怎麽也想不到當初稚嫩少年已成為了如今挺拔的翩翩公子。
亦如記憶中，璟言溫潤微笑，向知來伸出手去：“知來，我來接你下山，你願意嗎？”
修長的手指停在半空中，陽光透過指間的縫隙漏出點點光芒，傾瀉在地上如同握不住的時間。
“我……我不能出去的。”知來怯怯道。
“放心，這次可以的。鳳君、鳳妃已知曉我來接你，你要做的只是把手交到我手上，然後放心跟我走。”璟言目光灼灼，期盼的模樣讓人不忍心拒絕。
“怎麽會突然就可以離開丹xue峰了呢？”知來将信将疑，由于潛意識裏存在想要出去的念頭，她不自覺地擡手去搭璟言的手。
“在我誤闖丹xue峰回去後，我就共享了你的秘密。”鳳族有兩位公主且長公主身份特殊，璟言分別從天帝和鳳君處都求證過。
璟言嘴角的笑意更濃了：“這次能接你出去，一是因為有關你的事不用再瞞我，二是我向鳳君承諾，我帶你下山就會殊死保護你的安全。”
知來猛地縮回手。
璟言微怔，旋即溫言道：“我知道外界對你來說很陌生，你一時間你接受起來有些困難，不過還是先跟我下山吧，經過兩年來的誠心相待，知儀公主總算承了子晔尊主的情意，那種重要的時刻，知儀還是希望你在的。”
“等等，你剛剛說什麽？”知來錯愕地拉着璟言的袖角。
“我會保護你……”
“不是，前面那句！”
“知儀的重要日子。”璟言說這句話的時候，嘴角有些不自然地擰了擰，不過連他自己都沒發現。這時的他一直認為，自己只是喜歡知來的。
知來怔了半晌，最終還是問出了那個問題：“知儀和誰？”
“子晔？”璟言不解。
“子……晔？”知來遲疑。不會，不會的，不可能會是她的子晔，她的子晔答應了要來接她的。所以只是名字相同吧？
“我們走吧，下峰去。”知來急切拉着璟言，急切地往槃若宮的方向跑去。
在丹xue峰的無數個日日夜夜，盡管隔着渺茫的雲霧，知來無數次地眺望過在她模糊記憶中的槃若宮。她想過很多次，未來有一天自己能堂堂正正地跨入那道宮門時，一定要站在宮門前仰望丹xue峰，好好看看從這裏看過去的丹xue峰會是什麽模樣。然而這天，她跨過宮門，堂堂正正地，卻沒有時間與心情回頭望一眼。
此日的槃若宮尤為熱鬧，不過知來并未見過槃若宮平日裏的模樣，沒有對不所以沒有詫異。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沒見過這麽多人，她的心情緊張得無以複加。
璟言握着知來的手緊了緊，給她微涼的手指傳去些許溫暖。在進去殿門前，璟言從袖中取出一張白紗面巾，覆上知來的面龐，并且還小心地将面巾的尖角系緊，确保它不會掉落。
明白璟言的用意，知來的目光黯淡些許，原來她還是無法堂堂正正地生活在日光下。
大殿內擠滿了人，兩側的氣息截然不同，知來張皇而又仔細地逐個打量，适應着擁擠的氣息。
“他們都是來觀禮的，這邊大多是神族，那邊主要是魔族，兩年前魔尊幽篁故去，子晔已從少尊成為了魔尊。”璟言在她耳旁解釋。
目光穿過擁擠的人潮，知來遠遠地望着殿前主位上的二人。一人正襟危坐、不茍言笑，一人慈眉善目、溫婉賢惠，真是鳳君、鳳妃，她認得。
鳳君、鳳妃感受到目光，也是不約而同望向知來的方向，似乎從一開始就在等着她的到來。
璟言注意到知來的動作，又低聲解釋道：“現在人多，不便領你與二位相認，待結束後……”他感到知來的手顫抖着，又伸出自己的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幫她保持鎮定。
隔着數不清的人，知來與鳳君、鳳妃的目光交織着，看起來平靜的神色下是翻滾的湧動的就快要壓抑不住的情緒。她是多久沒有見過自己的父君和母妃了呢？大約是上千年吧。千年的時光足以讓凡間的滄海變成桑田，但知來至始至終沒有忘記過他們的樣貌，即使她離開他們時還是稚嫩的孩童。
對于離別，沒有人會喜歡。但知來不怪他們，沒有哪個父母會無故舍棄自己的孩子，從此時什麽都沒有表露的眼神，她還是讀懂了父母的憐惜。盡管不喜歡被這樣對待，但她能理解，世上所有的事都是由因到果，由果歸因，只不過這個“因”她目前并不知道是什麽。
璟言帶她從人群中穿行而過，他所到之處自有人讓開道路。他拒絕了小仙倌上殿的指引，尋了個不遠不近不前不後的位置坐下，既不會太引人注目又能夠清楚觀禮。
“你剛剛說的‘觀禮’，是指什麽禮？”知來呆呆地問。
“不是正式的婚禮，是子晔與知儀締結婚約，又以婚約為二族盟約的日子。因為二人在神魔二族內的重要地位，故而此次盛事，二族前來道喜的人數不勝數。”
當聽到熟悉的名字時，她還是忍不住心中挨了沉重的一擊——她确定自己沒聽錯。
“吉時到——”聽見禮官報時，現場頓時安靜下來，全都将目光投向門口，等待主角出現。
不多時，一個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身着精美玄服出現在視野裏面，占據了所有目光。他的身側，七彩華服搖曳生姿，女子翩跹而來，翩若驚鴻，清麗動人。
知來倒吸一口冷氣，停滞了呼吸。她先前的祈禱，徹底被擊碎。
當他出現的那一瞬間，知來就明白，原來他們并不是名字相似的兩人，而是完全相同的一人，她的小石頭，她思念了一百年的子晔。
子晔的腳步緩慢而從容，知來仔細打量他的模樣，稍變的是百年前的年少氣盛，不變的是臉上倨傲的神色和一如從前的我行我素——在這樣喜慶的場合，他竟還是着一身玄色衣衫，因為喜歡。
他的眼睛看向前方，沒有凝視身邊的女子，也沒有掃視到場的賓客，仿佛全世界都入不了他的眼。不知為何知來覺得他的眼神冷淡而疏離，與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知儀款款走來，讓所有女子無不羨慕的優雅與淡然，而又無關妒忌，大約這就是公主應有的模樣吧。盡管有着一模一樣的臉，知儀是令人矚目的焦點，而知來只是生長于山野的丫頭。無怪乎旁人會喜歡知儀，就連知來自己也覺得知儀比她千般、萬般地好。
作者有話要說： 孟知來會以旁觀者的身份把這一段故事看完，這兩個世界的時間線不是同時進行的，她觀看的那個世界是過去發生的事。等看完這一段大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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