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靈魂對談
一對璧人走得很慢。
不同于子晔, 知儀的眼神飄忽不定,從一個人身上又跳躍到另一個人身上,但只聚焦于右邊神仙這一側,好似逐個逐個地要把到場的神仙全都看個遍。
目光飄到知來這邊時停了,隔着人群, 知儀凝視着知來,眸子裏有光亮在跳動, 動容、欣喜、不知所措。
知儀的這個長姊是槃若宮的禁忌,小時候對她明明是有印象的, 可每每想起時向父君母後詢問, 卻得到嚴厲的回複:世上從不存在這個人。向來乖巧懂事的知儀唯有在這件事上沒放棄過追問, 她切切實實能感受到的人怎麽可能不存在呢?怎麽可能!
在知儀成年那年,她向父母要的禮物便是長姊的下落。鳳妃憐惜, 終究還是告訴了她知來獨自生活在丹xue峰的事, 至于原因鳳妃始終守口如瓶,只是道:“離開那, 我們不能确保護她周全,你若是為她好, 就該讓她留在那。”
鳳君的沉默和鳳妃的悲痛令少女知儀啞口無言, 因着血統高貴和家族強大, 她的成長是無憂無慮的, 她從來沒想過,和她擁有同樣面孔的同胞姐姐,竟然連強大的父母都無法庇佑, 究竟是怎樣的危機和宿命?
心知父母心中并不好受,自此,知儀再沒向他們詢問過有關長姊的事情,除了時常向很久才能上一次峰的青鸾詢問近況外,便是隔着雲霧眺望丹xue峰。還有,知儀每每摸着自己起伏的心跳,就感受到姐姐在不遠處心髒跳動的頻率,內心跟着安穩而平和。這大概就是姊妹間的心靈感應吧。
此時殿內的知儀将手輕輕放在胸口,默默注視知來,而知來隔着面紗微微一笑,也做了相同的動作。四目相對,心髒跳動,就那麽一瞬間,已有千萬言語在二人之間傳遞。
血終究濃于水,這份深情,無法言明,亦勿需言語。
在人群中一眼就認出了戴着面紗的長姊,知儀忘我到停止了腳步。知儀無數次地擔憂過她,無數次地希冀過她,沒想到她能生長得那麽明麗,那麽地讓人喜歡和想要靠近。知儀想,能站在她身邊真是幸運的人啊……在她身邊的人……
對望中,知來忽然感到知儀的動容,然後是黯然。知來側身看向身邊的璟言,他正帶着笑意看着自己與知儀的重逢,溫潤如玉。知來驚訝地回望知儀,果然,因為璟言,知儀眼裏的光暗了不少。
可她和子晔又是怎麽一回事?
知來從知儀身上挪動了一點點目光,停留在她身旁的玄衣男子身上,心中郁結,說不出的難過。
原本目空一切的玄衣男子,因身邊彩衣女子的停留而側身回望。
忽然之間,心跳漏了一拍。
槃若宮大殿裏的動靜因男女主角的駐足就這麽停了下來,仿佛時間也跟着停頓。
衆人伸着腦袋觀察着殿中一對璧人和他們目光望去的方向,不明所以。
目光一下子聚集到知來那處,鳳妃心下緊張,下意識地抓緊鳳君的手,鳳君剛才好不容易才舒展開的眉頭,此時再一次蹙到一起。
望着白紗覆面的女子,子晔感覺很奇特。一百多年了,自從離開了那座山,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即便是在看身邊的彩衣女子時。
和百年前的那個姑娘告別後,他走出停留了一百年的山峰回到魔界。當他處理完所有事情,一刻也不能停地想要動身去接她到自己身邊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然不可思議地找不到她了。他瘋狂地尋找,廢寝忘食地思索,依然毫無頭緒。想得夜不能寐,久而久之便得了失眠症,越是深沉的夜他越是清醒,即使想睡也再也睡不着了。
直到那天,他于九重天的淩霄殿上見到了彩衣女子,只一眼,她的面龐就與記憶深處的模樣重疊,他認出來了,那個叫知儀的彩衣女子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阿喂”。
于是他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忱,想要把她找回身邊。雖然對知儀不認識自己抱有過疑問,但很快他便為此找到了理由,自己會忘記,是否她也忘記了?是否這就是上蒼對他的離去的懲罰?他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是,他找到她了。
後來的兩年,他努力地守在知儀身邊,希望她能接受自己。某天,知儀憔悴着臉,帶着失落得無以複加的神色對他說“好”,雖然沒有感受到悸動,他還是欣然接受,畢竟找回“阿喂”是他一生的夙願。
思緒從很遠的地方飄了回來,子晔緊泯嘴唇,搖了搖頭。他怎麽可能對“阿喂”以外的人産生莫名的感覺?更何況對方還是才見第一眼且并未見到真實臉龐的女子。他應當是被今天的喜慶氣氛給沖昏了頭。
子晔閉上眼睛,想要把白紗覆面的女子趕出腦海,然而那襲紅裙白紗卻愈發清晰明顯,不可能揮之得去。
紅裙白紗的女子,你究竟是誰?
四個人間無言的凝望,有離愁又有重逢,有別是一番滋味,又有最難将息的情緒。剪不斷,理還亂。
最終還是子晔打破了僵局,像下了什麽決心,他轉身繼續向前走,回過頭去時還将知儀的手拉在手裏,知儀被他帶動,收回目光,繼續完成未完的儀式。
時間終于重新流動了,衆人不再看知來和璟言的方向,繼續觀賞這重要的時刻。殿內有舒氣的聲音,低低緩緩,微不可聞。
好般配的一對璧人,會幸福的吧?一定會,子晔絕對有讓人幸福的能力。知來望着二人的背影,想笑着祝福他們,可是她做不到。祝福是誠心誠意的,但笑容好艱難。她和子晔之間間隔的,不是一張面紗,也不是一個轉身,而是盤桓一百餘年的距離,跨越不過去。
百鳳朝鳴,殿內爆發出熱烈的掌聲,二人已走至鳳君鳳妃身前。鳳君執起女兒的手,将其交到子晔手裏,再次掌聲雷動,歡愉喧天。只有知來的世界靜寂無聲,她所有能感知到的只是他們緊握在一起的手。熱烈是他們的,她什麽都沒有。
知來再也忍不住,起身離席,奪路而逃。璟言發現了知來的異常,緊跟着追了出去,然而殿內過于擁擠,道路被專注觀禮的人群擋住,他沒有追上知來的步伐。
跑出槃若宮,知來并未停下腳步,她還在跑,想跑到精疲力盡跑到忘乎所以。不知跑了多久,她背靠牆壁,無力癱坐,眼睛怔怔地望着宮殿的方向。
站在時空之外的孟知來向知來走近,她伸出手撫摸着失魂落魄的另一個自己,想給她一些安慰——雖然她的手不可能觸碰得到她。
心疼、憐憫……抑或衆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充斥着孟知來,她和知來一齊經歷一齊感受,怎麽會不明白她此時的心境?
孟知來不知道子晔是認錯人了,還是真的愛上了知儀。她以知來的視角并未看到過去一百年的故事。一百年不短,誰愛誰都是有可能的。
孟知來陪着知來就這樣一直坐着,兩個孤寂的身影仿佛要坐到時間的盡頭。
有轟鳴聲傳入耳中,連沉浸的知來亦有所察覺,但她的心卻無暇顧及。
過了許久,動靜越來越大,響聲越來越劇烈,知來回過神來,才發現天開始搖晃,地也跟着震顫起來,目及所處,沒有什麽事物是靜止的。
樹木婆娑有聲,繁茂的新葉簌簌而落,然後是枝桠脫離、樹幹斷裂。飛鳥盤旋頭頂,悲鳴戚戚,聲聲刺耳。宏偉挺拔的宮殿,木椽瓦片掉落,分崩離析。高聳入雲的山峰,巨石崩塌,山體竟然在往下坐,變得越來越矮。大地被撕裂,裂痕細細密密,摧枯拉朽地向各處蔓延開去。黑雲壓境,吞噬了天空,天空變得空無一物,除了黑暗。
這是什麽情況啊!是幻覺嗎?!
不,不是。
天崩地裂的真實,說是末日來臨毫不為過。
知來首先想到的是槃若宮,她關心的人全都在裏面!她想往槃若宮的方向而去,然而連站立都不穩又何談移動寸步?又一波強烈的震動襲來,她一個趔趄栽入背後的門中。
門內的世界與外界截然不同。即便外界已經崩塌到寸土難存的地步,門內依然安靜如另一個空間。四壁浩繁的卷軸穩穩擺放,中心處巨大的圓盤留有世界僅存的光亮。磅礴的空間裏,人若蚍蜉。
孟知來跟着知來,進到了又一個她認識的地方——原來剛剛知來依靠的正是熠暄樓的大門。
忽然覺察到有什麽不對的地方,孟知來猛然回頭,發現知來竟然正看着她。那眼神,不是看着她所在的方向,而是定定地看着她!
“你是誰?知儀?”知來遲疑的問。剛問出口,似乎覺得那裏不對,又喃喃道:“不對,你不是知儀,你給我的感覺像……我自己?!”
“是的,我也感覺是,我是你。”孟知來回答。
“你是我?怎麽會?你是我,那我是誰?”明知可能是真實的,但知來無法相信。
“你也是我啊……我似乎是跨越了時間和空間的旋渦來看你的。”孟知來哽咽着,她伸出手,亦如之前,她還是無法觸碰到她。“我不知道這是哪,也不知道為什麽同樣的人卻演繹出不同的故事,但我似乎應該要來到這裏,見到你,然後找到答案。”
“什麽的答案?”
孟知來沉默良久,緩緩道:“我不知道。”
“那答案是什麽?”
“我似乎……還沒找到。”
孟知來與知來,同一個靈魂在時間深處實現了與自己的對談。
作者有話要說: 【廣告時間·新文預收】請點擊專欄。
《道是無常卻有常》【忘塵系列之二,白岑霜的故事,之前收過的天使們麻煩重新收一邊,作者菌手抽~】
《大恩不言謝》【現言甜文,即将開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