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2章 尾聲

幽冥的天空依然是萬年不變的昏暗, 招魂幡随風搖曳。

“阿嚏——”亡魂甲打了個噴嚏。

“都成鬼了還會覺得冷?阿嚏——”野鬼乙難以置信的話還未說完,自己也跟着一陣哆嗦。

常侑安将胳膊撂在白岑霜肩頭,把她往自己身邊攬了攬:“哎喲,真是好冷啊,像是有什麽東西把溫暖都吸走了似的, 你快靠我近點~”

白岑霜淡淡回過頭,一雙美豔的眼睛看得人心中波瀾起伏, 絕冷的氣質絲毫不比周圍的環境溫度高。

“我不冷。”她道。

“唉,你不冷可是我冷呀, 你知道麽, 人間常說着涼了會發燒, 發燒會燒壞腦子,燒壞腦子可不就得麻煩你把該我勾的魂都勾了, 這樣會累壞你的, 你說我怎麽舍得!”常侑安振振有詞。

白岑霜面無表情地道:“無賴。”

“我可沒耍賴,我額頭已經開始發燙了, 不信你摸摸……”

說是這麽說,常侑安已經開始心虛了。正猶豫着還勾着白岑霜脖子的手要不要收回來, 卻見白岑霜抛出個霜凍的眼神後, 竟然徑自回過頭去, 不再與他計較。

她是懶得與自己計較罷!常侑安嘿嘿笑了, 懶得好,甚好。

常侑安與白岑霜搭檔成千上萬年了,他向來嘴貧臉皮厚, 一副皮相又生得甚好,眼底眉梢都透着柔情,光是看都能把人看化了,因而常常惹得一衆神女仙子妖精鬼魅人間姝麗為之傾倒。倒不是說他故意為之,他就是有正經去買個東西,都會逗得老板娘眉開眼笑,不但不要錢還白送幾個小玩意兒的能力。

可偏偏他的搭檔是白岑霜,任他一腔溫柔熱忱,只要一碰到她,便自動結成霜;任他在別的姑娘面前如何如魚得水,只要一到她面前,他就不敢放肆。這麽多年過去了,他總算敢有一點點動作,可還是拿捏不準緊張得很。

好就好在他臉皮夠厚,是個得了便宜還賣乖的脾性。見此時的白岑霜無甚反應,便大着膽子,手肘得寸進尺地又彎曲了些弧度,将她攬得更緊了。

白岑霜連瞥都沒再瞥他一眼,繼續押着亡魂野鬼往忘憂茶舍的方向而去。常侑安這才放下心來,笑得燦爛,給點陽光就燦爛的燦爛。

黑白鬼使二人押着的亡魂野鬼們一瞬間被燦爛的光芒閃瞎了眼,敢怒不敢言,只好相互使眼色傳遞不滿。

亡魂甲眨巴眨巴眼:“媽的,老子活着的時候光棍一條,死了還要被虐!”

野鬼乙悲戚點頭,回眼:“是啊,小生從某位道長處聽說幽冥白無常世間絕色,特地死了期待着她來勾我的魂,沒想到不僅她來了,還來了個兇巴巴的男人,全程擋住小生欣賞美人的視線!”

亡魂丙将頭擠了進來:“我我我也是他們兩個勾來!”

野鬼丁:“呔,本公子也是,他們兩個敢情是形影不離的?!”

野鬼乙:“沒事,小生還聽說這幽冥除了白無常美絕外,還有一位大美人,不僅人美還手巧,煮的茶那叫一個香!”

一聽美人,衆亡魂野鬼興奮道出了聲:“還有美人?哪裏哪裏?啊,疼,誰打我!”

常侑安握着根棍子,在亡魂野鬼頭上逐個敲了幾記,疼得他們再也沒心思管美人不美人了。這棍子俗稱“哭喪棒”,專治鬼魂各種不服。

“你們這邊站好,依次排隊。不準鬧,不準跑!”

亡魂野鬼們捂着腦袋站進隊伍。隊伍蜿蜒,沿着忘川河道從上游彎到了下游。依稀可見隊伍前端有座橋,橋的一頭濱水矗立着一間屋子,鬼魂們在屋子前方不遠處的院落停留半晌,然後一個個次第走向橋的彼端。

常侑安将哭喪棒順手遞給身旁的鬼差,讓他來押着這一批鬼魂。然後,自己和白岑霜往隊伍前端走去。

這一趟去人間許久,他們并肩回來,該去看看孟知來了。

*** ***

孟知來一襲绛衣在黑壓壓的鬼魂中顯得尤為矚目,明麗的臉上神采奕奕,比黃泉邊上的彼岸花還要動人。

她一手執蒲扇,往爐下幽紫色的火焰扇一會兒風,一手拿着湯勺,幾步跨到路旁,将熬好的茶湯分給鬼魂們。忙得根本停不下來。

這幾年人間戰亂四起,鬼魂們的數量比往些年多了不知道多少倍,長期部分晝夜地排隊擁堵在奈何橋頭。偏偏這幾日孟婆婆又離家出走了,說是後土大帝最近叨叨得煩,她須得找個清靜的地方緩緩。這可苦了孟知來,就算她一刻不停歇,孟婆茶還是不夠用,索性在路邊架起了爐子。

她回忘憂茶舍已經很久了。至于有多久,她并沒有刻意銘記。

時間這個詞對她來說很微妙。面對時間的無涯的荒野,任何人都是塵埃。可她不怕。因為堅信某個人會在時間的某處等她,她就什麽也不怕。

她在等一個人回來。

她知道那個人一定會回來。

比起他曾經守候和等待她的日子,她這些日子又算得了什麽?

子晔離開後,孟知來就回了幽冥。幽冥有條神秘的河叫做忘川,忘川無極無終,川裏流動的不是水,是魂,來自于世間各處,或聚或散的魂。正因為忘川未知,才充滿一切可能。這一世,孟知來便是在忘川醒來的,所以她在故事重新開始的地方等他。等他開始新的故事。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時間就在煮茶、分茶、送茶中不斷流淌,與他有關的記憶并未因此模糊,反而愈加清晰。

孟知來喜歡煮茶,喜歡看着鬼魂們喝完茶後輕松惬意的微笑。

那輕松并非對過去的終結,而是新生。

“知來,需要幫忙嗎?”白岑霜問。

孟知來百忙之中擡眼看着一黑一白兩個并肩站立身影,不由感嘆真是處處都是新生。

“當然。”孟知來還沒說完,就見白岑霜揮袖将爐下的幽冥火扇得更旺了,而常侑安則徑自接過她手中的湯勺,做起了将茶湯分碗的工作。這一切就發生在一瞬間,孟知來不懂他們是如何辦到的,根本不需要商量,甚至連眼神都不用傳遞,就能默契地各自做一部分事情而不重疊。

一切井然有序,她突然閑下來,倒顯得她無所事事了。她踱步到常侑安身邊,将他分好的茶湯遞給一個個鬼魂。

三個人搭配,隊伍的行進明顯快了很多。為了追求快速,她從常侑安手中接過茶碗就往外遞,全程躬身埋頭,動作一氣呵成。心裏美滋滋地想着,或許今天能早些結束。

忽然,孟知來指尖一滞,直起了身,往鬼魂隊伍裏看去。此時,隊伍中傳來一陣騷動,幾個鬼差圍了過去,孟知來依稀聽見他們口中的呵斥。

大約又遇到不肯喝茶的鬼魂了吧,孟知來想。這種事時不時會發生一次,鬼差們經驗破豐,對付些孤魂野鬼不在話下,不用擔心他們。

孟知來怔怔地看着自己手,手指修長白皙,左手尾指上金色的鳳尾熠熠生輝。她之所以晃神是因為剛才在遞茶的時候指尖好像觸到某個鬼魂的手,那種感覺怎麽說呢,她想了很久形容詞都沒想出來。

當孟知來回過神的時候,她發現鬼魂隊伍依然沒有移動,便走去過拉了拉鬼差,看看是怎麽回事。

鬼差被她一碰,整個人散架般癱軟下去,吓得孟知來趕緊去扶。

“怎麽回事?”

鬼差過了好久才戰戰兢兢道:“孟姑娘,那人沒喝孟婆茶,走了。”

走了?沒喝孟婆茶就任憑其走了?這事孟知來在幽冥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聽見。她想問為何不追,看着鬼差們失魂落魄的模樣便沒有開口。

那人明明什麽都沒做,鬼差們怎麽就怔住了呢?

伫立一旁的常侑安也似乎才回過神來,猶疑道:“知來,我好想看到……”

“孟、孟姐姐!”小馬面扯着嗓子喊着,從鬼魂群中鑽了進來。“我、剛剛在忘、忘川那邊的河道,你、你快……”

小馬面結結巴巴一句話說了半天沒說清楚,原本孟知來早就習慣他這種說話方式,可這一次她沒由來地心急起來。

她看着跟在一旁的小牛頭,小牛頭懇切地點了點頭,沉穩的眼中少有的激動。

孟知來心中什麽東西在蠢蠢欲動,一個念頭在腦中閃現。“哪裏?!”她問。

還沒等常侑安繼續說話和小馬面的回答,孟知來已經朝着小牛頭手指的方向奔去。

黑白無常、牛頭馬面看得目瞪口呆,這麽多孤魂野鬼,她究竟是如何做到穿梭自如、如入無人之境的?

忘川沒有源頭沒有盡頭,小牛頭指的方向平時鮮有鬼至,若此時飄過一個路過的鬼魂,準能看到陰冷的空氣中、昏暗的天空下,一個鮮紅如火的不知道是鬼是魂的身影發了瘋地狂奔。場面簡直可以用詭異來形容。

奈何橋頭,還處在原地的常侑安将小馬面提起,問:“怎麽回事?”

小馬面語無倫次道:“今天的幽冥很、很冷,很暗,光和熱都被、被吸走了,先前忘川那頭有、有一團強光,很熱,裏面有人!”

白岑霜也想到了什麽,确認道:“小牛你說罷。”

小牛頭亦是動容不已,只說了兩個字。兩字便足夠有震懾力。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常侑安覺得自己剛才仿佛也看到他了。玄衣束發,在黑黢黢的鬼魂背景中還是突顯了出來,僅一瞬卻又不見了,快到沒人反應過來。

常侑安其實是有些擔憂的,他不确定他看到的和小牛小馬看到的是不是那個人。這些年過來,他們多多少少有些驚弓之鳥,因為希冀所以總被臆想誤導,可他是真的不忍心讓孟知來再失望了。

忘川河道旁,孟知來已跑得力竭,依然沒有看到她想見的人。估計這一次,又是空歡喜吧?

“子晔。”

“子晔!”

“子晔——”

孟知來不甘心地喊了一聲又一聲,如同她沉寂的時候子晔對她的呼喚。她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喊出這個名字了。沒有喊出來不代表她會遺忘或者放棄。她不想讓身邊的人擔心,便把這個名字刻在了心裏。可她也知道,她不說,她身邊的人也懂,不然他們怎麽會一有風吹早動就認為子晔回來了。

“子晔你壞蛋混蛋王八蛋,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就!”就能怎麽樣呢?孟知來長長嘆了一口氣,就只能再等等了。

對于孟知來來說,除了子晔回來,就是等子晔回來。

可是,他為什麽不回來?他究竟在哪裏呢?她真的很想他。

于是,她又開始想子晔。從上一個世界想到這一個世界,從相遇相識想到相知相離,子晔做過有她的夢,子晔受過她受的傷,子晔用全副身心去了解她的一切,然後創造了奇跡。因為子晔,她才能活着,因為子晔,“別哭,太醜”才成為這世上最動人的情話。

無論世界如何傾覆,無論忘記或銘記,再相逢時,子晔還是會愛孟知來。這如同時間終究會向前行進一樣,是亘古不變的真理。

臉上微癢,孟知來下意識伸手拂過,才發覺自己手中綴着一瓣花瓣。

橢圓形的花瓣粉嫩可愛,是桃花。瓣瓣桃花,如雨簌簌,翩跹而至。

孟知來這才驚覺,忘川旁的失落後,她在思念子晔時随意游走,不知不覺走出了幽冥地界,走到了這一世她與子晔重逢的地方。

依舊是滿眼的繁華,于天幕下恣意美麗。真好。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

大好時光,孟知來不會想去感景傷情、悲慘戚戚,她一攀上樹枝。想當初,子晔可是和某個姑娘在樹下濃情蜜意呢!呵,還好她及時阻止了。那時那個姑娘說什麽來着,“她很想他”?呵呵。

孟知來閉上眼睛回味那時的見面,忍俊不禁。她在想,她那時從樹上摔下去,怎麽就這麽巧能被子晔接住呢?靈域的重逢亦是。

她忽然心中一動,是不是她只要從天而降就能砸中子晔?這個念頭一起,自己都覺得好笑。笑得花枝亂顫,一個沒站穩,就真的滑了下去。

本想掙紮一下不讓自己摔得難堪,再一想,難得放松,難堪就難堪吧,反正又不會有人看見。于是孟知來就閉了眼睛,等待摔倒地上的一刻。

而那一刻,她并沒有等來。

當感受到自己身軀被人穩穩拖住的時候,孟知來并沒多想。當她懶洋地睜開眼,映上如月亮般的眼睛時,她又把眼睛閉了回去。

一閉,一睜。

再一閉,再一睜。

如此反複數次,當終于确定眼前人沒有看錯的時候,孟知來就跟被小馬面傳染了似的:“你你你你你……”

她揚起手掌就要一巴掌揮下,拖住她的男子即刻抽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

“有話好好說,別打人。”他不僅眼睛如月有光,聲音也如水回響,亦如從前。

孟知來愣愣道:“我就是想打打自己,看看疼不疼。”可千萬不能不疼啊,越疼越好,越疼就越代表不是夢。

“那也不行。”男子道。

漫天翻飛的桃花雨,孟知來的心跳漏了很多很多拍。

“你……”

“我是在水中醒來的。”

“……”

“我聞見茶香,站進很長的隊伍,你遞給我一碗茶,很香,可是突然我又覺得不能喝。”

“……”

“我走到一邊,看見你跑了出去。”

“……”

“我一直跟着你,不過你沒回過頭,一直到了這裏。”

“……”

“我總覺得我應該是認識你的,所以你是……”

不等他問完,孟知來搶着回答:“我是你家的女主人,你自己說的!你帶我拜過長輩的!不能反悔!”

玄衣男子側着頭,若有所思地看着孟知來,似乎在想她的話是不是自己理解的意思。

“就是那個意思!你是我的!不用想!不準跑!”孟知來哈哈大笑了好幾聲,從男子懷裏猛地蹭起來,緊緊抱住他。感受到他淺淺的溫度傳來,她覺得還不夠,擡起頭就把唇送了過去。

感受到柔軟溫熱從唇瓣傳來,男子徹底楞了。現在是個什麽情況,他怎麽有點理解不了啊?這感覺該如何形容呢?他覺得有些癢,有些……反正不讨厭。他試着回了些動作,越發品嘗出別有的滋味來。

孟知來的手腕還被男子握在手中,她反手回握。果然是先前分茶時觸碰到的奇特感覺。果然是他!

此時,兩個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詞,可以對這種奇特感覺做出解釋。

熟稔。

桃花樹下,風光迤逦,令人沉醉。

“孟、孟姐姐,大帝喊你回、回家煮茶了。诶?這是在做什麽?”小馬面還沒問完,就被常侑安一把塞到身後。

常侑安看到眼前的場景,先是呆了,然後懂了,接着看着了白岑霜,最後才正色道:“少兒不宜。”他一手抄起小馬面一手拉着小牛頭,就往回走。

小馬面在半空中踢着退,不情願地扭過頭去:“可、可是孟婆茶怎、怎麽辦?”

孟知來仰起頭,任男子耳鬓厮磨。她口中得了片刻空隙,回道:“去找孟婆婆吧,她出去浪蕩太久了,這回該我了。”

“你要幹什麽?”幾人異口同聲問。

孟知來唇角勾起笑,輕吐出兩字:“私奔。”之後便不再回答,繼續做該做的事。

她的子晔好不容易回來,不管那麽多,先親了再說。

她的子晔終于回來了。

——正文完——

【全文未完,還有番外!還有番外!還有番外!重要的事說三遍。】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有三個,對正文沒有說清楚的事進行補充。

子晔知來的日常大糖!大大糖!

璟言知儀的感情歸屬!

滄衡的黑化道路!

每章目測字數飽滿!!!但是作者最近三次元的事情有點多,可能保證不了日更,抱歉可能要請各位稍等幾天,作者菌一有時間就碼字!盡最大努力讓他們盡快看到!

昨晚到今天火急火燎地碼完正文最後一章,就是為了不讓大家斷在上一章悲傷的故事中。

《有鳳來》這個文是作者菌碼的第一故事,再次謝謝每一個看完的天使們~願大家都有美好的人生!

上一章 下一章
Advertisement